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裂缝

二零一二年五月八日,台大医院住院部六楼。

孔唯头上缠了几圈纱布,头晕晕沉沉,左手臂,右腿分别绑着绷带,这还是挺公平的一次受伤。

nana刚交完医药费,打开一瓶苹果西打递过来:“怎么会弄成这样啊?”

孔唯将记忆拨回至前一天下午,当时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前跟安德通视讯电话。安德穿着剧组统一分发的黑卫衣,坐在塑料板凳上,通讯界面最顶端偶尔会带到上方的蓝色大棚,摄制组三个字若隐若现。

一周前他跟着一个电视剧剧组去高雄拍摄,为期半个月。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插空通话。

安德说上个月还冷得要命,这个月就突然进入夏天,台湾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他待再久都没法适应。

孔唯想到他毕业就要离开的事情,附和道:“有时候我也觉得很难适应。”

“那你要走吗?”

安德似乎永远都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孔唯咳两声,假动作一样的效果,回答道:“去哪儿?”

安德抬起点头看他,不久后笑起来,“去阿根廷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孔唯希望从安德口中听到的答案是北京,但他知道也许永远也听不到。四年到期了就必须走吗?那他要怎么办?他们会在四年结束前就分手吗?孔唯的脑海中一下闪过很多个人的脸。

他打算在结束通话后就去搜索台北飞往北京的机票价格。

“就我一个人去啊,那好没意思。”孔唯闷闷不乐地回答,“瀑布下面应该站着两个人。”

安德听懂了,但故意开玩笑:“哦,那应该站着你和梁朝伟,你刚好补了个空,皆大欢喜,这才是真正的happy together。”

孔唯没好气地耷着张脸,口不择言:“应该站着你和卢海平!”

“哈哈,”安德笑得厉害,“他忙着跟何舒颖谈恋爱,现在在曼谷晒太阳。再说跟他一块看瀑布是不是有点太诡异了?”

孔唯忽略安德的问题,呢喃了一声“曼谷”。这让他想到菲律宾,大同小异的东南亚国家,而他一个都没去过。

“你想去吗?”安德问。

“想。但不要一个人吧。”

安德又在笑了,没多少声音,只是嘴角弧度够开,让对面的孔唯也受到感染,两个人隔着屏幕傻笑,彼此心知肚明,一言不发,直到疯狗踉踉跄跄地摔在孔唯面前。

确切来说,他是倒在巷子中段。但弄出的动静够大,把隔壁美甲店门口的美少女战士雕像碰倒了,水冰月的头一下裂成两半。

安德问:“怎么了?”

“疯狗好像喝醉了,砸坏人家东西了。”孔唯匆匆起身,“哥,我先不跟你讲了。”

他们草草道了个别,孔唯跑过去扶起疯狗,才发现他脸上都是伤。隔壁的老板推门出来,大叫着:“怎么回事哦!”

“对不起。”孔唯勉强把疯狗扶起来,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

“怎么伤成这样啊?”美甲店老板指了指疯狗的脸,见孔唯撑得很困难,好心地架起另一边,帮忙一起扶进了刺青店里。

nana见状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搞什么啊?被打喔。”和美甲店老板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将对方送走。

孔唯从背包里拿出碘伏、纱布和创可贴,熟练地在疯狗脸上轻涂。nana拿来包着冰块的毛巾摁在他脸上淤青的位置。黑仔在给客人纹身,问话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怎么了啊?”

但nana始终没回,像没听到似的,最终是孔唯开的口:“喝醉摔倒了。”

等到疯狗清醒过来,孔唯才知道喝醉一词用得极不准确,疯狗滴酒未沾,会摔倒是因为太过愤怒,那种愤怒抽走了他身上的所有力气。

他仰天躺在沙发上,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对于任何人的问话都置若未闻,只是盯着头顶的吊灯许久,最后讲了一句:“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至于他们是谁,没人知道。

那个下午疯狗又忽地消失了,走之前扯掉孔唯给他贴的创可贴。

今天早上孔唯在安德的公寓给阳台上的盆栽浇水,电视机一如往常地开着当背景音。九点一刻,东森的《早安新闻》插播了一则即时信息,现场记者提到沈正民这个名字,孔唯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转过去,看见电视上赫然出现疯狗的身影——他终于想起来那是疯狗真正的名字。

新闻里的疯狗看上去比昨天更加愤怒,原本应该缠纱布的额头被一圈白布系紧,上面写着六个字:反对校园霸凌。手里举着的横幅也是与之相关的内容。

疯狗对着话筒讲话:“我妹被欺负,上礼拜被推下了楼梯,小腿骨折。妈的这个烂学校,烂老师,说监控坏了,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这根本是同谋,因为欺负她的人里面有校长的儿子!警察也不管,说没有证据,干......”

