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我可以帮你化个妆

渐渐地,也不知是身体适应了听诊器的温度,还是听诊器沾染了自己的体温,听诊器带来的异样感消失了。

但别的异样感升起。

硬质的金属听诊器被对方的手带动,在衬衫下逡巡,不断来回划过平坦的腹部,衬衫隆起,窸窣作响。

有时,安诺感受到不像是听诊器的触感划过自己的肌肤,她不禁呼吸停窒,心想,是什么呢,是对方的手指,还是白大褂的袖口?

她开始紧张,难免心跳加快,由此更加紧张。

对方会不会通过听诊器听到她跳动得过分快速的心跳?

她于是瞥了苏洛芙一眼。

无框眼镜洁净无尘的镜片下,是一双专注的、深邃的双眸,头发全部束起,用圆珠笔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向下延伸出直挺而纤细的鼻梁,瘦削的面颊紧致、无瑕、骨肉匀亭,不施粉黛,显出一种典雅而出尘的气质。

安诺不觉喉头干涩,移开目光,后知后觉,觉得对方是不是已经听了很久。

她清了清嗓子,问:“咳咳,苏、苏姐姐,还没好么?”

苏洛芙“嘘”了一声,严肃道——

“吃早饭了么?”

“吃、吃了。”

“吃了什么。”

“松饼……欸,不是你送给我妈的么。”

“哦,那后面还有吃什么呢,饮水方面呢?”

“没、没喝水。”

苏洛芙微微拧眉:“无缘无故的腹痛可不是能轻视的问题,你从前也没有胃痛的前科,我本来怀疑是肠胃炎,但听着也没有问题,再看你这个年纪和病史,我怀疑是阑尾炎——叫个急诊去做手术吧。”

安诺:“……”

见苏洛芙好像真的很认真,甚至拿出手机来,安诺连忙道:“别。”

苏洛芙望向她。

对方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安诺莫名有种被看透的心虚,对方漆黑的眼瞳有种婴儿似的澄澈,映出安诺略显局促的面容来。

一时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落根针都能听见,反而是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透过关上的玻璃窗闷闷传来。

苏洛芙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促狭笑容:“吓到了?”

安诺瞪大眼睛。

苏洛芙道:“逗你的,但是你是装病吧。”

安诺那像是提到喉咙口的心脏倏忽又落回胸腔,又像是弹力球般七上八下,她不满地控诉:“苏姐姐……”

但声音因为先前的惊吓像是小猫一样尖细,尾调拉长,更像撒娇。

苏洛芙按住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不想参加比赛,最开始不要报名不就好了么。”

从对方的袖口传来带着油墨味的清冷香气,令人不觉又紧张起来。

“我有些事要做……”

回过神来,实话已经脱口而出。

安诺不免有些后悔,心想明明有很多借口可以搪塞,但抬头看见苏洛芙似笑非笑的神情,又觉得还是老实说了算了。

如果是苏洛芙的话,就算自己将所有事全盘托出,应该也会帮她吧。

安诺低声道:“反正不是什么坏事,所以要空出时间来,可是报名是早就报好的,只能这样了。”

苏洛芙皱眉:“这事能保证安全么?”

安诺忙道:“能的。”

苏洛芙便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开个急性肠胃炎的单子。”

安诺闻言,不禁抿嘴露出隐约笑容,心想:果真如此。

她心情雀跃,凑过去看着苏洛芙在电脑上帮她打病例单,纤细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白皙的手背上透出青色的筋脉。

安诺不觉将目光上移,看见对方精致的侧脸,神情淡淡,显得沉稳。

说来奇怪,明明记忆里,苏洛芙作为她搬来A市后的邻居,应该接触最多,但真相处起来带给安诺的感觉,却没有另外几人熟悉。

就像和另外几人已经经历了很多事,但苏洛芙确实是个——嗯,邻居的姐姐。

为什么会这样呢?

若自己真的只是见色起意,为什么对苏洛芙,虽然刚才举止亲密时也有些紧张,却没有和另外几人时那样的感觉呢?

苏姐姐也很漂亮,不是么,甚至要说起来,安诺觉得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型,应该是苏姐姐这样,成熟、稳重、温柔,又不失幽默。

不免走了会儿神,知道苏洛芙捏了捏她的脸颊,说:“发什么呆,拿走吧。”

安诺脸上一红,缩了缩脖子,正要道谢,门忽然被推开,有人风风火火闯进来,道:“你没事吧,安诺。”

安诺回头,看见宴此婧。

宴此婧一脸紧张:“我路上碰到何晓晴,她说看见你一脸痛苦往校医院来了。”

安诺有些惊讶。

何晓晴,她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还看见我一脸痛苦?

