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最可怕的是第二天在学校,”赵茹真低声说:“凯瑟琳问她眼睛怎么肿了,她那个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毓真是被什么演技之神庇佑过吗?

问题暂时无解,电影继续。

*

黛西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羞赧和无奈的笑容: [昨晚上熬夜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他们的爱情感到伤心。 ]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衣柜里的黑暗、脚边炸开的碎片、父亲沉甸甸的手、母亲湿漉的泪痕,仿佛那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梦。

如同美丽的偶人。

下课时,尼尔追上她,掌心托着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冰袋: [哪怕舒服一点也是好的。 ]

他什么也没多问。

黛西看着他,对着外人的笑容第一次没有立刻浮现。

她眨了眨那双微肿的蓝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接过冰袋的指尖碰到他的,黛西很轻很快地说了声[谢谢]。

*

李泰镕轻叹:“这个尼尔……是好人。但出现在这种故事里,好人不一定有好结局。”

不知何时躺到他们俩中间的朴志晟纳闷:“后面的剧情咋啦。”

郑在铉揉乱忙内的头发:“小子,你没看过吗?。”

“上映那年我还没满15岁。”说到这个朴志晟就来气,“后面要出道,太忙,就忘记了。”

《女儿》在韩国的分级是15岁以上可观看。

郑在铉:“不剧透,你自己慢慢看哈。”

*

凯瑟琳如约而至。

她带来了一个蛋糕,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妈妈非要我带来,说是见面礼! ]

[这可是我妈妈亲手做的,不容错过的佳品。 ]

埃斯梅从二楼盘旋下来,先看到凯瑟琳金光闪闪的头发和时髦的穿着,随即落在蛋糕上。

她的笑容完美无缺: [喔,太感谢了。替我谢谢你母亲,太客气了,随意参观。 ]

黛西在母亲身后紧张地对凯瑟琳使眼色,快快快快说去她房间啊!

凯瑟琳大大咧咧地走进客厅,好奇地打量: [哇,你家好整洁,好干净,我的鞋都不敢踩在地毯上了。 ]

[还有钢琴! ]凯瑟琳纳闷:[不过钢琴不是不能直晒吗? ]

黛西抢声道: [凯瑟琳,你想喝点什么? ]

[我都可以。 ]

黛西轻舒一口气。

埃斯梅: [我来泡茶吧,是韩国特产,对身体很好的参茶。 ]

[好呀,谢谢您,韩太太。 ]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直到凯瑟琳喝了口滚烫的茶,迫不及待地双手合掌:[甜品和茶最配了,是多米尼加慕斯哦,又好看又好吃。 ]

[巧克力蛋糕,热量可不低呢。 ]她微笑着说, [女孩子要小心保持体型,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正在发育的年纪。糖分和脂肪是皮肤的敌人哦,凯瑟琳。 ]

凯瑟琳笑容有点僵:[呃……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吧?我妈妈常说,快乐也很重要。 ]

[快乐? ]埃斯梅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廉价的快乐往往伴随着长久的代价。真正的、持久的快乐来自于自律、成就和自我掌控。黛西,你说对吗? ]

黛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凯瑟琳试图缓解气氛:[阿姨说得对!其实我们可以只吃一点点……]

[一点点的妥协,就是堕落的开始。 ]

埃斯梅站了起来,走到蛋糕前。她盯着那个散发出柠檬与白巧甜蜜香气的蛋糕,眼神变得空尖锐。

[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只会让人变得软弱、肥胖、失去追求! ]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臂猛地一挥!

[不要——]

黛西的惊呼被淹没在凯瑟琳的尖叫中。

蛋糕盒被打飞,撞在墙壁上,奶油和巧克力块四溅,在米色的墙纸上留下一片狰狞的污渍。精致的蛋糕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凯瑟琳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埃斯梅,又看看黛西,猛地抓起背包: [我、我想我该走了…… ]

[凯瑟琳!别走! ]

黛西追着几乎是夺路而逃的凯瑟琳,她狠狠地摔开黛西的手,再三摇头,压低了声音: [不,我绝不留下! ]

[我帮不了你黛西,]她拒绝回应蓝眸写满祈求的黛西,凯瑟琳说:[你妈妈,不,这栋房子根本是会吃人的怪物巢xue! ]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黛西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她回过头,埃斯梅站在那片狼藉前,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神转向黛西,怒火找到了新的、更安全的靶子。

[看看你交的朋友! ]她大步走来,手指几乎戳到黛西的眼睛,“带来这种垃圾食品!打扮得像个街头混混!她就是想把你也拉下去,变成和她一样肤浅、放纵的贱人!”

