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游亭照式情话,他一低头,看到她仰起清亮如日曦的眼眸。

男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还残留着清晨欢爱的痕迹,一俯身,同她进行一场绵长而缓慢的吻。

不会的,陆明阁在心中默念,不会一直在岛上,不会让你受委屈。

游亭照幸福地觉得,她终于住进了这个男人傲视众生的眼里。

那实在是一段蜜月期。

陆明阁是世间最快的一把刀,雄心也好,野心也好,在未开刃的感情呈现出一种钝,游亭照总能拥有让人慢下来的能力,工作上要慢,生活上也要慢,细腻而抚慰人心,游亭照总讲,在岛上每天看日出日落,种花遛狗,一辈子也很好,陆明阁慢慢地,也能体会出好处,在这个焦虑茫然的世界,有一个人是他的归处。

终归是男人,娇妻在怀,不是铁石心肠。

于是第二年,他们有了孩子。

游亭照是个很健康很有活力的孕妇,生产时还是遭了罪。

陆明阁从前觉得女人生孩子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里,都是男人讲话,游亭照家却是邝医生说一不二,游院典型的妻管严,游亭照孕期,邝医生给他诸多照料嘱托,陆明阁也觉得不易。

儿子出生那天,邝医生将儿子抱给游亭照看,他在病床前,俯身抱住母子俩,他低头看着游亭照疲惫而幸福的面容,女人生产诸多辛苦,将最不堪的一面都展现,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头,第一句话是:“不生了,我们以后不生了。”

他讲我们。

游亭照苍白着脸,眼眸微笑,仰身回吻他的唇。

他那一刻想要落泪,感触万千,或许初为人父,或许看见游亭照的眼睛,想要表达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迟钝:“游亭照,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也爱孩子。”

在这个孤独的星球,有一个女人为他繁衍。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他有了一个家。

一个人性也毁灭不去,天意也剥夺不了的家。

陆明阁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幸福感,在那个小岛名为秋园的房子里,他有妻子,又有了孩子,因为世界上那个叫游亭照的人的存在,他不再后悔这一生,不再后悔1999年夏,回国进入设计院,遇见了那个戴米老鼠手表穿白色娃娃领连衣裙的女孩子。

此后陆明阁更加努力赚钱,华鼎在国内一线城市接连开出数家奢华酒店崭露锋芒,传回美国只知陆明阁在浮日岛兢兢业业重修故居。

那些年也有过争吵,因为陆明阁努力赚钱。

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人情练达也无出其右,陆明阁烟酒不离手,游亭照厌恶陆明阁抽烟,陆明阁在家可以不抽烟,游亭照厌恶陆明阁喝酒,陆明阁便醒了酒收拾好再回家,却无法改变,都是必要应酬。

即使游亭照觉得没必要,现在赚的钱不够花吗?现在赚的钱够他们花十辈子,钱赚到什么时候才算够?钱赚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够。

应酬随生意增长接连不断,有时陆明阁出差,半个多月见不着人,有时陆明阁应酬完不回家,因为时间太晚,一身烟酒气味,何必回家讨骂,在游亭照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料理好自己躺在酒店。

游亭照一个人在岛上带孩子,有司机有保姆,衣食无忧,事业也没落下,华鼎旗下每一家酒店她都有参与设计,但夫妻聚少离多,很难有安全感。

陆明阁是什么时候戒烟戒酒,游亭照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忍受不了的呢?

那是2011年,秋天。

儿子四岁,拖拖拉拉要上幼儿园,一家人搬回江城,梧园新装修好的房子,与离异带女儿的梁永城比邻,陆明阁事业如日中天,游亭照跟着飞黄腾达,家里请了三个保姆,出门一天一辆豪车开不完,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比岛上社交单纯,有人给游亭照看了一张照片,陆明阁同一个女人说笑吃饭。

陆明阁一进家门就被质问,觉得委屈,要他怎么说,你男人在家伺候你在外面还要贿赂别人的情妇?他不要面子的?你男人在外面干脏活回到家变干净钱如数上交,还有什么不满意?富太太当够了还是好日子过腻了?陆明阁不想吵架,直接否认。

游亭照并不满意,那天知道陆明阁出差回来,游亭照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陆明阁却没吃几口,陆明阁前几天喝酒喝到胃出血,陆明阁没说,说了游亭照要担心。

