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没人值得我这么做

二零一一年一月六日十九点三十二分,万华区成都路10巷,jump酒吧门口。

孔唯左边裤袋塞着钱包,右边裤袋是他那只诺基亚,没有背包,因为觉得背书包来酒吧实在太蠢。

下午他去楼上的培训班找林逸柯,老师说他很久没来上课,孔唯就跑去网吧,登录久违的用户1900328的账号,看见一口林前一天发的六宫格,定位在jump酒吧,文案是明天继续。

于是他现在来到这里,穿过拥挤人潮,耳边是震耳欲聋的dj音乐,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平时的生活太过不同。过道还有一对情侣在接吻,孔唯余光一瞥,意识到他们是男性,也反应过来这里是gay bar。

他变得比先前更加手足无措,想起那些同志电影,《断背山》、《欲望庄园》、《蓝色大门》,《春风沉醉的夜晚》......他看过好多好多,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但也都跟眼前景象没太大关联。

孔唯快步走过那对情侣,在拐弯时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停了一会儿,脸逐渐烧起来,等到他们亲够了,分开了,眼看下一秒就要齐齐转头,孔唯又跟个幽灵似的跑走了。

他在靠近舞台的吧台边找到了林逸柯,对方看见他时的表情不可谓不复杂,空白了很久才开始讲话:“你在这里打工?”

孔唯脸红着说:“不是,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哈哈。”林逸柯笑起来,端着酒杯转过来问:“什么意思?”

身边的肌肉男靠在他身上,问道:“谁啊,你朋友?长得很可爱喔。”

孔唯不自在地站着,听见林逸柯回答:“我前男友的弟弟。”

“哈?什么意思啊,你大小通吃啊!”肌肉男讲完和台上在跳舞的男生接了个吻,塞给他两张钞票。

“我可没这么好的胃口。”林逸柯抽了口烟,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孔唯鼓足勇气开口:“之前的事情都怪我。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哥,他也喜欢你,我来找你是希望你们可以......”话到嘴边了,那两个字却变得那么难以开口,“可以,复合。”

林逸柯眯起点眼睛看他,笑容淡得忽略不计,他转身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问孔唯:“他喜欢我,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他不喜欢把这些词挂在嘴边。但我知道,他喜欢你,还为了你来台湾,你们分手,他也不好过。”

孔唯讲话的时候总有种天真在,十分可信,十分动容。林逸柯一瞬间晃了神,恢复镇定之后问道:“然后呢?”

“你们,见一面吧,两个人好好谈一下。”孔唯甚至把见面的地点都定好了,就在台艺大附近的一间咖啡屋里,等他沟通好林逸柯,明天就去沟通安德,越想越觉得自己跟个红娘似的,但一点也没有挽回一段感情的喜悦,他只是不想让安德伤心罢了,也别再淋雨。

“他想跟我谈吗?”林逸柯自嘲地笑,“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看他根本没那个想法。”

“不是,有的。”孔唯急促地答道,“你们就好好谈一下吧,行不行?”

林逸柯不说话,扭头去喝酒,也没有打算搭理孔唯的意思,拿出手机来左划右划,停在和安德的简讯对话框,上一条是他发的,分手后两天,冗长的一段,现在看上去也只能回味出丢脸的滋味。

林逸柯灌下酒,胃里有火在烧。身后的孔唯顿着不说话,似乎也不想走。林逸柯身边有个人贴上来,递过来一杯酒,这是从上周就开始追求他的男人,开辆明黄色的保时捷,长得还算过得去,对他殷勤得很,可他完全不感冒。

林逸柯盯着那段信息,低声骂了句脏话,收起手机接过酒,伸到孔唯面前,“让我答应你可以啊,你先把这酒喝了吧。”

两道目光一齐盯着孔唯,保时捷男收回目光,笑着说:“宝贝,这是我给你的酒。”

林逸柯不理,抬了抬下巴,示意孔唯喝下去。孔唯没怎么喝过酒,也不知道酒量如何,硬着头皮灌了进去。

辣,这是排在第一的感受,就装了三分之一的杯子,中途他却差点喝不下去。但全部咽下之后,孔唯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他把空杯递过去,皱着眉说:“好了。”

这下林逸柯彻底来了兴趣,保时捷男的眼神也从他身上转移至孔唯,说好可爱哦。孔唯无视他的话,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没想到林逸柯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说让他陪自己好好玩一下,玩得开心了就答应他。

孔唯脚步向前,心却在往后退。他觉得跟酒沾边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这是他的经验之谈。走到一间包厢门口的时候,孔唯刹住脚步问道:“干,干什么?”

