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陆与游想起很多年前,他烦总被陆明阁管教,问陆明阁:“爸爸,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总管着我啊。”

“等你长大,爸爸就不会总管着你了。”

“爸爸,什么是长大啊?”他怀疑总没个期限,在陆明阁眼中他永远是小孩子。

陆明阁当时说了个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懂的答案:“长大就是,你不再觉得爸爸对,甚至可以反对爸爸。”

在陆明阁看来,因为权力和财富的唯一性,父母和子女注定会走向对立面。

而他所能做的,而他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是将集团平稳过渡到陆与游手上。

半生追名逐利,如今只想陪在爱人身边。

陆明阁这一刻,看着眼前的父母,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些年,陆明阁也会孤独吗,游亭照作为不具无暇资格的职业女性又有何种困境。

终归,五十五岁的陆明阁牵着五十岁的游亭照走到了他面前,两人风华正茂一如当年。

他颔首:“陆董,游董。”

陆明阁牵着游亭照先一步走入旋转玻璃门:“一起上去吧。”

到底多活几十年,陆明阁有陆明阁的杀伐果断,梁永城有梁永城的世事通圆。

一个人一生不需要事事精通,只需要从始至终做对一件事,陆明阁懂得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梁永城懂得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下班高峰期,梁絮在后座处理工作。

梁永城坐过几次梁絮开的车,大多是带梁絮去饭局,梁絮滴酒未沾,梁永城醉到一坐上车一句话不说,梁絮开车,比陆与游开车好不了多少,梁永城简直都要怀疑陆与游把梁絮带坏的,又在这么个城市,坐过几次,梁永城就讲梁絮自己开车不行,迟早出事故,一辈子不喜欢用司机的一个人,非要给梁絮配个司机,找了个退伍军人,说稳当。

确实稳当,司机老张,一天讲不了一句话的人,碰着人打听嘴也严到不行,严到梁絮每天上下班都有点郁闷,车速像机械表指针平稳运转,耽误不了一分,也快不了一秒。

梁絮就问了,凭什么梁永城不用司机她就非得配个司机把她看着,梁永城就讲了,以后就是梁总了不配个司机怎么行,一句话把梁絮哄得志得意满,工作愈发上瘾,配置也直往孙司祎她爸赶,上班果然还是需要人捧着哄着,权力才是最好的兴奋剂。

纤细指尖无声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梁絮目光倦怠偏向窗外。

学校路段,车辆低速缓行,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电动伸缩栅栏前,一个班的孩子放了学,梁永城的基因真的很强大,梁絮一眼就看到了,宗彦比别的孩子高半个头,在队伍后面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气质却不那么梁永城,书生白净,温文尔雅。

梁絮目光一凝,吩咐司机停车。

“宗彦。”

车门自动开启。

几米外街边的男孩子回头投过目光,猛然一怔,片刻,同身边的同学告别,同学也早已看到,说笑几句,宗彦挥着手转头飞奔上车。

“姐!”

宗彦靠进座椅取下书包,梁絮从车载冰箱取出一小瓶温矿泉水递过去,微笑问:“跟同学讲什么呢?这么开心?”

“谢谢姐姐。”宗彦也不见外,拧开喝了口,笑着骄傲说,“我同学都讲你长得好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我跟他们讲我姐姐确实当过明星,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漂亮。”

梁絮唇角微翘,小鬼看着斯文,也会花言巧语,不过她很受用。

宗彦这时又从口袋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大方送给她:“姐姐,给你。”

梁絮接过,看着他:“怎么送我巧克力啊?”

“我作文写得好,在学校老师奖我的,爸爸说姐姐是爱吃巧克力的小兔子。”

“谢谢宗彦。”

梁絮心情好地正要吩咐司机开车,街边公交车站一阵刹车开门声,一个女孩子背着包大衣围巾温柔走下车。

宗彦刚要用手表打电话,立马伸出身子喊:“姐!”

何知语转身,看了车内一秒,随即目光微妙走过来:“你怎么过来接宗彦了?”

