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这种感觉让她想到姐姐。

此时齐天星一脸平静道:“果然是这样么,你相信了吧,她的情绪不是害怕,而是心虚,她心虚于什么,脚踏多条船?那心虚的是不是晚了些?”

齐慕青不得不说,对方的说辞很有道理。

她几乎完全被说服了。

她过去时常觉得齐天星装模作样故作高深,是种最令人讨厌的青少年类型。

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一下子清晰击中了事情的本质。

过去几天,越是观察,齐慕青越是发现,问题并不是当时自己猜测的那样。

被威胁的人,应当不是这样的状态。

安诺更像是遭受了某种打击,然后下定了某个决心。

而就像齐天星说的,对方对话中透露出明显的心虚,就像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话虽如此,齐慕青面上并不透露分毫,只道:“总之,我先去接触一下,看看她自己会有什么解释。”

齐天星抬眼看她,漆黑的双眸像是湖面上掠过的飞鸟的暗影。

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没说,垂下眼道:“等你的消息。”

齐慕青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干咳一声问:“昨晚你没睡么?”

“嗯,我看见宴此婧离开,又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等你从机场回来,才来找你。”

齐慕青拍了拍齐天星的肩膀:“好好休息。”

她通过这个行为消解了一些心头的尴尬。

因为她又回想起齐天星来找她合作时,还面带讥诮地说:“无论我的猜测是否正确,和另外两个相比,我们至少更了解彼此吧,不是么?”

齐慕青想:对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概是因为还将她看作亲姐姐。

那么看来,与自己相比,对方还坦荡许多。

基于血缘的血脉仍叫她对自己投注了相当的信任。

但她到底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因为无论如何这件事不仅关乎自己,还关乎薛宁。

她想着这些,又想起往日来自母亲的无休止的怨愤,几乎有点头疼。

幸而车子很快来到慧慧面馆,齐慕青看见安诺已经等在门口,戴一顶毛茸茸的白色针织帽,长发盖住耳朵和脸颊,又被包进白色的连帽棉服里。

她缩着脖子,将脸缩进带着灰白色毛领的帽子里,脸颊因此被挤出一些婴儿肥来,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看起来像是一只毛发蓬松的红嘴山雀。

那些盘踞在齐慕青心头的烦恼一下子散去了,虽然在过去几天对方叫自己寝食难安焦躁不易,但在见到对方的这一刻,她开始高兴起来。

只是可以预见,要是对方仍是先前那副样子,这高兴并不会持续太久。

齐慕青深吸一口气踩了刹车,又把车门推开:“外面冷,你进来。”

安诺本来想进后排座位,只是便在两扇门上犹豫了一下,齐慕青看出来,冷笑一声:“我是你的司机么?”

安诺立刻灰溜溜坐上了副驾驶座。

她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替自己辩解道:“衣服穿太多了,只是想着后排空间大一点。”

齐慕青冷嗤一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她这么说完,颇有点后悔,因为她本来没想把自己营造得那么刻薄。

不禁扭头瞥了安诺一眼。

安诺还是没有生气,只吸了吸鼻子在玩自己的手指。

……好一副刻板的心虚模样。

完全是被齐天星说中了嘛!

她踩下油门,安诺问:“我们去哪?”

齐慕青不说话。

她冷着脸自顾自开车,安诺又开始紧张起来,道:“我最近是真的有点事,但眼下已经想明白了,正想找你帮忙,先前找舒尤俐和宴此婧,也是为了这件事……这么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了她们?”

她语速飞快说了一堆,明显透露出自己的惊慌,齐慕青又觉得对方有点可爱,出声道:“那难道就让我一边开车一边和你探讨这么严肃的话题?当然要找个地方坐下,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我有自己的办法。”

她当然不会在现在卖了齐天星。

这么说完之后,她又不再搭理安诺,叫安诺“要不找个咖啡厅”的提议卡在喉咙口,怎么也没说出来。

毕竟看起来就算说出来了,也一定会被无视。

如此,车子很快停在了安诺也很熟悉的车库,是齐慕青一直以来长住的酒店。

房间里温度适宜,安诺很快感觉到脖子和后背沁出薄汗,只好把外套脱了。

她在里面穿了一件旧毛衣,已经有点起球,齐慕青看了又看,强迫症都要犯了,倒水的时候终于道:“呆会儿给你去买套衣服,你那外套看起来也不怎么暖和。”

安诺忙道:“挺暖和的,外套也是刚买的啊。”

齐慕青有些烦躁道:“怎么,现在连给你买套衣服都不行了么?”

