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命运是个圆圈

殡仪馆永远静得要命,孔唯慌乱的脚步声就显得突兀。他在冰冷的建筑里转来转去,经过一个又一个告别厅,里头又在放悲伤的乐曲,夹杂几道哭声。

孔唯的耳边不止这些声音,还有几分钟前那位工作人员的话:“他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哎,弄完手续就走了,你没看见他吗?”

没看见啊,妈的,孔唯在心里持续不断地骂着。

最终他在一楼的一间厕所找到了疯狗。疯狗靠在瓷砖墙上抽烟,洗手台上放着一把沾了水的长刀。

孔唯对此并不讶异,他只是关门,上锁,走到疯狗面前,说道:“我听工作人员讲,都结束了是不是?”

疯狗深吸一口烟,呼出去后轻咳一声:“快结束了。”

孔唯一下紧张起来,拿起那把刀背在身后,往后退了几步,“怎么样才叫真正结束?”

“把东西还我,”疯狗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孔唯,谢谢你和nana帮我这么多,又借我钱,又陪着我干这么多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们了。”

“不用报答,”孔唯警觉地看他,“你现在出去,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回家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疯狗打断他,手垂在身体两侧,那根烟被他丢进洗手池,水龙头拧到最大,烟蒂却怎么冲也冲不下去。

疯狗终于放弃,靠在墙边笑起来,把整张脸笑成皱巴巴的纸。孔唯看见他咧开的嘴角边挂满眼泪。那眼泪太重,坠到瓷砖地面,透明色的液体,砸成小小天地的一场雨。

“什么都不会变,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那么贱。”疯狗抬头看他,“是孤儿就要被欺负,没有钱就要被欺负,不喜欢说话也是罪。那些烂人,把她堵在巷子里,脱她的衣服拍视频,问她是不是哑巴。老师都知道,一个个装瞎子。她自杀前两天,突然跟我说,她觉得她就是被放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孔唯握着刀的手逐渐放松,刀尖缓慢向下垂,正如同他那颗下沉的心。孔唯终于想起来疯狗妹妹的样子,明明不久前还对着遗照拜了又拜,却直到这一刻才变得清晰。

那并不是一张和刘思真相似的脸,事实上,她们截然不同。孔唯侧过点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把刀已经彻底垂了下来。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们的。校长儿子也好,狗屁委员长的女儿也罢,在我眼里,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疯狗的眼泪全都被抹去,沉声说道:“把刀给我。”

孔唯手上没有动作。疯狗静了几秒钟,容易地从他手里拿过刀,放进包中,然后将那包挂在肩上,与孔唯对视一眼,讲了那天的最后一句话:“孔唯,谢谢你,再见。”说完转身离开。

孔唯很快跟着跑了出去,他看见疯狗越来越远,却直觉应该停下脚步。

不久后从另一个方向,安德突兀地出现。他站在孔唯面前,眼神却停在相反方向,忽略孔唯的问话,开门见山地问:“他人呢?”

“走了。”孔唯轻声回答。

“你让他走的。”陈述的语气。

孔唯告诉安德:“那些人该死。”

安德诧异地看他,紧皱着眉,似乎接下来就要发一通火,可是没有。他转身离开,在大门口看见不远处一辆正在驶离的计程车。

他低声骂了句操,站到路边拦车。孔唯很快跟着跑了出来,问安德:“你是怕他杀人吗?”

安德不回答,孔唯的语气简直快称得上可怜了:“但那些人做了很多坏事,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他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孔唯。”安德似乎没有多少耐心,冲着不远处正在驶来的计程车潦草地挥了挥手,接而看向他,“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孔唯耳鸣了几秒钟,周遭的一点声音都听不清,他眨巴两下眼睛,酸得发涩,低声说:“是跟你没关系,我知道。”孔唯抓着他的手臂,咬着牙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去阻止他?”

安德轻松挣开,答非所问:“孔唯,做这种决定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随后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没一会儿那车便掉头开走了。

孔唯怔在原地很久,身体被雨水打透。nana撑了把伞跑出来,问他:“怎么在这里淋雨喔,疯狗人呢?”

孔唯只说走了,接着什么话都不肯再说,和nana一同打了辆车离开。他们在一个路口分别,孔唯回到大观路的公寓,却没有开门,只是坐在楼梯上。

他其实疲惫极了,但大脑里有一根神经绷着,作用是叫他不得安宁。闭上眼,睁开眼,出现的都是疯狗杀人的画面。

下午四点整,楼道门打开,声控灯亮起来,一束暖光打在来人的脸上。墨绿色瞳孔像炸弹的指示灯。

安德的灰色卫衣有一半变成深色,头发丝向下滴着水,右手手掌缠着纱布,样子相当狼狈。他与孔唯对视一眼,很快移开,开口的语气仍然算得上镇定:“怎么不上去?”

“你的手......怎么回事?”孔唯扶着楼梯栏杆站起来。

“被刀划伤了。”

“他......”孔唯欲言又止,食指在扶手上胡乱划着,并不知道该怎样完整讲出问题。

“捅了一个男生,被警察带走了。”安德把湿了的头发往后捋,“接下来的事也不是我能干涉的。”

他抬步往电梯口走,却被孔唯拦住问道:“死了吗?”

“什么?”

