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所以我们是只是认识而已的关系么?

直到挂了和薛宁的通话,齐慕青还是觉得很奇妙。

她为什么要帮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薛宁在电话里问她:“这人是谁?为什么想要她的病例?”

齐慕青含糊其辞:“帮一个朋友的忙。”

她说出“朋友”二字,心里却想,对方算“朋友”么?

实际上,一开始她从来没想过能和对方产生多少互动。

对方是一个麻烦的任务,是她为了给自己的履历增添光彩而偶然加入的添头,是于她而言完全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几天的聊天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别的暂且不说,她确实对对方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好奇。

过去的好几年里,生活令她乏味。

诚然她制定了一个目标——希望能进入齐氏集团的核心,希望能赢得继承权,但实际上,很难说这是她的目标还是薛宁的目标。

在她十一岁第一次见到齐天星的时候就知道,对方只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件事由薛宁告诉她,却又被三令五申地警告,不准表现出来。

对方太痛苦了,于是忘记了这件事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有多么艰难。

从那天起,她所有的天真乐观都是伪装,因为她心里藏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这个秘密显然比身边任何同龄孩子的要大得多。

而她与母亲的位置似乎发生了逆转,母亲喋喋不休地抱怨要抚养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的痛苦,而她只能全盘接收,做出安慰和保证——

“我会拼尽全力进入集团核心的。”

“我会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

“我不会将那孩子当做亲人的。”

母亲忍气吞声的同时,将她所受到的屈辱和痛苦投射到齐慕青的身上,齐慕青渐渐意识到自己承受了双份的屈辱与痛苦。

但那么多年下来,她好像也渐渐习惯了。

她必须拼尽全力压抑情绪,如此才能令这几乎快要溢出的屈辱和痛苦不至于表现出来,以至于她时常惊觉她的灵魂就像一颗被捆绑地过于紧凑的粽子。

但这这段时间来,作为聊天对象的陌生学妹带给她一些不同的状况。

对方让她惊讶、得意、高兴、愤怒……这些情绪令她觉得自己好像鲜活了起来。

无趣的生活好像终于增添了几分趣味,像是黑白照片中突然增加了一抹色彩一般鲜明。

薛宁边查询病例边问:“一个高中生?和那孩子有关么?”

薛宁说的“那孩子”,一般都是指齐天星。

齐慕青好像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又从那种虚幻的奇妙感中清醒过来,道:“不是。”

薛宁道:“哦,我来看看……咦,很严重的钝器打击伤呢,颅内出血,要是再晚送一点,恐怕保不住命,这边已经给她办理住院了。”

她这么说完,停顿片刻,又问:“你现在在哪,回国了么,回国的话可以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齐慕青的心中下意识升起烦躁来。

因为她立刻就能想象到薛宁想对她说什么。

无非又是抱怨父亲的无情自私,和交流一下齐天星的近况。

每当陷于那样的情境,齐慕青便觉得自己好像变作了村头嚼舌根的闲人,大脑放空,只作出一些固定的反应来。

她难免想,也许离婚对母亲来说才是更好的选择,至少她不用在工作一天之后还要回到家中和父亲虚与委蛇,令自己的生活彻底变作了一场虚假的情景剧。

但今天,在拒绝之前,她的大脑里突然钻出了一个别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是一只飞快振翅的鸟,一下子钻出了她的喉咙:“嗯,那我现在过来吧。”

她想去见见“爱冒险的八爪鱼”。

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心里下定决心让这个特优生有多远滚多远,但或许就是因为当时的怒火太强烈,现在想见对方的心意也同等强烈。

而且刚刚好,她刚结束一次出差,一场会议,处在一个空闲的时间段。

很适合去解决一下好奇心。

她下楼,开车,行驶进医院。

根据得到的消息来到相应的病房门口。

但病房里只有叫唐潇的高中生和她的母亲。

她随口询问护士:“送她来的只有她母亲么?”

护士道:“还有两个女生,但是刚到就被她妈送走了,叫了辆车。”

齐慕青撇了撇嘴。

手机震动,薛宁打来电话,大概是想问她到了哪。

齐慕青直接挂断,走进电梯,很快来到薛宁所在的科室。

果然是想象中无聊的交谈。

她稍稍有点走神,下意识拿起手机来点开青芽app。

快要晚上十点。

她发送消息——

【回学校了么?】

【嗯嗯,回了,谢谢你发来的病例】

【病例的描述可能有点收敛,我刚得知,晚一步可能就要危及生命了,你救了她的命呢】

【是么,希望她能好好报答我】

薛宁话语一顿,问:“你笑什么?”