“玩啊!”林逸柯推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大多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五花八门,好几个身上打满各种钉子,孔唯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后退着想走,林逸柯眼疾手快,拢着他的脖颈又喂了杯酒,一边灌一边问:“你说你哥还喜欢我,是不是骗我的?”

孔唯摇头。林逸柯又问:“他喜欢我,你喜欢他,是这样吗?”

孔唯喉咙发紧,转头看他,没有在笑,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并不知道刚刚讲出了多么荒谬的话。

喜欢安德?男人对男人的喜欢吗?孔唯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但他没多少思考的时间,又被林逸柯拉着坐到沙发上,和陌生的一帮人挤在一起,喝啤酒,也喝威士忌,玩Tequila Shot,看角落的两个男人接吻。

林逸柯说他酒量不错,孔唯自己也这样认为。但是是从哪一杯开始变味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身体也在发热,酒精有凝住血液的作用吧?液体,最流畅的一种形态,所以带着血液到处荡,一会儿荡到胸口,一会儿荡到大脑。孔唯觉得两只眼睛都开始充血,发胀发痛地眨着,看见林逸柯在对着他拍照。

再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整个人热得要命,想脱衣服,更想泡在冰块里。有人架着他往外走,他不肯,对方就笑,搂他的腰,说你跟我玩推拉这一套哦。

孔唯哼声说好热,去掰他在自己腰间的手,可惜没什么用,拳击馆累积起来的力气此刻失效,怎么也使不上劲。只有耳朵还算灵敏,听见林逸柯说好好玩,也听见周围的嘈杂人声逐渐消下去,变成雨声,没一会儿又变成“电梯上行”的人声。

他沉在一场梦里,四肢麻痹着,通电一样的感受,有人压着他,碰他,他说不要,讲话声音很轻。

的确是失去意识,打麻药的效果也大概如此,只是不会这样热。

孔唯不得动弹,潜意识以为这里是菲律宾,著名的热带气候国家,那里的太阳永远毒辣,他看不清太阳的形状,在他迷蒙的眼里是细长一条,被一道黑影挡来挡去。孔唯用哭腔说不要。不要挡着太阳,他想。

他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再睁眼的时候,菲律宾在下雨,冲刷着他的身体......眼睛彻底睁开,原来这里不是菲律宾,是浴室。他坐在淋浴间的角落,身边站着的人举着花洒,绷着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是安德。

“哥......”孔唯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现在清醒了吗?”安德问道,“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他讲话的语气太冷淡,不同于以往的平静,简直可以说是冷漠,一字一句都像是勉强从牙关漏出来的。

无情的水还在往孔唯身上淋,他恢复一半理智,看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内裤,于是也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下药,电视剧里的常见做法,他竟然有一天也经历了。那么刚才压在他身上的人......孔唯不敢再继续想。

他听见外面传来躁动,有道声音有气无力地喊着:“妈的神经病,究竟是谁啊坏我好事!”

安德关了花洒,转身出去,孔唯耳边传来打斗声、东西倒掉的声音,还有人在尖叫,说不要再打了,再打我就要报警了!孔唯吓坏了,身体还站不直,踉跄着跑出去,看到门口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转到对面——一个男人挥了一拳,打在安德的嘴角,紧接着安德一脚踹在他胸口,扣着他的脖颈要往电视柜砸。

孔唯跑过去一把抱住安德,大叫着:“哥!”