“你说他捅了一个男生。”

“不知道,”安德看向孔唯,耐心快要耗尽,“送到医院去了,我也没办法知道。”

“你想听我说对不起吗?”孔唯吸了吸鼻子。

安德背对着孔唯靠在栏杆处,闭了会儿眼睛,淡淡道:“我不想听。”

“你不应该去阻止他。”孔唯讲得十分平静。

“是么?”安德想给自己点一根烟,烟盒在左侧裤子口袋,打火机在另一边,按平时他可以让孔唯帮个忙,可现在他只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安德觉得被割伤的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疼痛都钻进他的太阳穴来了,两边突突地跳着。他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和孔唯讲话,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按下向上的按键后,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孔唯站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居然红了,又吸了下鼻子,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便吧。”安德没多少心情地说道,“我很累了,只想上去休息。”

孔唯却还是不让他走,拽着卫衣一角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人很烦?”

“什么?”

安德的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孔唯看清楚了,话却停不下来:“我们这种人只会这样解决问题,用刀,用拳头,最后弄出很多血,很难看。”

“你们哪种人?”孔唯不回答。安德静了几秒,又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跑过去?”

“你觉得这种事情是不对的。”孔唯盯着递减的数字发怔,“你觉得跟你没关系,但你看到了又没办法不管。”

“你怎么想?那人死了,他就要坐牢,可能要关很多年,出来之后世界翻天覆地。”

孔唯的大拇指使劲掐着食指,总算在不久后感受到了一点疼痛,他回答道:“你希望我后悔是吗?”

安德却是笑了起来,那笑声甚至算得上轻快,“你这样认为啊?”

“我不后悔。”孔唯接着说,“那些人就是该死,可这个世界偏偏让他们活得那么好!”

电梯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她警觉地看着门口的两人,将小孩拉得更紧,接而快步离开了这里。

“你不会明白的,你跟我们......不一样,”孔唯双手握拳,抬头看着安德,“这种坏的、脏的事情,从来都跟你没关系。你觉得他不应该去杀人,但他没有办法,他跟你这样的人不同,你们总是能有很多退路,他没有。他要是不这样做,就只不过是在一个圆圈里打转。”

孔唯在讲疯狗,也像在讲自己。他们无论怎么挣扎,都在命运的圈子里打转,同样的事情反复出现,解决它,或是被它解决,孔唯原以为人该有两个选择,实际上不过是被后者轻轻碾过。

电梯门再次合上,上下楼的标识逐渐消失,安德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什么?”孔唯颤声问道。

“你觉得不公平。”安德单手握拳,用力地敲了下上行的按键,“我让你觉得不公平,不舒服了,是不是?”

孔唯将头埋得很低,道歉的话快呼之欲出,安德却很快阻止了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在中正第一分局,你可以现在过去,但不一定能见面。”

“哥......”孔唯哑声道。

对面的人很快打断:“需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算了。”安德忽然改变主意,“没意思。”

电梯门打开,安德走进去,没有再和孔唯对视,眼睛盯在电梯内的某处,直到两边的门彻底合上。

算了,孔唯站在原地默念这两个字。外面又在雷声大作,他却迎着恐怖的响声朝外走,忍着铺天盖地的雨,脚步也被浸得极沉。

隔天他和nana被喊到警局去做笔录,进门的时候跟葬礼上的那个女孩打了个照面。她仍旧是抽泣着,眼泪似乎流不完。

根据他们的供词,警方从其中一个学生的电脑里找到几则录像,时间跨度长达一年,涉及到未成人隐私,所以没法公开。孔唯从各方媒体的报道中逐渐将他们的所作所为补全:扇耳光,拍裸照,言语羞辱,也都是他能想象到的事情。

涉事的学生一共有六名,剩下五个做休学处理,这段时间一直在家躲着,那些媒体记者从早到晚堵在家门口,偶尔能拍到一些画面,也不过是家庭吵架,算不上劲爆,只是网民看图说话的本领一向很强,把那些人的近况描绘得多焦头烂额似的。

而孔唯只是灰心地想,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人生不过是在这一段时间稍微卡壳,再过几年又可以自由地转。

疯狗妹妹却是永远卡在了坠亡的水泥地。

疯狗关进去之后,人变得迟钝许多,有时孔唯和nana讲给他听外面在发生的事,他几乎没有反应。从始至终都只关心一件事:那个男生死了没有?

第一次开庭,刘思真也到了现场,她塞给孔唯一个信封,“没什么能帮忙的,这点钱算是我的心意,麻烦你转交给正民哥吧。”

孔唯才知道她快要去美国交流,算算日子,留在台北的时间不过只剩几个月。

孔唯对她说谢谢,两个人沿着绿荫大道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也没讲多少话。在快要到尽头时,孔唯开了口:“你觉得那些人应该死吗?”

他问得过于直白,刘思真一下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会儿才回答:“台湾没有死刑。”

“那就是不该死了。”孔唯垂眼,与脚下一滩昨日的雨水对视,看见一双垂头丧气的眼睛。

“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希望他们可以得到应有的惩罚。”刘思真解释道,“只是,其他人的生死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谁也没这样的权利。你想想看,要是一个人的生命由另一个人主宰,大家还都很支持,那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嗯。”孔唯答得心不在焉,“我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跟你们不一样。”

“什么?”

孔唯却不再说话。

分别时他接到讨债的电话,被刘思真看到,问谁啊?孔唯说:“要钱的。”

“啊?”刘思真疑惑地看他。

“找我继父的,他欠了点钱,”孔唯笑了笑,“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打过来吓人。”

刘思真脱口而出:“小唯,你想逃吗?”

“逃?”孔唯默契地立刻心领神会,却是无奈地回答:“逃不掉啊,没地方去,走到哪里都会再遇到一样的人,一样的事。”

他忽地想起那天疯狗说的话: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那么贱。

但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笑笑说:“放心吧,我没有再住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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