第36章 回忆

孟文瑄就带着保镖在电梯口守着, 等得焦急如焚,看到邬南身上明显不符合尺寸的薄款黑色外套,瞳眸一缩。

邬南虽然穿着边越泽的衣服, 但浑身干干净净,明显喷过信息素阻隔剂。

他礼貌道:“抱歉, 孟伯母,久等了。”

一众保镖在场, 孟文瑄心里有话想问也不好此时问, 看邬南的神情, 猜着大概没出什么事,道:“是我的疏忽,实在是今天太忙了, 没有照顾好你。”

边越泽走来几步,还想送邬南到门口:“我……”

又被孟文瑄不动声色地阻拦回去:“你爸也喝了不少, 越泽,你去看看他, 我送南南回去。”

边越泽看了眼邬南, 邬南低垂着眼睫, 没投来一分视线, 只好点头答应下来:“好。”

孟文瑄轻轻揽住邬南的肩膀:“走吧。”

门外有车辆等候, 管家亲自开了车门,送他们上车。

车辆缓缓启动,前后座的挡板形成一个单独的空间。

孟文瑄还在思考着怎么开口合适,邬南已转了脸看她, 直接道:“您不用担心,边越泽没对我做什么。”

孟文瑄的神情放松了些,道:“越泽他说没看见你, 我还以为你和哪个宾客走了,差点就要去调监控了。”

邬南也不好解释边越泽那是在钓他出来,转了话题:“孟伯母,我能知道您邀请我的理由吗?”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孟文瑄干脆利落地开了口:“越泽他小时候被绑架过,家里一直惯着他,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他也没什么上进心。”

“家里的资源摆着,什么都不缺,他长这么大,只找过我们三次,第一次是他小时候被绑架了回来,想要找到当初救了他的人,但是附近的医院我们都问过了,都没找到合适年龄的小女孩。”

邬南的眸光轻微波动了下。

“第二件事,是你的玉,第三件事,依旧和你有关,他说你生病了,要去见你,就算我和他爸说了会安排人照顾你,他也放心不下。”

孟文瑄穿着职业套装,领口别着昂贵的宝石胸针,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对于我和他爸来说,怕的不是他性子野,怕的是他无所求,只有一个人拥有想要的东西,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像他想见你,但家里的所有人都听我们的,保镖、司机、管家,平时就算听任他差遣,但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向着他,他就该知道以后怎么拥有自己的自主权。”

“为了感谢你,所以我邀请你来了这场宴会。”

邬南问:“边越泽知道你们这么利用我算计他吗?”

孟文瑄微微笑起来:“不得不说,我的儿子在这方面挺笨的,或者说,遇到和你有关的事,就变得很笨。”

邬南沉默几秒:“你们也调查过我吧?”

孟文瑄道:“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接近我儿子的,我们都会做一定的背景调查,但你和他之间的相处我们不会干预,无论你是什么身份。”

邬南听完全程,表情没什么波动:“我知道了。”

孟文瑄拿捏不准邬南是什么心思,忍不住开口:“我邀请你来宴会,其实也是想让你看看,他正经起来也挺不错的,越泽这孩子,笨归笨,认准了就一门心思对人好,你这件衣服,就是我上次去商场巡店,他给你挑的……”

邬南有几分诧异:“您刚才不是说不会干预我们之间的相处吗?”

孟文瑄自知失言,尴尬道:“我担心你因为我,迁怒到越泽身上。”

毕竟被调查这种事,放谁身上都会因为被泄露隐私,感到生气。

邬南笑了笑,道:“伯母,我没生气,您安排边越泽回去,不也是因为我在分化的初期,担心我们待在一起会出事吗?是在利用我算计他,但安排的那些保镖也是在帮我,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是恶意还是好意。”

他的语气微顿:“……而且,您只是出于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心态,我只会觉得羡慕。”

孟文瑄的鼻尖一酸,在商业名利场间习惯戴上的完美面具差点维持不下去。

黑色车辆开到别墅前停下。

邬南和孟文瑄礼貌地道了别,下车进了门。

别墅里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邬南摸索着开了楼梯间的灯,穿过客厅,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时间已经是深夜,他脱下了外套,对着镜子偏过脸,终于看到了自己后颈的伤口。

深红的一圈咬痕,衬在雪白的后颈上,和某人一样张牙舞爪,恨不得昭告全天下自己的存在感。

邬南头疼:“咬这么深……”

好在已经进入深秋,拿外套遮着,也不会太起眼。

他洗了个澡出来,再拿起手机,屏幕上唰唰跳出一堆未处理的信息。

周青溪激动地通知他月考成绩出来了,好几个同学也发来消息,恭喜他又拿了年级第一,卫月棠给他转发了好几条【Omega必看!简单易学防身术一招摁倒Alpha】【如何在分化期照顾好自己tips】。

边越泽也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到家。

邬南一一回复,最后才打开边越泽的消息框。

邬南:【已经到家了。】

边越泽回得很快:【那个,你的伤还好吗?】

邬南:【上过药了。】

消息框上面不断地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分钟过去,邬南等得快要失去耐心,页面上终于跳出了一句话。

