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流丹你还没有嫁进来

夏季的暴雨,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更剧烈。

天空被乌云布满,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黑压压的一片天幕中,闪电刺破苍穹,像是接触不良的白炽灯,闪耀着裸露天光。

颜家,祠堂。

屋里没有开灯,暗沉的神龛下,是跪着的颜丹青。

她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就像是小时候每次犯了错,或是画画画的不达要求,被罚跪那样。

“吱呀。”

祠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然后有人,跪在了颜丹青身后。

“你怎么来了?”颜丹青回头看他,眼中还带着泪痕。

“不是犯了错的人都要跪吗?”裴析道。

颜丹青张了张嘴:“这是我家祠堂。”

“我不能跪吗?”

“不合规矩。”颜丹青吸着鼻涕,“你还没有嫁进来。”

“嗯。”裴析跪得很端正,没有一点想要起身的意思。

“等我嫁进来了,我会道歉的。”他只是道。

祠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不断跳动着。

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些,打在建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久后,颜丹青先开口了。

“我外公他......”颜丹青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神龛,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先祖的牌位。

其实在以前,颜家也不是每代都会出画家的,她曾经看过颜家的族谱,上面详细记录了先祖们的生平,做其他行业的也并非没有。

但从什么时候,颜家人就必须开始学画画的呢?

“我外公其实在绘画上,天赋不是特别出众,他上面还有两个亲哥哥,我之前听外公讲过,他的两个哥哥,天赋都要比他更好。”

颜丹青的目光在先祖牌位上移动,直至移动到最近的那两个牌位上。

木制的牌位,被人擦拭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经常抚摸。

“但。”颜丹青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出了一些意外,外公的两个哥哥为了救他,去世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我外公他,对家族传承非常看重。”

“他人很强势,我外婆是大家闺秀出身,很温柔,也什么都听他的。”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妈妈出生了,她是被我外公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在各个方面,我外公都对她相对严厉。”

“我妈妈那个人。”颜丹青很轻地皱了下眉,想了个形容词,“性格有些软弱,她其实不喜欢我外公的安排,也不喜欢画画,但她一直都没有开口告诉我外公这些事情。”

“后来,我妈妈认识了我爸爸,我爸爸很爱她,一直在鼓励她,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我妈妈和外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她也终于告诉我外公,她受够了家里对她的一切安排,包括画画。”

“但这样,我外公就更觉得,是我父亲‘带坏’了我母亲。”

“他们争吵了很久,在最后一次争吵中,我妈妈,那么软弱一个人,终于做了她这辈子,最勇敢最坚定的决定,就是彻底离开家,嫁给我父亲。”

“可颜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我妈妈拿自己的自由,和我外公换了一个约定。”

颜丹青的声音越讲越沙哑,到了最后,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他们约定。”

“约定,我父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姓颜,跟着我外公学画画,继承颜家的东西。”

“但这个孩子,要由我外公抚养,我父母全程不可以插手孩子的任何事情。”

“我从小就在外公身边长大,在我四岁之前,我甚至没有父母的概念。”

颜丹青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很轻地笑了下:“我还记得我一次去幼儿园,大家都有父母接送,但我连父母都不知道。”

“我回家问外公,我说外公啊,为什么大家都有爸爸妈妈,但我没有啊?”

“很好笑是吧。”颜丹青吸了下鼻子,她笑着说出来这些,但眼眶却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她还记得那年她六岁,在一次因为画画失误被罚藤条打手后,她疼得受不了了,开始哭着闹着要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你又不是我父母,凭什么管我!”

年幼的颜丹青嘶声力竭的喊着,但外公却只是很不屑的哼笑了声。

他没有选择同颜丹青讲道理,只是把颜父颜母喊了过来。

颜丹青当时还以为是救赎,她抱着母亲的腿,撒娇,又大哭着要她带她走。

外公就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说话。

而她的父母,却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连伸出手抱她都没有。

她以为是救赎,其实是一种放弃。

“我曾经求着他们带我回家,但是,他们没有同意。”

“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们在他们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之间,选择了他们的幸福。”

“没事了。”裴析抱着颜丹青,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其实挺能理解我妈的。”颜丹青擦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外公的教育方式很畸形,掌控欲也强,几乎只允许小辈们做他允许做的事情。”

“我妈那种人,做出那样的决定,敢离开我外公,也挺不容易的。”

“但就是,我外公,和我爸之间,关系一直不好,他从没承认过,我父亲是他女婿。”

“他讨厌所有家里做生意的男人。”

颜丹青的声音不重,但裴析的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颜丹青的身子和裴析贴得很近,不可能察觉不到裴析的异常,可她却像什么都没察觉那样,继续说道:“我妈走后,他对我的管教,更严格了。”

“我只允许画国画,不被允许学习其他的所有。”

“我按他的心意长大,从未脱离过他的控制。”

颜丹青想到那些无数次被藤条、被戒尺抽打过的手,想到所有那些被看管着画画的日子。

她不想逃吗?她当然也想逃。

但她此刻跪在这里,更多的却是想到那些故意将鸟笼留在院子中被留的门,想到她小时候,每天上下学送她接她的身影。

想到手术结束,护士推着外公从手术室转移到icu。

icu不允许亲属进去探视,她趴在外面,看那么多冰凉的管子,插在外公的身体上。

当时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想让他醒过来。

真的,只要外公醒过来了,我什么都可以不画。

颜丹青趴在门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蹲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就那么半蹲着,死死抓住窗棂,强撑着,固执地往里面看。

医院里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icu内仪器监控的滴滴声。

这种声音让她恐慌。

“什么油画,墙绘,我都再也不碰了,外公。”

颜丹青在哭,抓着窗沿的手已经抠出血来。

“真的,外公,我答应你。”

“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画一辈子的国画。”

“所以,求你了,求你了......醒过来吧。”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再也不能听,“如果你真的睡去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画国画了。”

......颜丹青从裴析怀中抬起头来,她还在哭,眼眶通红。

“裴析,我曾经恨过他,但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我更爱他。”

“我看见他躺在那张床上,那么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我是被他养大的,我不能没有他。”

“我知道他强势,知道他的控制欲,知道我这一生,都只能按照他给我的轨迹走。”

“但他爱我,他教养我长大,在我被父母抛弃的日子里,是他一天一天在陪着我。”

“我”颜丹青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己:“裴析,我该怎么办啊?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也想挣扎,可是如果是”“可如果是,代价如果是他会死亡,那我,那我什么都不要了,换他回来,好不好?”

“裴析。”颜丹青擦了把眼泪,将自己从裴析怀中退出来。

“所以裴析。”她泪眼朦胧看着裴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也像是在劝自己,“我没办法的。”

她将自己,同裴析,拉开距离。

然后转过身,再不肯看裴析一眼。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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