齐慕青抬眼:“工作上的事,你说的我都了解了,我这边也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薛宁道:“我还以为你也觉得你爸一大把年纪还为了小嫩模争风吃醋很可笑。”

齐慕青挑眉:“那也确实挺可笑的。”

她以这句话作为收尾,转身离开办公室。

车子开出医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很可笑。

为了想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学妹,突然跑到医院来。

但想见的没见到,只听薛宁抱怨了一通,又得灰溜溜地走。

可以说让本就不美丽的心情更加阴云密布。

偏偏今天还是个雨天,雨水打在前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让她想要开窗兜兜风散心都不行。

开出三条街,还碰上两个红灯。

齐慕青不耐地将胳膊肘抵在车窗上,手指微曲撑着脸颊,望向窗外。

连绵细雨中,她看见路边支着遮雨棚的烧烤摊上坐着一个眼熟的人。

白皙的皮肤,微卷的头发,身姿挺拔修长如松竹一般。

啊……是宴家的那个孩子。

之前在照片里看到过的。

想到这,齐慕青又想到什么,望向她的对面。

珠串般滴落的雨幕下,对方背对她坐着,漆黑的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

肩窄而薄,熟悉的校服衬衫在她身上稍显宽大,不太合身。

此时正双臂撑着凳子,身体微微晃动。

很普通的一个高中女生的背影。

但齐慕青不知为何突然在意起来。

她按下车窗,任凭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眯起眼睛来想要仔细看。

信号灯跳动,转为红灯,后车按起喇叭。

齐慕青不耐,想着开始先开走算了。

对方在这时回过头来。

世界突然变成了慢镜头。

她恍惚听到心中似乎有什么被轰然敲响,像是晨钟暮鼓,又像是命运交响曲的开头。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夜风卷着雨水砸在脸上,像是命运迎面撞来。

明明相隔有一段距离,还有朦胧雨雾阻隔。

但她就是好像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知道那张脸上会有柔和修长的眉毛,花瓣般薄厚适宜的嘴唇。

最美丽的会是那双眼睛,睫毛修长,杏仁般的眼眶中,含着温润光芒,但偶尔又会显得迷蒙而冷酷,像是从这个世界抽离,在高处远远望着人间。

喇叭声伴随着骂声把她叫醒:“还开不开啊你。”

雨丝微凉,但她还是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头脑开始发烫。

她皱起眉头,踩下油门,在下个路口变道,调头。

……

此时安诺正对宴此婧吐槽:“好像是前面有一辆车绿灯了不开,路边吃夜宵就这点不好,喇叭声太吵。”

如此说完,又回到前情,道:“……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我们强烈要求要送医,唐潇很可能会不治身亡——我朋友是这么说的。”

刚才她们把唐潇送到医院不就,对方就陷入了昏迷。

于是她们也没法多问什么,唐母叫了车让人把她们送到医院。

但司机刚开出医院,就说有事,问能不能把她们放在路边,她们自己叫车回去。

对方看起来一脸着急,应该是真的有事,安诺和宴此婧只好同意了。

不过既然下了车,就也不着急回去,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散了一段步,看见烧烤摊,就坐下决定吃一顿夜宵。

眼下安诺已经确定上一周目唐潇的死亡应该和自己无关,心中很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回想起唐潇的状况,心里难免有些揪心。

于是说话也没过大脑,直接把她是医院有人这件事说了。

说完她就有些担心宴此婧会问她是什么朋友,抬头却见宴此婧神情恍惚,好像没听她说话。

如此回想起来,对方好像从医院出来就是这样。

安诺担忧道:“你怎么了?”

她此时突然回想起宴此婧的家庭状况,和先前抽到的几张卡里的情形来。

宴此婧和父母的关系好像也不太妙。

虽然先前没有看到过宴父宴母家暴的画面,但保不齐有。

宴此婧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没事。”

她不希望在安诺面前塑造一个太过脆弱的形象。

虽然唐潇的那个状况,确实勾起了她许多的回忆。

当努力整理情绪,继续话题:“所以你才那么着急要过来么,唐潇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

那当然没说过。

安诺含糊道:“没有,是猜出来的,不过我也没想到今天会那么严重。”

宴此婧这时终于平静下来,也想起了安诺说的话。

她说,唐潇的病情是她医院里的朋友透露的。

她有些惊讶问:“不过,你在国立医院也有朋友么?”

作为最好的医院之一,国立医院的管理非常严格,安诺的朋友能随意看到任意病人的病例,可见权限不低。

安诺顿时在心里叹气,果然问了么。

她只好说:“是,不过,其实并不算熟悉,只是认识而已。”

她这么说完的同时,看见宴此婧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后。

实际上,旁边坐着的好几个食客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后。

而她的身后传来对她来说非常熟悉的声音——

“哦,所以我们是只是认识而已的关系么?”

安诺愕然扭过头去。

在她的身后,齐慕青环胸站着。

她穿着一身看起来就非常昂贵的奶白色套装,无袖挂脖上是大块闪亮的方钻,包臀短裙下端是羽毛般的装饰物,手上提着某款限量奢侈品包。

只是此时羽毛装饰物黏在了一起,手提包细腻的小羊皮上更是湿漉漉的,雨水变作水珠滑落。

看起来像是没有带伞,只好拿包挡了下雨。

安诺惊讶地脱口而出:“您怎么在这?”

齐慕青则微微眯起眼来,问:“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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