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又问陆明阁,好端端为什么把陆与游送回来读书。

陆明阁话讲的曲折, 大致意思国外太开放,陆与游性子散漫,怕学坏,夫妻二人现在也懒得管教,在国内姥姥姥爷照看着也放心。

梁永城走在最前面,又回头看了陆与游一眼,梁永城对梁絮抽烟喝酒觉得完全欣赏,女孩子这样子才有性格,自家姑娘天下第一好,对陆与游一点点疑似风流浪荡偏见巨大,资本主义长出来的狂蜂浪蝶,身体打小还不好,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别说陆明阁游亭照的儿子,就是神明下凡他都得考虑考虑。

陆与游一路上倒走的规矩,不过揣着梁絮的手在口袋里不放罢了。

梁絮又是瞪他又是踢他,奈何这家伙永远一副嬉皮笑脸,只能放弃抵抗。

跟着要去哪,也是好猜,中午吃完饭游亭照就讲拜完佛去钓鱼,岛上还有哪里能钓鱼。

渔家傲。

再次来到这间农庄,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老板在柜台后,遥遥看了几眼,才赶来迎十数年未见的东家。

这间农庄,比在场两个小辈年纪都大,梁永城当年来的时候,还只有一个池塘几片菜地带一个破瓦房,没吃饭的地方,才找陆明阁借施工队,来建了个农庄,图个玩,四人齐聚的时候,认真想起来也没两年,陆游夫妇住岛上时,陆游梁偶尔来吃饭,大多是梁永城一个人来,钓个鱼,图清净,再往后些年,陆游夫妇出国,梁永城也不来了,像是忘了,丢了不管,老板就这样开下去,岛上旅游日渐红火,反倒赚了不少钱,也没忘本,偶尔逢年过节去江城,上梁永城家中,送些应季特产,也不值什么钱,散养的鸡鸭鱼,时蔬冬藕莲蓬,算个心意。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今早忽然接到电话,半天才认出是梁永城,说下午来钓鱼。

一行人被热情迎进去,老板亲自倒茶。

坐下前,冷莉倒先看到墙上的四列一组水墨荷莲,说:“这画还挂这啊?”

游亭照顺着看过去,立马说:“莉莉,这不你当年画的?”

“啊?”梁絮不由讶异出声,明明画上是梁永城的署名和印章。

游亭照以为她意外的是冷莉会国画,讲:“韫韫,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妈妈当年正经学国画的。”

跟着补充:“工笔,画菩萨那种。”

偏偏恩师讲冷莉画的不像菩萨,像妖。

当年梁永城也这样说,二十一年前。

二十一年前,游亭照从望华大学* 建筑系毕业,随陆明阁来小岛工作,陆明阁是她的上司,亦是她家中安排的未婚夫,陆明阁比她大五岁,毕业于剑桥大学建筑系,家世极为显赫,只不过是家中最小的儿子,陆老爷子添这个儿子时,已经六十岁了,母亲讲,你嫁他,不算高攀,不过旧时的一桩交情。

是怎样的一桩交情呢,据说,爷爷同陆老爷子是旧日同窗,当年约定,若有儿女,必要结为亲家,后来,陆老爷子举家迁往美国发际,爷爷留在国内饱受迫害,血脉险些断绝,可见败落,再就是陆老爷子世纪初回国,旧日同窗重逢,记起这桩亲事,按理,到游亭照,该同陆家孙辈结亲,奈何家中孙辈都不愿,这才推到五叔陆明阁,没有人知道陆明阁的母亲是谁,猜测最多的,是陆老爷子的女学生,陆家家风好,陆明阁自出生起,一直养在陆老夫人膝下,视如己出,只不过,毕竟不是亲生,吃穿用度一碗水端平,到了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陆老爷子旧日同窗的孙女结亲这种事,就将陆明阁推了出来。

陆明阁恨透了游亭照,生在那样的家庭,从小就有几分傲骨和凶狠,不然也难以活到今日,起初万般刁难,讲游亭照工作靠关系,极其不专业,没有分毫建筑天赋,到后来索性明目张胆,讲自己就是讨厌游亭照这个硬塞过来的未婚妻,讲游家毫无廉耻,游亭照知书达理了二十三年,那天终于忍不住在雨中哭着喊,你以为我就喜欢你愿意同你结婚吗!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是你那老没廉耻的爹跟女学生乱搞出来的私生子!