安德停了下来,门口响起脚步声——林逸柯喘着粗气出现。

孔唯彻底想起来了,他是为了让安德和林逸柯见面和好过来的,而现在他们确实是见上了面,但离和好太远。又犯错了,孔唯想,抱着安德的手也松了一些。

林逸柯把那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带了出去,不停说抱歉,说他会解决,要酒店工作人员先帮忙领走,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

十分钟前安德来到酒吧,质问他孔唯人呢?他当时表现得满不在乎,说:“哦,应该正在对面的酒店玩得正嗨吧。他说你想跟我复合,真的假的?”

而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人,林逸柯看着安德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知道自己玩得过火,但他仍然恶劣地想,不应该把孔唯喝酒的照片发给安德的,就应该让孔唯被上了才最好。

“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情是意外,孔唯喝多了,我没看住。”林逸柯挤出个笑容,去握安德的手,“没事就好啊,你别这么凶,孔唯都被你吓坏了。”

孔唯侧身站在一边,身上湿漉漉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仍旧很热,可背上却在冒冷汗,源源不断地,让他觉得紧张。他想蜷缩起来,跟只蜗牛一样钻进壳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

可惜他不是蜗牛,耳朵也没地方可藏,清楚地听见安德问自己:“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孔唯摇摇头,又听见林逸柯说:“你别怪孔唯,你看他都不敢讲话了。他今天过来是希望我们可以和好,说你很喜欢我,跟我分手很伤心,其实我也一样啊。虽然事情发展有点出乎意料,但是你看,至少我们见面了。”

开玩笑一样的语气,眼睛倒是亮得惊人,那都是林逸柯的真心话。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自问确实放不下这段感情。孔唯的话他分辨不清真伪,只是天真地想总有真的部分吧,孔唯和安德走得这样近,那么安德的伤心他也肯定看在眼里。

林逸柯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傻的一天。

安德转了过来,极为平静地看着林逸柯,问道:“他没长脑子,你也没长脑子?”

林逸柯脸上的期待褪得一干二净,爆了句粗口:“他妈的你们两个人玩我啊?”随手拿起玻璃杯朝安德砸了过去。

孔唯要挡,但硬生生被安德拦住,那玻璃杯就砸在他的额角,血瞬间流了下来。

“你现在是打算跟孔唯在一起吗?”林逸柯甚至笑起来,“可怜他可怜得动心了啊?现在是真的爱上他了是吗?你还真是不挑,什么人都可以。”

孔唯的眼中有愤恨、局促,更多的是手足无措。他侧眼去看安德,不过是沉静地开口:“说完了?说完可以走了。”

林逸柯恶狠狠地看过去,对着孔唯讲:“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啊?他就是兴趣上来了对你好,没兴趣了就立刻走。”

他又骂了句脏话离开了,房门没关,门口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安德正要过去,孔唯伸手拦住,哭腔很重地说:“哥,你受伤了,我口袋里有创可贴,你包扎下再走。”

“你觉得你这副样子被人家看着还不够丢人是吗?”

孔唯低下头,安德挣开他的手,大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安德转进卫生间,随手扯了块毛巾堵在伤口上,额头有一道,脸颊也有两三道稍浅的,细微的血冒出来,他懒得管,就拿毛巾堵着。孔唯不久后走进来,手里举着一盒创可贴,怯怯地说道:“哥,贴一下吧。”

安德从镜子里看见孔唯的半个身体,长舒几口气后转过去,没接他的创可贴,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你根本没长脑子?”

“我,我想让你们和好......我不想,看你难过。”

“你从哪里看出我跟他分手难过了?”安德被孔唯气笑,把沾血的毛巾扔在地上,“你第一次见我分手吗?不想在一起了就分手,任何人都是这样,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会因为他难过?”

“他不一样。”孔唯的确是哭了,抹了把脸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他来的台湾,你说的特殊的缘分,就是他。你们分手有我的责任,你......”

“孔唯。”安德打断他,“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林逸柯?”

孔唯没说话,满脸泪痕地看他。

“千里迢迢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安德用手抹去额角仍在冒出的血,“他不值得我这么做。这世上没人值得我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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