他一边讲一边举起一张皱着的打印出来的大尺寸照片,一个穿校服的十几岁男孩的脸被怼上镜头,但没几秒钟,导播就切回演播厅的画面。

孔唯关掉电视,快速跑下楼,给nana打了个电话,接的人却是黑仔。孔唯愣了一会儿,那头一句话没说,把电话交还给nana。

“nana姐,我刚在电视上看到疯狗了,他妹妹好像出事,他去学校讨公道了。”孔唯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

“哈?什么情况啊。”nana讲话的声音沙哑着,“你现在在哪里?”

“我去学校找他。”

孔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做出这个决定,他只是想到电视机上的疯狗跟平时判若两人,那么愤怒那么严肃,又好像坚不可摧。但孔唯却觉得他身体的每个毛细血孔都在流泪。

他想到平时疯狗总爱在他们面前提起的妹妹:会读书,很善良,平时还有去做义工。孔唯见过她的照片,笑起来的样子和刘思真很像。

“你们小心点啊,我这边还有点事,忙完了过来。”nana挂掉了电话。

孔唯在半小时后抵达学校门口。疯狗没走,面朝学校大门静坐。周围几个和他同样围白布条举横幅的人在喝水吃面包,不知道是朋友还是雇来的人。学校保安猫着腰同他讲话,孔唯走近之后才知道是在劝他离开。

“你这样讨不到什么说法啦,坐在这边会影响到其他学生哎,我们也很难做。”

疯狗让他滚,举起手边的一瓶水泼过去。水在地上划出一个弧度,但缺少中间一块,因为有部分洒到保安的衬衫上。

保安低声咒骂几句,孔唯就插到原先他站的位置,轻声叫了句:“疯狗。”

疯狗正要问你怎么过来?恰好看见身后校长的车驶来。名为愤怒的血液凝到他的头顶,他忽地起身,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手里还举着根木棍。

孔唯紧追不舍,刚抓着他的衣角,又被甩开,看见疯狗双手趴在汽车引擎盖的位置,叫喊着要对方下车。

但车上的人始终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车子往后退,疯狗就跟着那车走。孔唯去拦他,几个人逐渐往车辆往来频繁的街上转移。后来车上的人大概是知道退无可退,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司机也跟着下车,挡在他前面,举起一双手,意思是你别乱来。当然嘴上也是这么讲的。

疯狗用木棍敲了下车子,举着它正对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你别乱来”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把孔唯的一颗心彻底喊乱。他眼看司机和疯狗纠缠在一块,而西装男抖着手在打电话报警。孔唯一边拽疯狗的衣服,一边试图打掉西装男的手机,“别,别报警。”他讲得力不从心

在冲突中,孔唯被一只手用力甩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刚好撞到经过的一辆摩托车,头磕在水泥路上发出闷响。依旧没什么痛感,但人是实实在在昏了过去。

醒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疯狗呢?”孔唯问道。

“被带到警察局去了,黑仔也在那边。”nana没什么心情地回答,“不知道有没有事,也没回我讯息。”

孔唯沉默着,想起的却是早晨的电话。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她。”

“嗯?”nana终于没再把脸埋在手机屏幕里,“回家了。”

“还回来吗?”