“不是的,偶妈,凯瑟琳她——”

[闭嘴! ]埃斯梅拖着黛西回到客厅,抓起地上一块较大的、沾满奶油的蛋糕残块,狠狠碾在黛西的脸上、身上:“你看看你自己!跟着她学,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一个脑子里只想着玩乐、讨好男生的荡妇吗?!一个不知廉耻的婊子!”

恶毒的字眼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黛西踉跄着后退,奶油黏腻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贴到皮肤上,让她阵阵作呕。她的头发被母亲双手揪住,粗暴地拖向一楼的浴室。

花洒打开,母亲用冰冷的水冲刷着狼狈的女儿: [我让你变得肮脏! ]

[我让你谈恋爱! ]

[我让你不弹钢琴! ! ]

钢琴幽幽响起。

伴随着呜咽,和母亲的呵斥。

“清理干净!在你父亲回来之前,家里必须恢复原样!墙纸、地毯、沙发!还有你自己!]

骑在女儿身上的埃斯梅把一瓶清洁剂塞进她手里,力道大得指甲掐进她破损毛衣露出的手臂肉里: [如果让你爸爸看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

浴室门被摔上。

黛西湿透了,镜子的一角,倒在地上的少女头发里沾满了奶油,泪水和水珠一起流下,一片污秽的胸前微末地起伏着,脸色惨白如鬼。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她止不住发抖,脱掉毛衣,穿着单薄的打底衬衫开始用力搓洗。

越搓,破的洞越大,毛衣变成褴褛的线条。

头发,奶油遇水变成滑腻的白色浊液,怎么也冲不干净。

她的手泡在越来越冷的水里,机械地搓动着。

客厅里传来母亲暴躁的拖动家具和擦拭墙壁的声音。

慢慢地,那些声音远去了。

黛西的视线模糊,眼泪砸在污浊的,泡沫和奶油混在一起的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画面变得晶莹,散亮,黛西恍若置身于父亲公司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天台。

天空近在咫尺。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风会不会很冷?

坠落的时间会不会很长?然后呢?

母亲会跪在血肉模糊的她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吗?父亲会不会终于从无尽的加班和晚归中回来,抱着她的尸体,意识到他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琴声愈发扭曲、滞涩。这个幻想是如此清晰,甚至为黛西带来一丝诡异的平静。

黛西在冰冷的水和更冰冷的幻想中洗完了所有能洗的东西,双手早已红肿麻木。

墙纸上的污渍无法彻底清除,她费力地搬来一幅装饰画勉强遮住。

母亲在发泄完怒火后,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回了卧室还是出去了。

傍晚,父亲打来电话通知临时要加班。

“内,我知道了。”黛西的声音甜美乖巧:“爸爸要小心,早点回来。”

她筋疲力尽地爬上楼,洗完澡,又换过睡衣,头发还没吹干,就倒在床上。

昏沉中,母亲再次悄无声息地进来,躺在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一首旋律简单、词句模糊的安眠曲。

那是黛西婴儿时期听过的曲子。

母亲的怀抱温暖,哼唱声轻柔,一切都回到了最安全的原点。

黛西没有出声,没有哭泣,任由母亲抱着。

直到母亲以为她睡沉了,又轻悄地离开。

她在黑暗中睁开清明的双眼,眼泪这才滑落,沉沉地闭眼睡去。

清晨是被激烈的争吵撕破的。

黛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客厅里,父亲衣衫不整,领带歪斜,正试图甩开母亲抓着他手臂的手。

“放开!我受够了你的疑神疑鬼!我只是加班!”

“加班?!哪个公司加班到早上六点才回来?你身上有香水味!廉价的香水味!”

