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三天里,阮家的三家公司有两家接到了银行的通知——授信暂缓,需要补充材料。

更让阮箫声心慌的是那两个合作项目的合作方,一个说“总部战略调整”,一个说“再研究研究”,都是体面的说辞,但体面底下藏着的意思他太懂了——有人在动他的盘子。

车子停在傅慎寒别墅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正好,花园里的太阳花开了几朵,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阮箫声下了车,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那个他练了大半辈子的、温和的、慈爱的笑容。

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许管家站在门口,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阮先生。”许管家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先生在里面等您。”

阮箫声的笑容僵了一瞬——傅慎寒知道他会来。

阮箫声走进客厅的时候,阮然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暖洋洋的光里。

他抬起头看到阮箫声的瞬间,手指微微收紧了,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傅慎寒坐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很平:“阮先生来了。坐。”

阮箫声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目光也从傅慎寒身上移到阮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慈爱了:“然然,爸爸来看你了。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阮然没有回答。他的笔还停在纸面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瞳孔是散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后背微微绷着,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傅慎寒的手从文件后面伸过来,手指轻轻搭上阮然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上慢慢蹭了一下。

阮然的肩膀在那个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傅慎寒翻了一页文件,从头到尾没有看阮箫声一眼。

阮箫声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塌了下去。

他看着傅慎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傅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傅慎寒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合作?”傅慎寒的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阮先生指的哪方面?”

阮箫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傅慎寒在说什么——三天之内,他的三家公司被精准打击,两个项目被叫停,一个并购案被截胡。

“傅总,”阮箫声的声音压得很低“阮家跟您,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但如果您是因为然然——然然是我的儿子,我对他怎么样,那是我们的家事。”

阮然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划破了纸面,发出细碎的、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傅慎寒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没有收回来。

“家事。”傅慎寒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平里面多了一层东西,“阮先生说的家事,是指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给饭吃,还是指把他按在水池里差点淹死,还是指——”

“傅总!”阮箫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阮然,又看了一眼傅慎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气急的脸。

“然然,你跟傅总说,爸爸对你怎么样?爸爸有没有亏待过你?”阮箫声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像在哄小孩的调子。

阮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他看着阮箫声,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阮箫声的脸白了。

阮然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把我妈推出去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你把她关在医院里不让我见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你让医生写假病历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你现在坐在这里,对着一个你从小就没正眼看过的人说‘爸爸对你怎么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

两行泪水在阮然双颊滑落,濡湿了他的衣领。

傅慎寒的手从阮然的肩膀上移到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轻轻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阮然的头顶,目光越过阮然,落在阮箫声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以下。

“阮先生,”傅慎寒的声音很冷,“你刚才说合作。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没有合作的必要。”

阮箫声的脸色彻底变了。

“傅总——”

“你的三家公司,授信暂缓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税务稽查、消防检查、劳动监察。”傅慎寒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是我要动你,是你自己经不起查。”

阮箫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傅慎寒,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然,”阮箫声的声音带着一种最后的、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柔软,“然然,你跟傅总说,爸爸是爱你的。你妈妈的事,爸爸也没有办法——”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阮然说的,是傅慎寒说的。声音不大,却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阮箫声的话。

“许管家,送客。”

许管家已经站在了门口,门已经打开了。阮箫声站在那里,看看傅慎寒,又看看阮然。阮然的脸埋在傅慎寒怀里,没有看他,从始至终没有看他。

阮箫声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阮然没有动,还埋在傅慎寒怀里。他的手指攥着傅慎寒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傅慎寒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一下一下地蹭着。

过了很久,阮然的声音从傅慎寒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傅慎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阮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些话,”阮然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我从来没有说过。”

傅慎寒看着他,伸手把他脸上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擦掉了,拇指从颧骨滑到下颌,慢慢地、轻轻地,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很棒的宝宝。以后可以多说。”傅慎寒说。

阮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傅先生。”

“嗯。”

“你刚才好帅。”

傅慎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伸手捏了一下阮然的耳垂,指尖凉凉的,阮然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

“有多帅?”傅慎寒问。

阮然的脸红了。他没想到傅慎寒会问这种问题,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蔓延到了脖子。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傅慎寒的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特别帅。”

傅慎寒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个低低沉沉的笑,从胸腔传到阮然的耳朵里。

阮然被他笑得整个人都烫了起来,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拧完手指就没离开,贴在那里,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腰侧的温度。

“傅先生。”阮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太阳花开了。”

傅慎寒低下头,透过落地窗看向花园。那几株太阳花真的开了,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薄得像纸,阳光从花瓣间透过来,把整朵花照得近乎透明。傅慎寒看了两秒,低下头,嘴唇贴着阮然的发旋。

“看到了。”他说。

阮然的手指在他腰侧慢慢舒展开,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一下一下的、稳如磐石的心跳。

“傅先生。”

“嗯。”

“谢谢你。”

傅慎寒的手掌贴在阮然的后脑勺上,拇指在他耳后慢慢摩挲着。

然后把阮然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太阳花开得很好,怀里的人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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