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哥,生日快乐。

薄行洲搬离那间公寓的那天,雨下得极大。

他把钥匙静静搁在玄关鞋柜上,最后望了一眼客厅。

沙发毯子叠得规整,茶几书籍尽数归架,厨房沥水架上,那只大瓷杯倒扣着,旁边空出一块位置。

那只小杯子是薄衍的,被他一并带走了。

薄行洲关掉客厅的灯,轻轻带上门,脚步未停,始终没有回头。

新公寓落在城市另一端,面积小了一半,也冷清了大半。

阳台空荡荡的,再无往日盛放的花草。薄行洲低头整理书籍,一本本往书架上归置,摆到第三层时,指尖骤然顿住。

那本《公司法判例精解》的书脊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是薄衍年少时的笔迹:哥的书,勿动。

还是他大学那会儿,怕同学来乱翻东西特意贴上的。

薄行洲指尖覆在泛黄的标签上,久久不曾挪开,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整理余下的书册。

他原以为搬出去就好了。

距离能冲淡执念,能把这份逾矩的情愫,硬生生拉回兄长与弟弟的本分里。

可现实截然相反,分开之后,薄衍的电话反倒比同住时来得更频繁。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你怎么总将就着对付。”

薄行洲握着手机立在阳台,望着远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

他没说自己整日滴水未进,薄衍也没有追问。

听筒里只剩绵长的沉默,片刻后,薄衍低声叮嘱一句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薄行洲就那样站在微凉的晚风里,伫立了很久。

周末这天,薄衍回旧公寓取遗留的物件。

钥匙还在他手里,推门时习惯性唤了声:“哥,我回来了。”

屋内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他这才恍然记起,薄行洲早已搬走。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斜漏进来,落在地板、空书架和未铺床单的床垫上,处处透着落寞。

薄衍在客厅静立片刻,鬼使神差走进了薄行洲的房间。

他明知不该私翻旁人东西,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终究让他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压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翘,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薄衍缓缓翻开,是薄行洲清隽的字迹,落款已是多年前。

“小衍夜里高烧,我背着他辗转三家医院才挂上急诊。他烧得迷糊,一遍遍喊着妈妈。”

“我在医院走廊抱了他一整夜,他身子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一页翻过。

“小衍在校受人欺负,回来半句不提。我替他换衣时看见后背淤青,才知晓原委,当即去找了对方家长。”

“他明明已高出我半个头,却连自保都不会,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再翻一页,薄衍翻页的指尖猛地僵住。

“小衍问我为何迟迟不交女友,我只推说没遇上合适的。他笑我要求太高,我无从作答。”

“我没法告诉他,心底早已住进一个人,再容不下旁人。”

他不敢再往下看,却又根本停不住手。

“小衍带阮聿回家,两人在客厅闲谈看电视,我在厨房做饭。他进来取水,随口问晚间菜式,我说做红烧排骨,他随口一句哥最好了。”

“他转身出去的刹那,我走神切到手指,好几秒后,才后知后觉感到刺痛。”

薄衍靠在床头,心绪翻涌,缓缓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

通篇只一行字,字迹浅淡,藏尽隐忍与心酸:

“小衍同我说,他很喜欢阮聿。看着他满眼欢喜同我分享心事,我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这辈子,只能做他的哥哥。”

薄衍合上本子,窗外流云掩住日光,屋内瞬间暗沉下来。

他小心翼翼将日记本放回抽屉原处,分毫未动。

走出房间,穿过空荡的客厅,拉开门离去,一如当初的薄行洲,始终没有回头。

自那日后,薄衍再也没有给薄行洲打过电话。

薄行洲亦不曾主动联系。

一整座城市的距离,隔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各自度日,互不打扰。薄衍朝九晚五,闲时去花店买花,回家和阮聿在一起,偶尔和贺词小聚饮酒;

薄行洲照常上课备课,替学生答疑,帮傅慎寒打理法务琐事,回到冷清的公寓,独自对着空屋,惦念着那本藏在抽屉深处的日记。

转眼到了薄行洲生日,又是一场瓢泼大雨,从白昼落到深夜。

他没告知任何人,薄衍也没有半点音讯。

他独坐公寓一整天,看着窗外天色由明转暗,雨势始终未歇。

夜里将近十点,门铃声骤然响起,打破满室寂静。

薄行洲怔了怔,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眼望见浑身被雨水浸透的薄衍。

开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雨气涌了进来。

薄衍头发濡湿贴在额间,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衣衫尽数湿透,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裹了好几层保鲜膜,依旧渗进了潮气。

他抬眼看向薄行洲,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哥,生日快乐。”

薄行洲垂眸看着他,没有接蛋糕,语气平淡无波:“你怎么来了?”

