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此时,梁絮换好鞋,跟在大金毛尾巴后头走到客厅,懒兔子到饭点了,正趴在窝里啃草,她弯腰摸了摸,嘬嘬是只九岁的兔子了,吃饭很慢,她跟着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厨房,周姨在边上帮忙拿着保温饭盒盖,何知语正将炖好的排骨莲藕汤小心盛进去。

何知语在江城生活九年了,早已不是连姜丝可乐都不知道怎么烧。

周姨回头看到她,眼中亮起喜悦:“韫韫回来了!知语炖了汤,要给你爸送去。”说完,又察觉不妥,看了眼何知语,噤了声。

梁絮倒无所谓,要解决一下吃饭,说:“嗯,我刚从医院回来,还没吃饭。”

周姨立马去开冰箱,说:“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菜,没有想吃的我现在去买。”

刚想讲随便弄一点,饿了,一直不动声色的何知语,盛好汤装好保温饭盒,回头问她:“喝汤吗?炖了很多。”

梁絮看了她两秒,点头:“好。”

何知语就又拿碗盛汤,梁絮拿着勺子在边上候着,挑拣排骨和藕块,何知语最后撒了葱花,真的很香。

就这样,托了梁永城的福,第一次喝到何知语炖的汤。

梁絮端着汤坐到饭桌前,还是觉得神奇。

何知语拎起保温饭盒要去送汤,走到门口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够再自己盛。”

“嗯。”梁絮津津有味咬着小排点头。

“我走了。”何知语抓起钥匙开门出去了。

“注意安全。”

梁絮看着数不尽的夏日从那道门里一闪而逝,何知语打着太阳伞身影没入阳光下,门被悄然关上室内再度恢复清凉沉寂,想起第一次见何知语。

九年前夏天,何知语十五,梁絮也十五,梁絮第一次见何知语,何知语瘦小病弱,皮肤有着不健康的白,像长久浸在阴雨潮湿天气里,梁絮高傲,冷漠,骄矜,如今,梁絮依旧高傲,冷漠,骄矜,何知语长高长大,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柔软剥尽有颗苦难也化不开磨不去的坚韧的心。

如果没有十五岁那年夏天,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女孩子相撞,命运不会如此纠缠。

而如今,梁永城生病住院,梁絮大概只能一个人担起所有,没有选择,如果没有何茗霜何知语。

谁说梁永城糊涂,梁永城打算好着呢。

梁絮刚扔了一块骨头,何知语的蠢猫又不知道从哪跳上了饭桌,长长的胡子盯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吃,梁絮看猫一眼,端起碗起身,去找了支猫条,猫咪俯低身子在桌上津津有味舔着猫条,梁絮坐回桌前津津有味啃着排骨,梁教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说自己刚下课,问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饭吃,梁絮说有,梁教授又问吃的什么,梁絮说了,又说没吃好,还要吃卤味和奶茶,报了名字,难为梁教授一把年纪,卤味要哪几样奶茶加什么小料几分糖都记清楚,几十分钟后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

梁絮高兴跑去开门免不了一番恭维,说爷爷最好了,孙女难得回国,梁教授照例要关照几句,爷孙俩一边吃饭一边讲话。

吃饱喝足,梁教授也回去午睡了,周姨给她拿了新的洗护用品,她拎着东西上楼回房间,桌子上还泛着水渍,床单被套枕罩换了新的,窗帘微微拉开,空调开着,房间完全清凉,空气中泛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房间永远保持原样。

梁絮将窗帘完全拉上,找了睡裙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放了很久,水管里出来的水才变凉,江城最炎热的夏天又到了。

迅速洗漱完消除疲惫,身体完完全全沉入安心柔软,梁絮看着白色天花板悬下来的幼稚兔子灯,很快睡着了。

再醒了,不知道是几点,窗帘上的阳光半照,外面的树影在曳,空气安静到,除了空调声,就是呼吸声,以及,聒噪刺耳的蝉鸣。

梁絮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

她看着头顶的兔子灯,良久,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滴泪从眼尾落下来。

手机嘟了一声。

梁絮摸半天找出来。

有用的Lzz:【刚出差回来,还有半小时到你家楼下,晚上想吃什么?】

梁絮马上下床换衣服。

韫宝:【好。】

洗完脸擦干,孙司祎又打电话过来:“喂,韫韫,你回国了?”

