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丹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

是夜,夏风微凉。

颜家,老宅书房。

颜母和颜老相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你没有什么要和我坦白的吗?”颜老将茶杯搁在桌子上,抬眼看向颜母。

瓷器同木制的桌面相撞,发出一道闷响。

明明是亲父女,他们两人却很多年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坐着聊天了。

“什么?”

“别给我装傻。”颜老敲了敲桌子,“今天林老来家里,有你的关系吧?”

“爸。”颜母叹了口气,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们聊什么了?”她只是问。

“聊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这是什么?”颜老将一张报纸拍在桌面上,报纸被折得很随意,但朝上的一面,清楚明白地印刷着染七的采访。

正是林老今天提到的《山林日报》。

“要不是你妈今天在客厅打扫卫生,我还看不见是吧?”

连颜丹青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就随意摆放在客厅的柜子上面,以颜母的细心程度,很难说不是故意让人看见。

“您看见了,然后呢?”颜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青青很优秀,不是吗?”

颜老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上次看见这些东西,还是在青青幼儿园。”颜母拿着报纸,目光中带着怀念,“那时候她才豆丁点大,用园内老师的手机给我打视频,两只小手要抓得很紧才能捧住手机。”

“她梳着老师给她扎的牛角辫,兴高采烈给我看她画的手抄报,她说她的手抄报得了第一,两只辫子就跟着她脑袋一起,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的颜丹青经过幼儿园的教育,刚刚认识到了父母的重要性。

她非要缠着老师打这通电话,也是带着“妈妈看我多厉害”的心思。

颜母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女儿那双明亮的,却又带着渴望的双眼,她想要得到母亲的夸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想要让母亲接她回家。

但她却,什么都没给过她。

她看着女儿在一次次试探中对自己失望,看着女儿逐渐放下朝她伸出的手。

而她,也再也没有见过,青青像小时候那样,有点炫耀似的,给母亲看自己的成就。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相互的。

颜母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

她这个、多年只能在背后偷偷收集女儿闪光点的、不合格的母亲,也应该真正的,为孩子做些什么。

“我就不说那些‘她长大了该放她自由’之类的话了。”

颜母慢慢将报纸推向颜老:“‘一幅画,宣传了文化,带动了经济,扩大了国画的影响力’,这些都是报纸上清清楚楚的文字,您也能看得见。”

“她才二十岁出头,就登上了主流的报纸,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那难道不是她应该的吗?”

颜老习惯性反驳。

“所以您也认可这件事她做的很好了?”颜母的声音高了几分,“对吗?”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又大病一场,变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深刻。

他已经不是年轻时的他了。

或许还是一样的固执,但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看见父亲皱眉就会害怕的小女孩了。

“爸。”

颜母又重新放平声音。

“关于国画的教育理念,想必林老今天也同你讲了,我就不多说些什么了,您和林老在这方面才是专业的,我已经不画画很多年了,您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

“但是,爸。”

“青青她,和我不一样。”

颜母垂下眼,盯着那张报纸。

“同样是做了您不允许的事情,我逃避了,但她选择了妥协。”

她按住颜老的手,哀求中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决:“您一直觉得您的教育是正确的,那能不能请您,相信她一次,也相信自己一次。”

“她值得获得自由。”

书房内的窗户半开着,夏风吹得窗帘时不时地沙沙响,两人没有再说话,书房内沉静下来。

过了好久。

久到颜母都要以为,这次同父亲的抗争,也没能成功的时候,颜老终于动了。

他没回应颜母的那些话,只是端起茶杯,磕了磕茶杯的盖子。

“你认为。”颜老低沉的声音响起,“什么才是自由?”

“爸!”

颜母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颜老的眼神凌厉,堵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不要再说了。”颜老摆了摆手。

他撇过脸,不看她。

只是道:“颜家,没有隔着辈分伺候老人的规矩。”

“爸!”颜母猛然抬头。

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是?