梁絮想说她没想接,下班正好路过碰上而已,还是慵懒靠进座椅,冷漠傲娇到底:“上车吧。”

何知语立马殷勤上车:“谢谢梁总。”

啧。

一路到家,一下车,何知语电话就响了,让他们先进去,自己走到院子边上手插进大衣春心荡漾煲电话粥。

何知语毕业后支教一年,考上了师大研究生,还在念书,离得近经常回家,最近在谈恋爱。

梁絮怎么知道的呢,是前阵子,梁絮同陆与游晚上吃完饭回家,车一路驶进梧园,撞见何知语同男朋友在路灯下散步。

转头见到他们,男生礼貌告别,何知语抱着花进门。

梁絮下车,陆与游跟着进门,梁永城找陆与游有事聊,三人在玄关换鞋,梁絮看了花一眼,一秒嘴毒:“不好看。”

何知语娇哼一声抱着花上楼,陆与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梁絮掐他手领他进画室。

第二天,陆与游就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楼下,搬进门都要小推车,梁絮抱臂冷眼讲他老土,回头把玫瑰摆在了楼下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跟周姨说陆与游送的,每个人进门看见都问谁的,周姨都热心讲一遍陆与游送梁絮的。

到底是谁幼稚。

这会儿,梁絮领着宗彦进门。

梁永城听着动静从画室出来,见到她第一句笑眼:“梁总回来了。”

自打梁絮创业,梁永城就开始叫她梁总,一半打趣一半捧着,连带着身边所有人都叫她梁总。

“嗯,回来了。”梁絮高傲搁下包。

宗彦开心朝梁永城扑过去:“爸爸,姐姐今天接我放学的!”

“你姐姐疼你呢。”梁永城心情好弯起眼。

“爸爸,我先去写字了。”宗彦从上学起,每天都要在梁永城画室写半小时书法,无论寒暑假,从来自觉,梁永城遇着这么省心的学生,也乐得教,毕竟梁絮小时候刚教几个字就要撇下笔去玩洋娃娃,不管是何茗霜教得好,还是宗彦自己有兴趣,梁絮都觉得挺好一事儿,宗彦乖巧,梁永城顺心,梁絮也能跟着省心。

“去吧。”梁永城拎过孩子书包,看着宗彦跑进画室,小小的人儿坐到宽大的书案后铺好宣纸。

他跟着回头看向梁絮,梁絮正坐在沙发前跟狗狗玩,梁永城走到餐桌前问:“晚上在家吃饭?”

梁絮转过头,梁永城倒了杯热茶过来给她,梁絮接了喝,梁永城也坐到她对面沙发悠闲喝茶,两人之间,浓郁在冬日氤氲成云烟。

厨房飘出电饭煲煮熟的米饭香,周姨在剁鸭脖,问梁絮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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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茗霜如今是何校长了,也是个大忙人,家里就梁永城一个闲人,不过多年前梁永城就已经是现在的半退休状态了。

要说梁永城富贵闲散,倒也不是,梁永城是最爱操心的一人,平日看着不着调,背地总要把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好。

梁絮问他:“身体好点了?”

“好着呢。”梁永城说,“你老子年轻在酒桌上的时候你还抱着奶瓶遍地跑。”

“药按时吃了?”

“把我当小孩子?”梁永城挑眉。

梁絮便不问了,放下茶杯:“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小游今天下厨。”

“大小姐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梁永城随口问。

“下次啊?”梁絮开始掰手指头,周末才回家陪梁永城吃过饭,周一中午单独约的姑姑梁永璇,晚上陪陆与游同陆明阁游亭照吃的饭,周二中午招待客户,晚上孙司祎约了饭特意交代别带陆与游,今天周三,午饭约的下属聊工作,晚上是她和陆与游的二人时光,梁教授应教授又念她了,陆与游说这周一起回那边陪邝医生吃个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朋好友聚会和工作社交应酬没安排,她想了想还是不想了,脑子都昏了,“下次再说。”

梁永城瞧她那伤脑筋的样子好笑:“得,梁总忙。”

“你梁总我日理万机。”梁絮坐的差不多了,拎起包起身,“走了。”

“去吧去吧,等会那小子得找过来了。”梁永城也就不留。

看着梁絮职业套装光鲜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家门的背影,梁永城靠在沙发里喝着茶,想起前几日同陆明阁喝茶的情景。

前几日身子不舒坦,陆明阁过来看他,两人就在这儿喝茶,陆明阁调侃他五十岁就五十岁,讲什么过四十九岁生日,梁永城讲他九十九岁也过四十九岁生日,管得着吗,笑来笑去,还是点到正题。

“哪里是办生日收礼回本,分明是给你家梁总铺路。”

梁永城睨他:“你不是?”不然这个年纪的人了犯得着朝九晚五?

陆明阁就有文章可做了:“他只恨不得死在你姑娘的温柔乡里。”

妻管严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梁永城听不惯,打着一支烟:“你家小子要当唐明皇,怪得上我姑娘要当武则天?”