“埃斯梅,你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语气冰冷的父亲用力挣脱,母亲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花架,瓷器碎了一地,她艰难地扶住墙壁,没有摔在地上。

父亲的身影冲上车,引擎咆哮着远去。

家里死一般寂静。

黛西迈下一层台阶:“偶妈……”

她对母亲仍抱有残存的爱。

几秒后,含着泪的埃斯梅猛然抬起头,看到了楼梯上的女儿。

那目光,让黛西血液都冻住了。

埃斯梅站起来,疾风一般地冲向她。

怒吼,咒骂,钢琴的暴风雨再次降临。

巴掌、掐拧、推搡……黛西像一片幼小的新叶,被粗暴的风撕扯着,被拽进卧室,那个曾经可以躲避风雨的落脚之处,母亲奋力拉开衣柜,取出铁质的衣架,她试图哭喊,求饶,处处格挡。

河濑直美没再用宁静平和的镜头拍摄这一切,也没有用手持相机来模拟混乱的视角。

在黛西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画面轻微晃动,墙上影子狰狞高举的手。尽管导演有心回避,始终未曾拍摄正面特写,可每个观众都看到了,缩成一团试图躲藏的黛西。

她能躲到哪里去?

这个家已经没有了安全之处。

*

艾德琳哭的不能自已: [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妈妈! ]

out眼里又浮上了浅浅的泪光。

是不是每个孩子都企盼得到父母的爱,还是只有女孩如此?

尹净汉四人的连麦里静得不闻一声。

Boss与Elara握住了手,肩膀贴着肩膀,依偎在一起。

不管看多少次,朴苏丹都会动容伤怀。

宁红侠抽抽鼻子,纸巾捏成团丢掉,又递来旁边的人一张:“擦一擦。”

江知意惊愕地摸脸,她竟然哭了?

*

这场牵动人心的戏份以那双蓝眼睛蓄满眼泪画上休止符。

校车来到了家门口,喇叭响了一声。

埃斯梅正在往外抛丈夫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睡衣,刹那间又披上了端庄母亲的假面: [黛西今天身体不舒服,她请假了。 ]

司机纳闷:[老师没跟我说啊。 ]

埃斯梅冷道:[我马上就打电话。 ]

说完,立即扭身回到房子里。

尼尔跑到驾驶室旁,[路德先生,我能去找下黛西吗?就三分钟。 ]

[当然可以,小绅士。 ]司机答:[我也很关心那个孩子。 ]

尼尔跳下车跑过来,重重地敲着门,埃斯梅打开门,神色冰冷。

[你是谁? ]

[夫人,您好。我想问下黛西是不是生……]他的余光看见了玄关处被推搡撞到的花架和倒在地上残破的花。

埃斯梅看着尼尔,冰冷的蓝眸像刀子: [离我女儿远一点,滚! ]

[可是她——]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再不离开,我就报警说你骚扰未成年女孩。 ]

尼尔被用力推走,门再度合拢。

他咬了咬牙,想对着黛西的窗户大喊,下一瞬,大门里丢出来那个倒地的花架子差点砸中他。

[尼尔,别管了! ]校车司机拉着他的手腕,这种事他看的太多了,家务事,难管啊: [你越是在这里,她妈妈越是生气。 ]

校车开走了。

黛西听着母亲像困兽一样在楼下走来走去,她在心里哼唱着曲谱,渐渐地,那暴怒的节奏随单调平铺的钢琴慢了下来,最终停息。

半小时后,埃斯梅端着托盘来到二楼,上面放着牛奶、煎蛋、培根和烤面包。

她掀开女儿卧室墙壁角落的窗帘,轻轻坐下。黛西蜷缩在那儿,手臂、小腿、脖颈还有脸,所有能被衣袖遮住的地方——巴掌留下的指痕,衣架抽出来的细条伤痕,两指掐住肉一旋的掐痕。

密密麻麻,全部都是。

埃斯梅拿起药膏,涂抹在女儿的伤痕上。

黛西失去了痛的感官,没有半点儿变化。

埃斯梅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黛西的手臂上。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破碎:“我只是……太害怕了。你爸爸……他背叛了我们,他背叛了这个家。他出轨了。”

黛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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