“哈哈,”nana笑着,“不知道啊。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她说要去见一见,否则不好交代。我问她然后呢?她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她重复一遍,“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已经回去一个月了啊。”nana打开手机日历,盯着那个标记的日期出神。

“那你是跟黑仔......”孔唯的话没有说完,nana收起手机,笑着回答:“昨天晚上他喝多了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复合,我让他别发疯,他在我家吐得到处都是,然后就在沙发睡了一夜。”

孔唯紧绷着的脸放松下来。nana见状大笑:“你干嘛这么紧张啊?你很害怕我和他再在一起吗?安啦,我就是喜欢女人啊,我很确认这一点。”

“我知道,你很喜欢你女朋友。”孔唯也无比确认这一点。

花几万块找设计师给对方的快餐店设计店铺招牌,又花钱雇人在客流量少的时候去店里吃饭充场面,这种事不是一般喜欢的人能干出来的。有时候他也觉得nana挺傻的,做这么多又什么都不说。可他却又无比理解,因为语言总是及不上一颗真心。

“你配得上任何人。如果你女朋友不回来了,你也可以再找更好的女生。”

nana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孔唯深入,开了个玩笑:“我觉得真真就不错啊,你把她让给我怎么样?”

“什么啊?”孔唯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我......我在跟别人谈恋爱。”后半句话讲得也不是那么有底气。

是在谈恋爱吗?孔唯觉得是。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从那晚起他跟安德同床共枕一共十八次,他都记着。虽然行为有些神经质,但他只是想靠记录这些日子让自己更笃定。就像小时候选班干部时会用到的画正字,画得足够多了,结果也就不言而喻。

“是谁啊?”nana明知故问。

孔唯却坚决不再开口。

下午的时候刘思真来看望他,nana在旁边打岔:“真真,你知不知道在跟孔唯交往的人是谁啊?”讲完拎着空了的饭盒溜之大吉,说要去看看疯狗那边的情况,留下涨红着的脸的孔唯和一脸困惑的刘思真在病房。

刘思真到底是个聪明人,开门见山地问:“小唯,你跟安德哥在一起了啊?”

她只跟安德见过匆匆一面,刺青店门口的一次偶遇。当时两个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她看见安德拿出钥匙递给孔唯,说着:“我要出去一趟,钥匙放你这儿。”

孔唯点点头,呆呆地说好,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啊?”

刘思真还记得安德的反应——摸了摸孔唯的头发,很温柔地笑着回答:“很快,就两周。”走之前还嘱咐孔唯记得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水。

“嗯。”孔唯回答刘思真的问题,“算吧。”

“怎么答案模棱两可的?”刘思真给他倒了杯水。

“谈恋爱要互相确认吗?”孔唯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就是,需要口头证明吗?如果要的话,那可能就还没有吧,他也没跟我讲过这些。”

“不用吧......”刘思真其实也不太能准确回答孔唯的问题,她的恋爱经验少之又少,从小到大打交道最多的除了书籍就是歌曲,关于情情爱爱的浅薄认知也来自于那些东西。

两个在感情方面仍能被称为“小屁孩”的人互相沉默着,彼此都有思考的命题。

那天刘思真离开前,孔唯接到nana的电话,她说疯狗没事,但要被拘几天,还说警察局来了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自称是律师,讲话头头是道,说要和平处理,但她只觉得和平是鬼话,处理才是真的。这些话nana也只是一笔带过,她把重点落在结尾,说改天一起去看望疯狗的妹妹,孔唯说了好。

隔天刘思真在傍晚的时候过来,带了一瓶维生素片和两本书,走到病房门口正要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捏着孔唯完好的那只手臂,一点一点往上移,然后扣在他的肩膀,捏了一下,两下,又扣住孔唯的下巴,跟玩一条狗似的笑。

隔壁床的姐姐和他隔着一道帘子,正听歌举着本书在看,而孔唯只是单手抓着床单,身体在抖。

那样明显的颤动,是害怕吧?刘思真想起孔唯退学那天来学校收拾东西,拿走水杯时手也在抖,他后来向她解释过,已经是笑着的语气,说那时候他有点害怕,怕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怕有人忽然喊他小偷,他会忍不住冲上去跟人家打起来再犯大错。

但现在没人看着啊,孔唯却抖得比那一天还厉害。刘思真的心跳忽地放快,她拧开门把手大叫了一声小唯。

那男人的手放下来了,转身看她,上下打量着,嘴里叼了根牙签,问道:“小唯这是你女朋友喔,怎么都不跟爸爸讲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