那天两人闹得极其难看,这辈子都没说过听过这么难听的话,游亭照冒雨抢先回了办事处边的宿舍,反锁了门,将陆明阁关在外头,那时那个地方还不叫秋园,岛上条件有限,但他们两个少爷小姐不可能同工人住一起,陆明阁更没有不男人到叫游亭照去住工人宿舍,两人只能一起住在办事处边两室一厅的平房,两人房间门对门,天黑回来门一关,谁也不理谁。

陆明阁在外头淋雨拍门游亭照不应,游亭照洗完澡窝进被子里同冷莉打电话,那年打电话四毛钱一分钟,每次冷莉打给她,都要打过来嘟一声就挂断,等游亭照打回去,因为游亭照打的岛上宿舍里牵的座机,不要钱,要钱也是陆明阁出钱,游亭照哭着讲完,又照顾冷莉讲自己没有歧视私生子女的意思,只不过是太气了,难听话就脱口而出,冷莉知道,游亭照就是这样一个受了天大委屈也要照顾旁人情绪的人,讲自己要过来把陆明阁千刀万剐,让游亭照等她,自己马上过去。

游亭照叫冷莉冷静,问她明天不上班了吗,冷莉讲上班太无聊,领导喜欢她,跟领导说一声就成了,那年冷莉毕业一年,国画四年,建筑五年,冷莉少修一年,毕业就进了省博搞文物修复,没想到吧,毕业时问冷莉为什么,收入又不高,冷莉说清闲,不操心,冷莉讲自己这辈子都不打算靠工作赚钱,那多累,再努力也买不到一件喜欢的裙子首饰,冷莉自有赚钱的路子,那可是冷莉,那天,游亭照犹犹豫豫,怕冷莉丢工作,但又知道冷莉向来无敌的社交能力,最后说也行。

冷莉是一天吃一顿饭也要买一件昂贵时髦裙子的人,唯独爱吃蟹,蟹在当时同样稀罕昂贵,游亭照挂电话前同她讲,来浮日岛,这里螃蟹肥美便宜,岛民天天当饭吃,吃不饱饭,只能吃蟹。

冷莉欣然规往,一上岛,就同陆明阁吵了一架,陆明阁头疼的要死,如果说游亭照是一只会咬人的兔子,那游亭照最好的闺蜜冷莉就是一直会吃人的蛇妖,法海也镇不住塔,冷莉也很气,回来同游亭照讲,陆明阁是她见过最古板无趣的男人,陆明阁对她警惕性实在太高,用旁人身上的手段完全施展不开。

游亭照立马条件反射问,你不会想睡了他吧?冷莉一翻白眼讲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得死一个,又灵机一动,说游亭照说的对,要搞定陆明阁,不如睡了陆明阁,那样就拿到陆明阁的把柄了,反正游亭照同陆明阁都订了婚,早晚的事,游亭照问冷莉为什么转变这么大,昨天不还说要片了陆明阁涮火锅,冷莉说陆明阁顽固归顽固,到底顶有钱,手上戴的劳力士,游亭照:“……”

冷莉又打量起游亭照,说游亭照穿的太保守,当晚又帮忙一番打扮,第二天,游亭照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能行吗,冷莉从被窝里伸出脑袋,比了个OK的手势讲准没问题,到现场,到底冷战几天,陆明阁也还算个男人,知道彼此都有不对,一见游亭照,却忍不住笑,嘴毒问游亭照:“昨晚去盘丝洞当妖精了?”

游亭照同陆明阁斗智斗勇又吵又闹的时候,冷莉在干什么呢?

冷莉觉得游亭照指望不上,陆明阁她下不了手,那就从陆明阁的好友梁永城找突破口。

梁永城好一个雅人,上岛除了同陆明阁吃饭聊天,就是钓鱼画画,一副公子哥做派。

画画谁不会啊,冷莉也是正经美院毕业的,岛上贫瘠,除了无限自然美景,无人寻乐,她就找梁永城寻乐。

若要梁永城回忆起墙上四列一组的水墨荷莲,则要从二十一年前,冷莉第一次提着裙子赶上他,卷发在满山的秋色里一颤一颤,同他说也要一起去船上写生说起。

那是梁永城第二次见冷莉,第一次,是头天晚上,一起吃饭,饭后,陆明阁同他抽烟散步,同他讲,冷莉是他见过最不女人的女人,抽烟打架骂人,完全是个祸害,梁永城却想起冷莉吃螃蟹的样子,一个人能吃十多只,吃完又问吴爷爷还有没有,要带回去当夜宵,一个爱吃螃蟹的女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那是梁永城当时的人生准则,梁永城当时也极爱吃蟹,陆明阁说他唯螃蟹论。

而那疾风骤雨般的爱情是怎样开始的呢,是他闻到女人挨过来的香水味,还是看到她拿画笔时藕节臂和艳指甲,或许都有,或许是其他,记不清了。

梁永城只记得,冷莉问了他两个问题,问他是哪个学校毕业,梁永城说清美,问他有女朋友吗,梁永城笑笑,没有反问冷莉有没有男朋友,立马拿出诺基亚同当时的女朋友分手,女人一顶一勾人的身材容貌是最好的答案,他也不过同她一样,年轻风流成性。

二十三岁的梁永城记得同冷莉荒唐过后,冷莉懒卧荷船之上,长指捏着画笔,精准无误勾勒莲花模样,他笑她画的妖冶,像下一秒,水陆草木之花,要成精,女人嗔他一眼,丢下画笔,讲自己不画了,他便接过,慢悠悠上色,他们那一年在岛上待了多久,那四列一组水墨荷莲就画了多久,到最后一天,梁永城问她要不要署名,冷莉说懒,印章呢,没带,竟是再也没有那样的光景,再没有回到浮日岛的荷船上,冷莉实则根本不爱绘画。

四十四岁的梁永城看着墙上过去二十一年的四列一组水墨荷莲,那个女人带给他的情爱,伤冷,似乎还是那么新,那么旧,那么深,那么淡,他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叫老板将画摘下来,只讲:“再画一幅吧。”

岛上物资匮乏,梁永城却能找出十几根规格不一的钓鱼竿供人挑拣,甚至翻出一整套可供选择的画具。

一行人在河边钓鱼,这回座位没有了疑问。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告:今晚韫韫就要把秋秋给睡了!