边越泽:【那早点休息,不打扰你了。】

确实……很笨。

邬南很轻地叹口气,盯着手腕上的细细红绳看了会儿,还是没取下,关上了房间的主灯。

房间变得一片黑暗,陪伴的只有窗外掠过的风声。

邬南在床上侧过身,手脚微微蜷缩,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道。

——他只是想知道,如果梦境的主动权跟着红绳回到他这儿,又会变成是什么样。

茫茫的白色雾气,在视野中逐渐消散。

邬南看见了雪白的、像是没有尽头的长廊,玻璃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压。

在这医院走廊里,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和坐着轮椅的病人,忙忙碌碌,像是看不到他,在他的身边匆匆穿行而过。

到处是嘈杂的,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邬南迟缓地抬起了脸,看清了最近一间的病房号。

7003。

里面传来熟悉的温柔声线:“南南,你先跟着阿姨下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而后是另一道稚嫩的声线,乖乖回应:“好。”

病房门打开,一个阿姨牵着缩小版的邬南走了出来。

缩小版的邬南有点不安,仰头问:“阿姨,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我想陪妈妈。”

阿姨哄着:“南南不怕啊,我们在下面玩一会儿,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她带着小朋友在走廊上走远,又有一个护士推着车走进了病房:“7003,63号病床打针。”

病房门在眼前关上。

邬南的指尖很轻地颤抖起来,盯着那扇门,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步,想要去伸手推开。

下一刻,却有一个怀抱从后抱住了他。

干净、温暖,带着乌木柑橘的气息。

修长的手指捂在了他的眼前,遮住了所有。

“别看。”

少年的声线很轻,哄着他:“南南,别看,跟我走。”

邬南像是牵线木偶般,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被边越泽拉着离开了这里,到了医院的楼下。

一小片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子在互相追逐着疯玩,小球在他们间踢来踢去。

缩小版的邬南小小一只,安静地坐在长椅上,阿姨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自己的家人打电话。

邬南和边越泽并肩站在廊下,沉默地望着不远处椅子上孤零零的自己。

边越泽看了看天空:“怎么看起来像要下雨?”

又担心地转头问他:“小时候的你,知道下雨了往避雨的地方跑吗?”

邬南终于给出一点反应,看他一眼:“……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傻子。”

边越泽放下心来:“那就好。”

邬南问:“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看?”

边越泽道:“痛苦的回忆最适合去的地方是遗忘。”

邬南没说话了。

边越泽左右看看,嘟囔着:“这里天气这么差,地方也不适合约会,还不如做我的梦呢。”

邬南忍不住道:“你梦里想着的都是那点东西。”

边越泽自是知道指的什么,视线闪躲,脸慢慢红了:“那点东西、那点东西怎么了,反正,你答应了做我的老婆……”

邬南道:“你搞清楚,那是小时候的你自说自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更没有答应过。”

边越泽据理力争:“可我当时说的时候,你没反对,没反对就是答应。”

邬南不可置信:“那时候你几岁,我几岁?说的话能当真?”

“为什么不能!”边越泽信誓旦旦,“我这人讲信用,不然也不会长大了还念念不忘着,做梦都想着这事,要不是你穿裙子骗了我,我也不会一直找不到你……”

邬南忽然问:“边越泽,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边越泽顿了下,开始装傻:“啊?什么你的我的?宝宝你就是我的呀。”

邬南有点无语:“就没人告诉过你,你的演技很烂吗?”

边越泽勾住邬南的手指,语气茫然无辜:“宝宝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我的初吻都给你了,你不会不打算认账吧?”

邬南的眉心跳了跳,收回自己的手:“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总之,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在梦里见面,以前在梦里发生的事当然也不算数。”

边越泽站在医院走廊上时,顷刻间便明白了邬南去他房间里的原因。

全然陌生的场景,被移交的主动权,清醒自主的意识,这些变化再结合邬南临走前说的话,指向了一个方向。

——邬南出现在他的房间,不是为了给他什么惊喜或者惊吓,是为了拿走那根红绳。

仔细想来,第一场共梦,也是从他拿走红绳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边越泽低眸望着他,问:“我只想知道,你的梦境,一直是这样一遍遍回忆痛苦吗?”

远处的阿姨终于打完了电话,走过来喊了声南南,小邬南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仰着小脸望着她,期待问:“阿姨,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阿姨点点头,牵着小邬南走向电梯。

邬南的视线跟着离开的两人,神情有些微的恍惚,鬼使神差开了口:“妈妈住院的时候,到了这个时间,会让阿姨带我下楼玩一会儿,所有人都当我是小孩,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那是护士给她打针的时间。”

大概是梦境让人放松警惕,那些从未与外人道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我每次坐在这里等时间过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还会想,妈妈一定很疼很疼,所以不想让我看到。”

“阿姨有一次打电话,我趁她没注意我,偷偷跑回去,从门缝里看到了。”

邬南转过头,怔怔地望向边越泽:“那副场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痛苦十倍、百倍,可是等我回去了,她又笑着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抱着我,问我怎么没有在楼下多玩一会儿,有没有交到朋友。”

“妈妈经常说,她希望我做个Beta ,不要做个Omega,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束缚,可是对我来说,无论是什么性别,都是她留给我的基因所决定的,也是她留给我的礼物。”

邬南的声线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可惜我没有机会告诉她,我……很喜欢她送的礼物。”

边越泽伸出手臂,把面前的少年紧紧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力度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低声道:“如果在这里的回忆无法摆脱,至少……让我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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