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下午,客厅安安静静的。

阮然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沙发上,膝盖蜷着,又把彭远那段录音点开,循环听了一遍。

手机贴着沙发软垫外放,阮箫声那句冰冷的话,一字一句钻入耳膜:“他是我仇人。”

这话他反反复复听了不下几十遍,每听完一次,手指就下意识收紧,悄悄抠着沙发布料,心口像被钝针轻轻扎着,闷得发沉。

傅慎寒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袋,走到沙发边静静坐下。袋口敞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整理好的资料:复印卷宗、打印记录、还有薄行洲亲手写的批注笔记,每一页都细心贴了彩色分类标签,条理清清楚楚。

“老公,都整理好了?”阮然关掉录音,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眼底还带着一点沉郁。

傅慎寒把纸袋轻放在茶几上,语气沉稳:“薄行洲连夜帮着梳理完了。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彭远的亲笔供述、U盘里的所有录音,原件和备份全都留好了,一份不差。”

阮然垂着眼,指尖轻轻蹭了蹭牛皮纸袋的边缘,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笃定:“那不用再等了。”

不是疑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和当初他站在法庭上说话的口吻一模一样,冷静又执拗。

傅慎寒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唇角却轻轻弯了下,拿起手机直接拨号。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调平缓克制,像在处理一件寻常公事,听不出半点波澜:“你好,我要报案。涉及经济犯罪、毒品走私、商业恶意陷害、行贿受贿,全套证据已经整理完毕,可以随时配合提交。”

挂掉电话,他转头看向还在盯着纸袋出神的阮然,轻声安抚:“一会儿会有警员上门,你不用紧张,把你知道的实情照实说就好。”

阮然轻轻“嗯”了一声,顺势往傅慎寒怀里一靠,小手不自觉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脑袋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哑哑的:“老公,先抱我一会儿。”

傅慎寒伸手稳稳圈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动作温柔又安稳。阮然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安静听着有力沉稳的心跳,一下,两下,慢慢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知道默默靠了多久,门口的门铃不轻不响地响了起来。

上门的是一男一女两名警员,一身制服,神情严肃规整。

阮然从傅慎寒怀里起身,把牛皮纸袋递到女警手里,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明显是在心里提前捋顺了说辞。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复印件,我们自己保留了全套原件备份。里面有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当事人供述,还有录音U盘,一共拷了两份,一份交给你们,一份我们自留存档。”

女警接过纸袋,随手翻了几页资料,抬眼多看了他两眼:“你是阮然?之前云寒案子那位公民辩护人?”

阮然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女警把袋口收好,正色道:“情况我们清楚了,后续会按正规流程立案侦办。”

送走两位警员,阮然反手带上大门,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光脚踩着厚实的地毯,就那么垂着头静静站了好几秒,周身笼罩着一层低落沉静的气息。

傅慎寒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阮然眼眶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没让它掉下来。

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近乎气音:“老公,他这下,是不是逃不掉要坐牢了?”

傅慎寒拇指轻轻摩挲了下他泛红的唇角,语气笃定温柔:“是,跑不了。”

阮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喉间轻轻发紧,低低吐出一句:“妈妈的仇,总算报了。”

说完便没再吭声,慢慢转身走回客厅,安静坐下。

那天晚饭,阮然反比平时胃口好很多。

许管家做的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他安安静静吃了好几块,还慢慢喝完了一碗排骨汤。

傅慎寒坐在对面,目光一直安静落在他身上,心思都在他身上,自己反倒没怎么动筷子。

阮然看出来了,随手夹起一块排骨,轻轻放进他碗里,语气自然又带着点小娇气:“老公,你也吃呀,不许看着我了。”

傅慎寒低头望着碗里那块排骨,唇角微扬,安静夹起吃了下去。

往后一段日子,阮然一直默默留意案子的侦办进度。

警察第二次上门,取走了一批补充佐证材料。第三次过来,专门给傅慎寒和阮然分开做了详细笔录。

每一次问话,阮然都冷静沉稳,把自己知晓的所有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如实交代。

傅慎寒坐在一旁,偶尔适时补充一两个被忽略的关键细节。

两人的证词相互契合,环环相扣,像一条严丝合缝的锁链,没有半点破绽。

之后林默昀和贺词也先后配合做完了笔录。

贺词从问询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臭得要命,嘴里还小声嘟囔,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跟警局打交道。