安诺忙摆手:“不是这个意……”

她正摆手,齐慕青又递水过来,玻璃杯被打翻。

温热的水花四溅开来,一半在她的毛衣上滑落,滴到地板,一半渗进松软的毛线之中。

安诺愣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对不起。”\“抱歉。”

两人同时说出道歉的话来。

声音重叠的那一刻,心头好像拂过毛茸茸的绒毛,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

两人不觉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齐慕青心头一软,低声道:“不是为了想让你换衣服故意的。”

安诺也低头道:“不是故意拍掉你给我的水的。”

看着水杯在地上打转,安诺蹲下想捡起来,齐慕青却抓住她的手腕,安诺下意识抬头看她。

齐慕青便看见对方白皙的脸颊,像是象牙雕成,正滚动着几棵细小的水珠,明亮的灯光映照在对方的眼瞳中,像是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光芒。

齐慕青又开始恍惚,对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和初始时那种平平无奇的印象完全不同,齐慕青情不自禁捧住对方的脸颊,像是抱住一只雏鸟一样将对方抱在怀里。

她又感觉到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仿佛在梦中见过一般的场景。

就是齐天星所说的,在下一秒就融化在指尖的雪花。

她的心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种怜惜和嗔怪,她用手指梳理安诺的发丝,将其拢到耳后,开始只是梳理,很快动作轻缓,在耳后流连,像是变了质。

安诺也察觉到了。

她心如擂鼓,看见对方的发丝垂落,如柔软的丝帛一般摇晃,带来一股淡雅的香气。

这种感觉让她想到姐姐。

那对方呢,是因为有着从前将她视作妹妹时的好感度,才会对她如此与众不同么。

想来也是,正常情况下,对方绝不至于到宁愿做小三也要和她在一起的程度。

她记得齐慕青的道德感其实很强,从前,正是因为名义上的姐妹关系,令对方痛苦许久。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偷窃了什么东西,因此获得了本不该获得的奖励。

虽然偷的也是自己的东西。

再想到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脱离游戏,一种辜负他人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安诺出声打断此时暧昧的氛围——

“我、我有点冷。”

齐慕青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晌,她松开手,对安诺道:“你先去冲个热水澡吧,我叫人买衣服过来,这件事是我的错,买衣服就当赔罪了。”

安诺没再拒绝,走进浴室。

关门的时候她看了下门锁,犹豫了一下,没把门锁上。

并非是她期待发生什么事,而是她总觉得怀疑齐慕青会闯进浴室这件事显得有点侮辱对方。

果然,齐慕青没有进来,中途来送衣服,也只在门口说了句:“衣服就帮你放在门口了。”

安诺冲完澡暖和了身体,换上衣服,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坐在马桶上和芙洛拉聊了几句——

“怎么办啊,我感觉自己的理智摇摇欲坠。”

【你是更喜欢这种类型么?】

“不是吧,只是对方太有侵略性了,我真的还要找她帮忙么,我感觉和另外两个人不同,她会劝我别那么做。”

【但你已经过来了,或者你可以用你的办法,让这件事像是没有发生过。】

“……”

安诺敲着屏幕,几乎怀疑芙洛拉已经完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但是,对方原本就不是真实的生命,大概也不会受到什么冲击。

就在这时,舒尤俐又发来消息——

【所以约什么时候?】

安诺看了看时间——【今天有点事,明天早上吧】

她望向门口,最终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说出来再说。

……

安诺推开浴室门出来的时候,齐慕青正在回复齐天星的消息——

【进展如何?】

【还没说,但你说的没错,她是心虚,我感觉她想离开】

【那如果她说的事和离开无关,大概就是在骗人了】

【又或者她说的事看起来和离开无关,实际上和离开有关】

她发送完这条消息,余光瞥见浴室门打开。

她连忙收起手机,看见安诺带着一团水汽走了出来。

新买的衣服是一件灰色的羊绒衫,薄薄地贴在骨肉匀称的躯体上,显得四肢修长。

齐慕青正想夸一句“衣服很适合你”,便听见安诺说:“我想帮何钰𬞟逃出来,我探听了一些事,才知道对方现在失去自由生不如死,而且就被关在舒家的老宅,所以……”

她将计划潜入舒家新年宴会的事大致说了。

齐慕青果然一口否决:“太冒险了,失败了怎么办?”

安诺道:“我有帮手,成功的概率很大。”

“你的帮手是谁?”

安诺没说话。

通过宴此婧说的,安诺已经猜到,舒尤俐说了神秘人的事,但没有说出“全知幽灵”的事,所以其他人还不知道这个神秘人是个人工智能。

既然不知道,那也没必要说。

安诺的沉默令齐慕青恼怒起来。

对方说的这件事确实听起来和离开无关,但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却很明显是破釜沉舟。

她站起来,走到安诺的面前,头一次显得有些愤怒:“所以呢,你是决定为了救朋友慷慨赴死,为此想要把所有关系都断了?”

她用手指指着安诺的肩膀,安诺无言以对,无意识狼狈后退,一直退到落地窗前,脊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高尚么,自顾自做了决定……你先前不是很主动么,现在又如何,肉/体关系让你觉得耻辱么,你求着说要舔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到底是突然良心觉醒,还是通过这种方式折磨我,折磨我们?!”

她将手贴在坚硬的纤薄的玻璃上,觉得这好像是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手肘屈起,身体便贴得很近。

她们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相抵,气息交融。

然后,齐慕青瞥见窗外扬起像是燃烧完的纸屑般洋洋洒洒的粉末。

窗外下起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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