薄衍径直走进屋内,将蛋糕轻放在茶几上,转身看向他。

湿衣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板上,细碎作响。

“我看到你的日记了。”

薄行洲立在玄关,手指紧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身形瞬间僵住。

“很早之前就看见了。”薄衍嗓音发颤,红着眼眶强忍着酸涩,“整本日记,字字句句写的都是我。你一个人藏了这么多年,独自熬了这么久,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薄行洲松开门把手,缓步走到沙发落座,始终避开他的目光,只盯着茶几上受潮的蛋糕盒:“告诉你又能如何?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弟。说破了,只会让你为难。”

薄衍蹲到他身前,仰头望着他,眉眼泛红,像年少时撒娇求教那般执拗:“哥,你看着我。”

薄行洲缓缓抬眼,撞进他湿润泛红的眼眸里。

薄衍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微凉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缓缓蹭着:“哥,你的手还是这么凉。从前冬天我怕冷,你总会先把手搓热,再替我暖手,可你从来都只顾着我,从不顾自己。”

薄行洲心头一颤,抽回手站起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刻意岔开话题:“把湿衣服换了,我给你找件干的。”

薄衍默默跟着他进了卧室。

薄行洲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深蓝色家居服,是薄衍从前穿过的,他洗净叠好,一直妥帖收着,从未丢弃。

薄衍接过衣物,望着熟悉的纹路,沉默良久。

换好衣服出来,茶几上已摆好两杯热茶,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薄衍在他身侧坐下,中间原本隔着一只靠垫,一如往日恪守分寸。

他伸手挪开靠垫,稍稍靠拢,两人手臂轻轻相触,谁也没有避让。

“哥。”

“嗯。”

“以后别再一个人过生日了。”

薄行洲默然不语。

薄衍拆开蛋糕盒,是最普通的奶油草莓蛋糕,巧克力酱写的生日快乐歪歪扭扭,边角奶油蹭在盒壁上,一颗草莓滚落一旁。

那字迹是薄衍亲手写的,他向来字不好看,却总爱凡事亲力亲为。

薄行洲拾起那颗掉落的草莓放进嘴里,满口酸涩。

“草莓很酸。”

薄衍咬了一口,当即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委屈:“摊主骗人,明明说包甜的。”

薄行洲望着他蹙眉的模样,心底泛起柔软。

眼前人早已长成挺拔模样,身形比他高大健壮,可这一刻的神情,仍和年少时别无二致。

他又拿起一颗草莓,酸涩入喉,却终究没有吐掉。

两人安静分食完大半蛋糕,薄衍把余下的收好,打算带回住处隔天再吃,薄行洲轻声应了好。

窗外雨早已停歇,路灯映着路面积水,波光粼粼。

薄衍在门口换好鞋,脊背挺直,依旧没有回头。

“哥。”

“嗯。”

“往后,别再刻意躲着我了。”

薄行洲望着他身上那件自己的家居服,衬得身形恰好,轻声应允:“好。”

薄衍推门离去,房门轻轻合上。

薄行洲立在玄关,对着紧闭的门,静静站了许久。

回身收拾茶几上的茶杯,洗净擦干,一只大杯、一只小杯,并排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口相挨,靠得极近。

夜风拂过积水,路灯光影碎作一片。

薄行洲关灯躺卧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良久,手机微微震动,亮起屏幕。

是薄衍的消息,简简单单两个字:晚安。

薄行洲凝视许久,缓缓敲出两个字,回复过去:

“晚安。”

下辈子…不要做兄弟了,我想做你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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