“嗯。”

“我马上下班,一起出去吃饭啊!”

“嗯……陆与游刚给我发消息。”

“一起啊一起啊,你们总不至于饭都不吃就滚一起吧。”

“……”孙大小姐话还能不能再糙一点。

“那就这么定了,等下来接我下班!”

“行。”

陆与游比半小时早到,周姨开的门,西装革履进门,怪唬人。

梁絮当时刚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一见到陆与游,就眼睛一酸,忍不住跑过去要抱抱,埋进他怀里:“想你了。”

陆与游将她抱了个满怀,说:“你爸手术前我去看过,没事的。”

梁絮都知道,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拉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样?”

“我一回国,那些老东西就迫不及待了。”显然不大顺利,也只云淡风轻,见她满目担忧,嘴唇张了又张,陆与游打开鞋柜给她挑了双平底,拎到地上,将她按到换鞋凳上,蹲下给她穿鞋,说,“小事,先吃饭。”

带她出门上车,太阳快落山了,紫外线也不是很强。

陆与游帮她系安全带,说:“吃小龙虾是吧?”

“啊?”

“孙司祎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吃小龙虾。”陆与游扣好直起身,显然明白了什么,无可奈何一笑,“问过闻靳,闻靳说明天,今天要陪女朋友。”

“行吧。”都安排好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先开车去接孙司祎,孙司祎在单位上班,开个大奔,梁永城讲一天工资不够油钱,就为了有点事做。

三人啤酒小龙虾点了一大堆,才算是夏天,梁絮又要去买护肤品,回国什么也没带,孙司祎陪着逛了一晚上,陆与游出差回来当司机陪吃饭又刷卡拎包。

将孙司祎送回家,陆与游转头带梁絮到酒店开房。

一进房间,就凶狠到不行,衣服都撕裂,声音尽数吞咽。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想死你了。

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需求总要被解决,生理需求是,心理需求也是。

这明明是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一天,亲朋好友在身边,最爱的人在眼前。

梁絮后半夜躺在陆与游怀里,却忍不住哭了,双手紧紧环住他,埋进他颈窝,声音伶仃哽咽:“为什么你们都在国内,孙司祎在国内,你也在国内……”

陆与游什么也说不了,提出不了任何建设性建议,总不能让梁絮放弃在美国的一切,那为什么不是他放弃,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不能,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婴儿般,最后只说:“你在国内待几天,我休假陪你。”

梁絮便也休了年假,在国内待了七天。

再回美国,上司叫她进办公室谈话,估计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没什么实质性敲打,但梁絮不痛快。

斯坦福的那两个同学又来找过她好几次,梁絮也不避讳,甚至有次陪陆明阁游亭照和冷莉吃饭,又碰见,同她打招呼。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餐厅外,陆与游从餐厅外推门进来,那一天陆与游也从国内赶来了,陪长辈,也陪她。

陆与游坐下,回头看一眼,问怎么了,游亭照将菜单递给他,微微笑说韫韫碰上了两个同学,梁絮便没什么好隐瞒:“斯坦福的同学,想让我一起出去搞对冲基金。”

对梁絮的事业选择,众人不做置评,对金融行业了解最少甚至没有了解的冷莉,此时云淡风轻,像讲一桩笑话:“我有个前男友,搞对冲基金,后来对赌输了,跳楼死了。”

梁絮晃着酒杯微微笑说:“所以是你前男友。”

“跳楼”和“前男友”两句话,以及高脚杯中打转的猩红,像要将人搅碎的漩涡,构成陆与游对那天吃饭的全部记忆。

陆与游那几天在纽约陪梁絮,却每天都很忙,不知道忙着同谁会面,打探哪方消息,要回国前一晚,接梁絮下班吃饭,早早打了电话,搞挺郑重。

一上车,梁絮在他开口前说:“我也有话对你说。”

吃到差不多,陆与游才推出文件:“要多少,自己填。”

梁絮看都没看一眼,笑了:“我不打算入伙。”

陆与游看着她,挑眉:“嗯?”

“你以为我冷血自私,其实我也不认可用掠夺的方式赚钱。”梁絮说,“我很厌倦了,我想做真正有价值的事业。”

“所以呢?”

“我想回国搞风投。”梁絮说,“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地方发展事业,那为什么不发展我们本土企业。”

“只是发展本土企业?”