旁边警员淡淡瞥了他一眼,贺词立马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

林默昀紧随其后出来,当着警察的面,大大方方凑过去亲了下贺词的脸颊。

贺词瞬间耳尖爆红,别扭地别过脸,却半点没躲开,耳根红得透彻。

转眼到了六月初,整件事彻底尘埃落定。

阮箫声正式被警方逮捕,行贿、商业构陷、指使走私毒品等多项罪名一并定罪。

偌大的阮家老宅被依法查封,精致雕花的木窗、古朴的铜狮门环,庭院里年年开花的月季与桂花树,全都被贴上了肃穆的封条。

他名下所有公司、账户、房产、车辆全部冻结清查。

曾经风光张扬的阮家,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彻底垮了。

案件新闻推送弹出来的时候,阮然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他淡淡扫了一眼手机标题,脸上没什么波澜,随手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端起粥碗,慢条斯理继续喝着,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放下粥碗,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傅慎寒,眼神安静又认真:“老公,我想去墓园看看妈妈。我想亲口跟她说一声,她的仇,已经报了。”

傅慎寒定定望着他眼底的释然与酸涩,放下手里的碗筷,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好,我陪你去。”

余清的墓地在城郊的陵园深处。

阮然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前几年清明,还是他一个人,挤漫长的公交,孤零零站在墓前待了许久,最后又一个人默默走很远的路回家。

这一次,是傅慎寒开车陪着他。

车里放着一束白雏菊,是许管家大清早特意去花店挑的,素白的包装纸裹着花束,系着浅绿丝带,干净又肃穆。

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阮然侧头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事沉沉。

傅慎寒专心开车,一只手稳握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杆边。

阮然悄悄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指尖自然扣进他指缝,紧紧握住。

“老公。”

“我在。”

“你不用陪我上去,就在陵园门口等我好不好?我想单独跟妈妈说几句话。”

傅慎寒轻轻点头,顺从依着他。

余清的墓碑在陵园东侧,清早的阳光刚好落在这一片,温和不刺眼。

阮然慢慢走过去,屈膝蹲下,把那束白雏菊轻轻摆放在碑前,目光落在墓碑上的照片里。

照片上的余清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温柔得和阮然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阮然就那么蹲着,静静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刻的“余清”二字。

一生短暂,为人女,为人母,到最后落寞离场,只有他陪在身边走完最后一程。

“妈妈,我来看你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抑的沙哑。

“那个害你的坏人被抓了,再也不能仗着身份害人了。他欠你的,欠很多人的,现在都得到该有的报应了。妈妈,你要是泉下有知,一定能看到的。”

林间清风缓缓拂过,吹动碑前的雏菊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无声的回应。

憋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阮然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安静又委屈。

“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人特别爱我,他叫傅慎寒。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你要是还在,肯定会很喜欢他的。”

他抬手悄悄抹掉眼角的泪,再看向照片上温柔的笑脸,唇角慢慢牵起一抹释然的浅弧度。

“妈妈,我先走了,下次再抽空来看你,下次我让老公一起和你说话。”

阮然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出陵园。

傅慎寒就靠在车旁安安静静等着,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周身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看见阮然走出来,他直起身缓步迎上去,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只用沉静温柔的眼神安抚他所有情绪。

阮然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垂着眉眼,声音还是有点哑闷闷的:“走吧,我们回家。”

坐进车里,阮然靠在座椅上,偏头望着窗外。

车子平稳驶离陵园,开出一段路程后,他忽然小声开口:“老公,我刚刚跟妈妈提起你了。”

傅慎寒握着方向盘的指尖轻轻一动,语气低沉柔和:“跟她说了我什么?”

“说你很好,对我特别特别好。”他声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傅慎寒没说话,唇角却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阮然无意间瞥见那抹弧度,心头软软的,犹豫了两秒,忽然微微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偷亲了一下,立刻缩回身子,假装转头看窗外,耳尖悄悄红透。

家里小猫喜欢偷亲又容易害羞,真是可爱。

“老公,我有点困,靠一会儿睡会儿,到家了你叫我。”语气又变回平日里那种软软糯糯、带着点慵懒撒娇的调子。

车子稳稳往前行驶,暖阳透过车窗斜斜落进来,覆在阮然安静的侧脸和垂落的长睫上。

他闭着眼,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安稳的笑意,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多年的重担,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恬静又安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