安诺记得自己是在办公室门口才开始装痛苦。

她不禁若有所思,宴此婧却以为她是难受到说不出话,连忙上前一步先接过了苏洛芙手上的报告单。

“怎么会得急性肠胃炎,一大早吃了什么啊?”

安诺眼神飘忽,望向苏洛芙。

苏洛芙却只带着连嘴角弧度都一丝不变的微笑,语气诚恳道:“说是没吃什么呢,可能是压力过大带来的。”

安诺一愣,宴此婧也有些惊讶:“校运动会让你压力很大么?”

安诺:“……”

苏洛芙便又温声道:“也许是人让你压力很大,毕竟最近你为了不和某个人一起上学,每天都要提前半个小时起床,不是么?”

……

安诺其实有点想不明白苏洛芙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件事。

也许对方是不在意,又或者特意在给她打抱不平,但现在安诺碰到的问题就又大了起来。

宴此婧从校医院出来一路欲言又止,一看就是想问她什么问题。

安诺叹了口气,道:“你问吧。”

宴此婧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那句显然早在嘴里翻来覆去咀嚼的话飞快吐了出来:“苏医生说的是谁?”

安诺道:“舒尤俐,前一阵子,我们经常一起上学,只不过快到校门口就分开了,或者提前下车。”

宴此婧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这样?”

“额,大概就是,她比较显眼,我不想引起注意吧。”

宴此婧无奈:“我不是问这个,你为什么和她一起上学?”

“……她在我家楼下等我。”

宴此婧凝视着安诺的脸,确定了对方表情认真,没有在说话,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她确实如此,比较霸道,你受苦了。”

安诺惺惺不敢做出回应。

她当然不觉得受苦,更何况舒尤俐刚才还送了她亲手制作的礼物,她也收了下来,此时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受苦”这样的话来。

只是此时她比从前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某种焦灼。

宴此婧如此失态,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么?

算了,还是别想了。

她此时甚至不敢去看宴此婧的脸,害怕自己心神动摇,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安诺低头不语,宴此婧也感受到了氛围的凝滞。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的什么,但是刚才那个问题要是不问,她也确实受不了,于是只好低着头和安诺并肩往前走,好一会儿道:“你肚子不痛了么?”

安诺哑然。

想着别的事,忘记装了。

宴此婧本就为自己心神不宁,自己却还要骗她,安诺有点做不出这样的事,想了想,还是直接道:“其实我是装病的,因为我想做一些事,需要缺席之后的比赛。”

“啊?这样?”

“对,说起来,有件事我想到可以找你帮忙……”

……

一早上什么都还没做,安诺已有些疲惫之感。

话虽如此,已经到了和齐慕青约定的时间。

安诺告别宴此婧,却先去了更衣室,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又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和黑色的口罩。

如此在镜子里,因为穿着全校统一的制服,便很难一眼认出她到底是谁了。

出了更衣室,便来到了和齐慕青约定的地点。

实验楼的楼下。

安诺到的时候,远远看着一个齐刘海双马尾穿着校服的女生已经站在那,正要皱眉,忽瞥见对方的侧脸,愣了一下。

她小跑着过去,走到近前,果然看见是齐慕青。

对方大概是上了比肤色深的粉底,将自己调暗了一个度,再架上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就没那么显眼了。

若说从前是光彩照人的钻石,此时便像是蒙上了一层炉灰。

安诺不禁瞠目结舌,感慨道:“你好厉害。”

齐慕青瞥她一眼:“厉害的地方多着,今天早上刚来办了离职,在所有人看来我已经离开学校,那总不能再出现。”

安诺歪头上下打量,想把这个限定校服状态记在心里。

对方先前穿较为成熟的制服时,安诺觉得她很有老师的气质,此时穿上校服,又完全是个高中生。

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着纤细瘦削的肩膀,百褶裙在匀称笔直的小腿上随风晃荡。

对方的眼神如此直白,齐慕青不觉耳朵发烫,故作镇定道:“别看了,你就打扮成这样?谁会在学校戴个口罩啊,更显眼了。”

安诺讪讪把口罩摘下:“可是摘下口罩,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丝淡淡的口罩印子,微微泛红,搭配着垂在肩上的两条麻花辫,更显清纯乖巧。

齐慕青凝神细看,这下换安诺被看害羞,不好意思道:“也没关系,我刚想了个办法,让宴此婧不管碰到谁,都说是和我在一起,只是刚好分开了,我发现大部分人都会自己补全记忆,只要宴此婧一直说跟我在一起,别人肯定也会留下这样的印象,可以算是我的不在场证明吧。”

齐慕青点头道:“完形心理,很不错的办法,不过……”

她看着安诺透白如脂的肌肤,不施粉黛却也泛着红润光泽的嘴唇,装作一本正经道:“我可以帮你化个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