颜老没理她,低头喝茶。

“那我让青青回去住?”颜母压着心跳,小心翼翼试探,“她学校离这里也远,来回跑着也不方便。”

“颜家没有彻底的自由,照常该检查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这已经是松口了。

“好好好。”颜母按捺住激动,连忙点头,“一切都还按之前的一样,您放心,青青她有分寸。”

“她有个屁的分寸!”颜老突然爆发,“她要是敢国画上有一点懈怠,我就打断她的手。”

“嗯嗯嗯。”颜母自动忽略父亲的脏话,只是一味附和,“您别气,医生说了,要注意情绪。”

颜母小心瞅着父亲的脸色,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父亲抗争成功,虽然主要原因是丹青自己做得足够好。

而且真正动摇父亲的,肯定还是因为上午林老的劝说。

颜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但这并不影响颜母的欢喜,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跨里程碑的巨大成功。

“那个......”可能是刚刚的成功给了颜母勇气,她握了握拳,继续说道,“爸......”“没别的事就滚,我要睡了。”颜老很不耐烦。

“确实还有个事。”颜母赔笑脸。

颜老:“说。”

“青青的那个小男友,额,朋友朋友。”

“他其实是清大的教授,只是家里是做生意的,但他本人不接手家里的生意,并且以后也没有这个打算。”颜母一口气飞快说完,然后把几张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他在清大就职的简历,最下面......是,他签署的,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和,放弃继承声明。”

颜老:......他在发火和发怒之间,选择了将气发在茶杯上。

茶杯被人重重搁下,些许水花溅出,洒在简历上。

颜老很用力地拿着简历在桌面上甩拍了拍。

他狠狠瞪了颜母一眼,还是就着手,看起了裴析的简历。

裴析的简历是无懈可击的。

第一高校的特聘教授,参加过国家级项目,更不用说那些单学生时代就发表的众多有高影响力的论文。

颜老翻到最后几张纸,他盯着那盖了章的文件看了很久。

红色印泥被戳得很用力,就好像是裴析表明的态度和决心。

“滚吧。”

颜老把那些文件砸在颜母怀里。

没再多说什么。

——“青青啊。”

早餐还是颜母做的,经过这些天的“锻炼”,她已经能控制鸡蛋糊的可以入口了。

“嗯?”

颜丹青被喊住,回头看她。

“那个......青青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啊。”颜母小跑上楼,然后过了几分钟,她推着一个行李箱下来了。

颜丹青看着那个粉色的画着Hello Kitty的箱子,不解,这不是她的箱子吗?

“给你。”颜母把箱子把手塞进颜丹青手中,“东西妈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啊?”

“那个什么......”颜母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颜老,见他没有阻止,胆子也大了些,“颜家没有隔代照顾老人的规矩,你看你外公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妈妈来就行,你就先回去吧乖乖。”

她妈疯了吧?

这是颜丹青的第一反应。

让她回去住?回哪?清美旁边自己的房子吗?

外公真的不会再被气晕倒吗?

颜丹青直接往外公那边看去。

他低着头喝茶,就好像没有听见这边的说话声。

不是吧?

这还是她外公吗?不会被什么夺舍了吧?

颜丹青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她外公又看了看她妈。

没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一周回来一次就行,你学校离家远,就不用天天来回跑了。”颜母帮她推着箱子,用胳膊拥着她往门口去,迫不及待地催她走。

“咳咳咳。”颜老咳嗽了几声。

“哦哦对对,忘了说。”颜母立刻补上,“回去不是让你放松的,每周的作业还是要带回来给你外公检查的,一切都要和以前一样,不许放松哦,当然妈妈相信青青的。”

咳嗽声停止,颜老又重新端起茶杯。

“就这样,没有其他事情了。”颜母把颜丹青推到门口,声音中是藏不住的雀跃,“我叫了小析来接你,你俩直接回去就行。”

老宅的院子被整理得很干净,屋内房门和院门之间并没有隔断和遮挡。

院子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提前打开了。

随着屋门被颜母打开,两个人一眼就看见了裴析站在院门口的身形。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瞧我这记性。”颜母看见裴析才想起来,还有东西被落下了。

“青青等下妈妈哈。”

颜母快步返回房间,几分钟后,拿着一个文件袋回来。

“这个你们带回去,是小析的东西。”她把文件袋塞进颜丹青手里,眼神闪烁了几下。

说起来......能让林老来当说客,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还是在青青和他说了分手之后......颜母想起那天晚上,裴析从颜家祠堂中出来,下着大雨,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流。

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失魂落魄的死寂。

她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具体在祠堂里说了什么,但看这情景,也知道是分手。

她以为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裴析,但没几天后,裴析又联系她,提起了林老......罢了。

颜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

孩子们的事情,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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