“我想爸爸,想孙司祎,想家人朋友们。”梁絮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想听的,“还有,我很想你。”

陆与游漾开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给她倒酒,问:“新公司叫什么名字。”

梁絮靠进座椅,点了一支烟:“领越资本,引领卓越。”

追风赶月,一夜圆融。

第二天一早,陆与游赶飞机,梁絮身子骨都快散架了,陆与游昨晚搞太疯了,她懒在床上给他打领带,他俯身亲她,问她。

“什么时候回国?”

“尽快。”

2031年9月,梁絮辞职回国。

回国那天,是个艳阳天,机场是清晨,梁絮没通知任何人,自己打的回家。

车停在家门口,正碰上梁永城出门遛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挡路半天,才抽起烟笑开:“大小姐回来了?”

梁絮拖着一身疲惫,过去拥抱了下梁永城:“嗯,回来了,不走了。”

欢天喜地,就差敲锣打鼓,拿个大喇叭到处通知,梁永城问了又问,梁絮讲了又讲,讲烦了,梁永城最后笑着说要出门给她买早过,问她要吃什么,梁絮困死了,直讲随便随便,她要睡觉了,把梁永城推出房间,关上门埋进被子就昏睡过去。

最熟悉的房间,最安心的一切,怎么会不好眠。

再醒来,又是下午了,家里就剩她和梁永城,梁永城是病患,她是无业赋闲人员,周姨给做了饭,梁絮吃完饭又喂猫喂狗喂兔子,一顿rua,想死了,最后问陆与游。

梁永城讲陆与游回岛上了,梁絮就大致知道了,陆与游每天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国,讲回国了跟他一起回岛上度假。

陆与游回国月余,掌权并不顺利,各方势力盘根错杂,大集团通病,就这么一独儿子,陆明阁也不装了,同游亭照回国清理门户。

正好浮日岛有个翻修项目,这个地方意义特殊,做慈善也得干了,陆与游便乐得清闲,接了过去,跟陆明阁讲要休假,他整整两年没休过假了。

梁絮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岛上,在下午太阳最大的时候登上船,船在风中,乘着金浪,倒格外凉爽快意。

六年了,距她第一次来浮日岛,已经过去六年了。

湖面耀日,望不见轮廓,也望不见边际。

她照常倚在栏杆边,金发自在撩起,点起一支烟。

永远记得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船上见到陆与游,她第一眼盯上他左耳的钻石耳钉,他捡起她掉落的身份证,双方眼里都噙着灭不掉的迷人和狂妄,成为这一生奇遇的起点。

再回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船还是那个船,湖还是那个湖,岛还是那个岛。

却已经是六年后,须臾而已。

却已经近了岸,要上岛。

梁絮回头,岛上山林镀上一层日晖,像佛寺熏了烟,金光罩顶,迎面扑鼻桂花香,又回到那一年夏末秋初。

还是吴可怡来接她,吴可怡音容笑骂中那股泼辣劲儿一点没变,在岸上骑在电三轮上朝她挥手笑喊:“韫韫!”

好像看到人潮拥挤中有两个少年,一个天真单纯一个风流招摇。

风流招摇的那个会张扬跋扈同她讲“这个妹妹我见过。”后来发现自己路子有点野,又百般吸引她注意力讲“麻辣兔头好吃。”直到自己也养了一只兔子再也不讲,再后来他讲的最多的话是——“我爱你。”

吴可怡问她去哪,她问陆与游住哪,吴可怡说在秋园,便载她去秋园。

一路晃晃荡荡,岛上新了旧,旧了新,三两游客,悠闲自在,比从前韵味更浓,风光更甚。

环岛公路直行,她遥遥看见那角白墙黑瓦,圈不住重重金露冲天,愈来愈盛桂花香,像要达到这一季峰。

她想起那一张旧喜帖,两件彩蝶金满地,一方老胶片,四人峥嵘岁月稠,一切的一切,像这一日艳阳中照,波光粼粼暗藏瑟瑟残红,光耀又炽烈,过去的已然过去,将来的还在将来。

她本以为他们终究会被宿命找到,在荒芜的岛屿无处可藏。

实则他们不像任何人,也不会是任何人。

不然他们为什么还在一起,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年,马上要第七年了。

她想起他那天讲,他十八岁就爱上她了。

她也十八岁就爱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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