/

终于要写到文案了!

陆与游搂着梁絮在老柳树下钓鱼, 离大人们远远的,得意洋洋说:“看哥给你露一手,钓条鱼晚上给你煮鱼汤。”

梁絮分外嫌弃:“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陆与游搂她更紧,满目灿然:“不能。”

“……”梁絮只好放弃。

陆与游偏偏作妖不够, 还要握着她双手问她:“会钓鱼吗?我教你?韫宝~”

梁絮冷脸:“不用。”

陆与游转过脑袋, 天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钓的比你好。”梁絮一动不动盯着他,一字一顿讲, 一丝一毫面子不给, “不然怎么有一条美男鱼黏着我不放,赶都赶不走。”

“……”

“哟, 上钩了!”

最先钓上鱼的是梁永城, 梁永城甚至不在鱼竿前,把鱼竿架在池塘边, 坐远处画画,梁永城画画必抽烟, 陆与游又闻不得烟,只好远离,男人叼着烟,连忙丢下画笔,跑过去收杆捞鱼。

陆梁游冷四人其实也不算正经钓鱼, 不过架个鱼竿图个乐, 梁永城画画,日头晒,游亭照和冷莉坐阳伞下吃水果说笑话, 陆明阁则在一旁用手机处理公务。

眼见陆明阁丢下手机去帮忙捞鱼,看着是条大鱼,梁永城又不在, 冷莉趴在游亭照肩头低声说笑两句,注意着岸边,偷偷牵着游亭照摸到梁永城的画架前,倒要看看梁永城画的什么。

那是一幅残荷,今年的寒潮比往年来得早,秋霜一夜败,这个季节,池塘边上,也只有半黄不青,叶片缺失的残荷了,边缘细密的燎点,像被池塘底下冒出来的美艳女妖捻着红指甲小口啃噬。

要到水面,才浮着片片新生的小圆荷叶,要到荷塘深处,才能看见茁壮高大莲蓬落满的青荷。

多少年了,梁永城画画也不爱打草稿,寥寥几笔,算描个骨。

冷莉抬指捡起画笔,恶作剧般,想要添上几笔,盯着画,脑中却一片空白。

才想起,她早已近乎丧失绘画的本能。

身旁忽然落下一道声音,梁永城抽着烟,看着在画前举而不定,以细微幅度轻颤的手,淡声说:“多少年没画画了,手抖成这样?”

梁永城抽烟,但几乎不喝酒,喝酒对画家是大忌,不光会造成手抖,对作品色彩、形体、构图的判断也会失灵。

吃饭的本事,梁永城从来不敢废。

二十一年前的冷莉,可以画上世间最真的菩萨工笔,勾描比头发丝还细,二十一年后的冷莉呢?

只有冷莉自己知道。

绘画艺术如冷莉,不过胸针上的宝石,从来是浮华的装点,附庸的手段,冷莉从来不打算靠绘画谋生,也从未想过引为终生热爱的事业。

二十一年前,冷莉却同梁永城说,自己同他一样,想要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

二十一年后,甚至要不了二十一年后,梁永城做到了,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之一,冷莉也十分有名,以另一种方式。

梁永城是什么时候心死的呢?或许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而是一个渐渐如草灰,如枯败的残荷,如飞机窗弦的冷雨,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的过程。

2007年夏,冷莉怀孕第七个月,梁永城从外地采风回来,一进家门,冷莉就抽着烟同他讲,生完孩子,他们就离婚,梁永城先接过她手里的烟,说她怀孕不能抽烟,再问她为什么,冷莉说没有为什么,如果梁永城非要问,她可以讲,梁永城是她见过最不负责任的男人,怀孕让她变得不像自己,她也不喜欢小孩子,行了吧,梁永城没有反驳,当她怀孕脾气不好,又开玩笑问,她离婚后要去哪,冷莉说她要去美国读书,梁永城当这是冷莉闹脾气背后的实际请求,毕竟这种小把戏不止一次,他也乐于同她玩些情趣,于是答应她,生产完送她去美国读书,毕竟自己丢下她出门写生将近一个月确实有点过分,可等生下女儿第三天,冷莉一天也不要等,立马要去民政局跟他离婚,梁永城在秋风中扶着冷莉,看着手中的两本离婚证,才意识到几个月前的那一天,冷莉一句也不是开玩笑,冷莉说自己晚上飞机,梁永城问冷莉要去几年,几时回来,冷莉说也许两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说不准,那是2007年10月3日,冷莉人生第一次飞往美国,丢给梁永城一个出生三天的女儿,取名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