当晚,两人也没睡一起,陆明阁睡在客房。

半夜,游亭照穿着清凉的真丝睡裙掀开被子,陆明阁醒转,只伸手帮她掖好被子,闭着眼说:“明早要赶飞机。”往常时候,游亭照要钻进他怀里,讲是不是年纪大了,那一天游亭照什么也没说,在黑暗中闭上眼。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七年,前不久六周年结婚纪念日陆明阁也在出差,只让助理送来礼物并电话祝福。

不对等的婚姻关系似乎总会出现这种问题,不耐烦的丈夫和缺乏安全感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游亭照惊醒,陆明阁已经不在,她穿着睡衣踩上拖鞋下楼,陆明阁刚打好领带要出门,她总感觉这一去陆明阁就再也不会回来,跑过去崩溃质问:“陆明阁,你后悔了吗?”

陆明阁觉得莫名其妙,游亭照越来越疑神疑鬼,皱眉问:“怎么了?”

“你后悔了吗?”游亭照双眼通红一身狼狈站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游亭照全都清楚,“后悔听从父亲安排接受同我的婚约,后悔为了继承国内酒店同我结婚,后悔为了日后争家产同我生孩子。”

“爸爸,你又要走啊!”儿子从楼上蹦跳下来,来到游亭照身前,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最终拉着游亭照的手,“爸爸,妈妈怎么在哭,你又惹妈妈生气了吗?”

陆明阁看了眼跟上来的保姆,保姆立马将儿子带走,并非他惹游亭照生气,是游亭照在没事找事。

陆明阁只想迅速解决问题,那一天有一桩他从业以来最重要的收购案,他赶着去签约。

“游亭照,你想离婚吗?”

丢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走出家门。

那天签约完,对方同他握手向他表示祝贺,他却想起早上出门游亭照通红的眼眸,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没能亲眼见证,当地招待了几日,对方老总听了他的家事,讲他在外面获得如此卓绝的成就,回家太太一定会理解,于是他欣然告辞,讲要回家陪太太。

几天来,没有一个电话,估计还在生他的气,陆明阁买了游亭照喜欢的包包,儿子想要的航母模型,要回家谢罪。

一下飞机,却接到电话,问他儿子病的不重吧,一定会渡过难关的,这才得知,儿子重病,从别人口中。

机场一刻不停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儿子满脸通红虚弱,小小的一个人儿躺在大片雪白的病床上,扯出笑容,亮起眼睛昂脑袋哑着声音冲他喊:“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游亭照坐病床边削苹果,抬头看到他,低头潸然落下泪来。

邝医生和游院这时也从门外进来,看了他一眼,从头至尾,没打一句招呼,也没讲一句重话。

陆明阁当时手上还拎着礼物,手紧紧攥着,那种无措,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贪玩有一门课成绩从A滑落,被父亲惩罚不许吃晚饭,母亲半夜偷偷给他送吃的,难以忘怀的羞愧和悔恨。

梁永城那天来看孩子,讲了一番话,作为朋友,梁永城第一次对他讲重话,梁永城也是一个人带孩子的人。

“你陆老板在外面功成名就纸醉金迷,把老婆一个人丢在家带孩子?”

邝一毓一辈子体面,那一年得知外孙四岁活不过六岁,失态冲到主治办公室大骂庸医,全院皆知。

陆明阁放下一切工作,一家人带孩子出国看病,飞机上,游亭照抱着睡着的儿子问他,没有工作要忙吗,他低头,说没有。

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婆儿子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人这一生拼尽全力攫取金钱和权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至高无上地抱着钱孤独去死吗?

一到美国,冷莉就赶来将他痛骂一顿,他却觉得很痛快,终于解脱,让冷莉再多骂他几句,冷莉骂他有病。

夫妻二人分居已久,那一晚,他掀开被子上床,从背后抱住游亭照,想要确定游亭照还爱她,游亭照没有拒绝履行夫妻义务,却在结束后起身下床,第一次说:“下不为例。”

求医最困难的时候,陆明阁想过转行,在手术室外将游亭照紧紧抱在怀里说:“游亭照,我今年36岁,再去读个医学博士应该还来得及,然后开个研究所,当二次创业了。”

游亭照低头没讲话。

那是他们的独子。

终于还是活到了六岁,让带回去好好养病。

正式出院那天,游亭照给儿子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住院治病太久,一直在穿病号服,不知外面年岁,以前的衣服全都小了。

游亭照坐在病床边给儿子扣纽扣系鞋带,小陆与游坐在床边,张开双手抱住她,也抱住陆明阁:“爸爸妈妈,不要再伤心了,我会好好的,我还要陪你们一辈子呢!”