陆明阁眉微挑:“也是,你姑娘也不温柔,他个混小子就爱这个调调。”

“她随她妈,”梁永城抽烟,懒得讲,“跟莉莉讲去吧。”

讲起这个,陆明阁又掀起唇:“她自己都一脑门子事呢。”

“怎么了?”

“要分手,教授不肯,满世界找她,她讲要回国躲一阵子,找亭照购物吃饭。”

梁永城笑眼抽烟,也跟着乐了一回:“随她。”

梁絮走出家门,何知语还在院子里打电话,心想恋爱脑要不得。

走进家门,陆与游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香气飘出来,挽起衬衣袖口煎鹅肝的样子格外迷人,梁絮心情又瞬间跳跃起来。

见她回来,陆与游关火,给她倒了一杯香甜浓郁的热红酒。

梁絮走过去端走,拿起茶几上的宴会策划和宾客名单,坐到餐桌边看。

陆与游看了眼厨房窗外,正是梁絮家的方向,问她:“今天这么热心?”

梁絮知道陆与游说的是什么事,她拿起最上面的请柬样式,烫金印刷诚邀参加梁永城先生四十九岁生日晚宴,今年梁永城生日,交给她全权负责,酒店照旧订在华鼎旗下,最终方案还没确定。

她喝了一小口红酒,熨帖而舒服,同应酬喝酒的烧灼而难受完全不同,说:“我爸上回带我应酬,不舒服了几天。”

刚出院不久,按理梁永城一滴酒不该喝,可这阵子为了她,梁永城一场接一场应酬,多少年没这么高强度,身体又不舒服,梁絮不可能不愧疚。

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如今也是,人生每一步,一年又一年,送她的礼物,为她扛的事,梁永城总会是梁小韫韫小朋友最高大英俊最无所不能的爸爸。

在梁絮幼小童稚的心灵深处,希望梁永城永不老。

感情也好,利益也罢。

陆与游想起之前问梁絮,梁絮家庭关系复杂,两人又回国生活,他得有个底。

梁絮当时说:“我不关心任何人,我只关心我爸。”

“我妈在国外挺好的,用不着我。”

“我爸之前患癌,你也知道,他今年五十岁了,我还能像他年轻时一样跟他置气吗?他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还管他干什么呢,人就活这么一辈子,我恨不得他更由着性子一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絮开始讲管梁永城,这一日掉过头来,不管梁永城与谁组建家庭,像自己是个局外人,不管梁永城任性抽烟,像对付一小孩。

梁絮总会很矛盾,看似自私冷血,实则比谁都心软,但这些都没有错,自私从来不是贬义词,感性也不代表软弱,

相反,陆与游爱的是怎样一个梁絮呢,是这份真实,这份坦诚。

他希望她永远自私永远高高在上,在这个世上痛快到底地活着,做完全的自己做真实的自己。

而不会感到孤单弃绝自我,因为他会长久地站在她身边。

讲完这些掉眼泪的话,梁絮又讲:“我爸过得顺,也能多照拂我点,我也就跟着过得顺。”

“我对我爸,同你对你爸,没有任何区别。”

陆与游递给她纸巾,没话说了,两人当时是睡前聊天,陆与游手上摊着本睡前读物,那本《尤利西斯》,翻遍了,没有别的情话,于是每日两页,好催眠,梁絮拿过合上,关灯睡觉。

“你要从任何事物寻找任何意义,都是没有意义。”

陆与游怎会不懂,为了梁永城,梁絮会做到面上好看。

陆与游怎会不懂,梁絮将梁永城当做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介意家和万事兴。

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懂,接梁宗彦放学,是出于补偿,特意讨梁永城高兴,已经承下不少梁永城的情面,过阵子生日宴还要梁永城出面。

陆与游主动提议分担:“下次带我也行。”

梁絮转头看他:“陆总工作就搞定了?”

一样卓越,一样年龄,一样工作经验,陆与游不会比梁絮游刃有余。

“我有什么搞不定?”陆与游向来讲也要讲得毫不费力。

梁絮面向他,叠起一条腿,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打着一支烟,神色不明讲:“我爸之前带我应酬,见我抽烟,有人就讲了,女孩子怎么抽烟,我爸讲自己也抽了一辈子烟,那些人跟着就讲爹抽烟女儿抽烟也正常,后来有次提到你是我男朋友,立马有人讲你闻不得烟味,让我一个女孩子还是早点戒烟,不要那么重事业心,反正以后要当陆太太生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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