游亭照转身又在哭,陆明阁给她递纸巾。

亲戚朋友们来接孩子出院,陆明阁陪游亭照去洗手间。

料理好孩子的病,终于也有心情料理这段婚姻,回去的路上,游亭照停下,问陆明阁:“还要离婚吗?要的话,我们回国就去民政局。”

陆明阁死死攥着游亭照的手,一动不动看着她,怕她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幸福从此在指尖溜走,最终,双手完完全全抱住她,想要将她嵌进身体里,这一生再也不分开:“游亭照,我们和好吧。”

游亭照沉默良久,心跳依旧滚烫,最终答应他:“好。”

小陆与游那一刻从病房笑着跑出来,牵住两人的手,说:“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吧!”

于是他们一人牵着小陆与游的一只小手,一家三口背影在医院走廊渐行渐远。

那之后他们一生再未吵过架。

陆明阁怕游亭照哭。

夫妻二人带儿子回岛上养病,仍旧住在秋园,秋季开学,小陆与游在岛上小学入学,周末,一家三口钓鱼养花游泳烧烤。

陆明阁早已戒了烟,又戒了酒。

游亭照不再养猫狗。

许多年前,陆明阁不得不到岛上工作,他将之称为流放,许多年后,陆明阁主动带妻儿回岛上生活,他将之称为幸福。

因为这个有游亭照有儿子的家,他不再后悔这一生的每一步安排。

再后来,游亭照进入华鼎集团担任副总,这是陆明阁给游亭照的安全感,再后来,她陪他回到美国,他们将酒店开到全世界,再后来,华鼎集团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酒店集团之一,夫妻二人财富在世界名列前茅。

陆明阁有时候会同游亭照讲,儿子陆与游当个废物也没关系,反正钱一百辈子也挥霍不完,当爸爸欠他的,为四岁那年的一场病。

如果那一年,再问陆明阁,是否后悔,是否娶谁都一样。

陆明阁会回顾这许多许多年。

是1999年夏他在餐厅第一次见到她干笑两声夸她的米老鼠手表好看;

是2000年夏他在车中俯身吻她;

是2001年夏他同她交换劳力士金表;

是2002年夏她在他家中赶作业睡着他替她披上毯子;

是2003年夏他帮她接了个活她赚了笔小钱开心讲要请他吃饭;

是2004年夏她问他能不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于是他买了一束花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她在台上穿着学士服演讲;

是2005年夏他向她在婚礼上许下誓言;

是2006年夏他带她回剑桥探望导师;

是2007年秋她为他诞下一子取名陆与游;

是2008年夏他在家中客厅抱儿子被尿了一身她拿着奶瓶在一旁笑弯了腰;

是2009年夏她独立自主设计的建筑作品获奖他为她开心;

是2010年圣诞一家三口再游港迪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他在人群中偏头偷吻她;

是2011年夏他同人应酬喝了最多的酒烂醉如泥回到家被她骂,他却笑看着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时候才能退休陪她;

是2012年夏她为儿子流了最多的泪他戒了烟,他没有同她讲不光因为儿子的病,更因为如果他死在她前头她一定会哭很久;

是2013年夏她牵着他和儿子的手说我们回家……

许多年许多年,或许那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而是一生长夏的开端。

他们已经走过十四个年头,往后还要走过无数个十四年。

陆明阁自有定论,他想同游亭照共度一生。

不是同谁,都是无悔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求求作收和营养液~

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段时光, 所有人和事洪流般滚滚向前,浮躁中挣扎与冷潮中上升并存,有人徘徊来去重新进入围城, 有人冲破围城另觅新天地, 有人要登上九重朝天阙看见一堵又一堵墙。

2016年秋,纽约。

游亭照去学校接儿子了,陆明阁下班,司机开车接上冷莉, 二人先行抵达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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