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暴雨将至

安德在内湖的一家打枪场拍戏时接到席文电话,喊完卡,拿起手机问道:“什么事?”

对面却是许如稚,兴致勃勃地讲:“哥,你现在在学校吗?我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饭店。”

安德直接挂了电话。但还是在结束拍摄后来到圆山大饭店,踏上铺了红地毯的阶梯,经过一根又一根通天似的大红色圆柱,跟着服务员上了顶楼。见她推开一扇古朴的木门,接而听到里面传来的招呼声:“安德来了。”

席文放下手中的高脚杯,笑着去搂安德的肩,将他带到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面前,说着:“杨校长,这就是安德。”

安德认出了面前的人,他们学校的前任校长,第一年开学时他还上台讲过话。

“我有看过几个你拍的短片,很有想法哦,最近是在拍毕业长片?”

“对。”安德客气地笑了笑。

杨校长也跟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小孩真的跟老许长得太像了,眉毛、眼睛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嘛!不过就是一个绿,一个黑。”

他说完话,侧过身去,于是许镜竹便完完整整地进入安德的视线。他穿浅蓝色衬衫,搭一件深色毛衣外套,灰色围巾挂在手边的红木座椅椅背,抽了口雪茄,淡淡的烟雾遮住三分之二的镜片,几秒后散去,他笑道:“他还是跟他妈妈更像一点。”

安德神色平静,见许镜竹走上前伸出手,从席文手中揽过自己的肩,使得他面向圆桌,和桌边的人一一打招呼。

台北美术馆的馆长、策展人、电视台台长、青年画家,还有跟了许镜竹很多年的林秘书......他礼貌地挥手叫人,最终视线停定在许如文和许如稚兄妹俩身上,忽地顿住,别过眼神,然后拉开椅子入座。

许如稚坐在他旁边,有点气鼓鼓地问:“你怎么挂我电话?”

“我在拍戏。”安德喝了口面前的普洱茶。

“是不是六月就毕业了?”

安德“嗯”一声,许如稚的语气转缓,音量放低:“你怎么都不回家?今年过年,去年暑假,你都没回来。”

桌上的人已经就着台湾这些年的日新月异聊开来,安德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回来了啊,九月份的时候。”

许如稚“啊”一声,她知道那是安德去祭拜他妈了。可听到这话心情实在糟糕,委屈道:“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

“小稚,怎么这副表情啊?”杨校长忽地开口。

安德没有看她,只觉得烦,听到许如稚局促地回答:“我在问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家。”

其他人听了哈哈笑,杨校长喃喃道:“六月份吧,我记得今年应该是六月十一?”

安德点点头,杨校长又打趣道:“就这样离开台湾喔,回北京拍电影?还是打算帮你爸爸的忙喔?你爸这两年生意做很大喔,在东京都建了美术馆。”

许如文在这时候看过来,筷子停在面前的牛肉片,目光眯成一条线,认真地与安德注视着。他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杨叔叔,安德他就喜欢拍电影,对其他的东西都不不感兴趣。”

坐在另一侧的电视台台长插话:“那很好啊,老许都不知道你的这个儿子多有出息,小小年纪在圈子里名声都传开来,我看连北京都不用回,接着去美国那边闯一闯好了。”

安德没打算回话,许镜竹却在不久后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他一直都很有天分,小孩愿意闯我当然支持,闯够了总还是要回家。”许镜竹夹着雪茄笑了两声。

周围人就着安德发散开去聊很多话题,恭维许镜竹有个好儿子,而许如文听着不是滋味,胸口猛烈起伏着。他低声斥道:“许如稚,好好吃饭,能不能别一直烦?”

许如稚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有点怕,挪着身子往安德身边凑:“你们都凶死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安德拿起另一边的橙汁喝了一口。

“之前你生日的事,我还没忘呢。”许如稚又把旧事拿出来说,以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你跟他还在联系吗?”

安德盯着玻璃杯里的橘色液体发愣,没打算开口。

他开始回想今天是几号,四月七日,春天来了,而他上一次和孔唯的见面得追溯到冬天。期间两人毫无联系,唯一的关联是卢海平向他展示过一张孔唯的朋友圈照片:黑夜里绽放的烟花,时间是一个多月前。当时卢海平笑眯眯地问:“还没和好?还是分手了啊?”

安德淡淡道:“不知道啊。”

卢海平又问:“我看他那个同事最近出了大新闻,怎么样了?”

安德的态度更冷漠了,说:“不清楚。”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法真的不当回事,所以他今天跑来这边,不得不装作乖巧地参加饭局,听这些长辈谈天说地。

吃过饭后一行人去到休息室喝茶吃点心,这里可以俯瞰台北全景,从高处向下望,城市也不过那样渺小,甚至称不上美丽,不过是繁星点点落在人间罢了,具体的什么也看不清。然而大家都兴致盎然,有说有笑,一帮人还拍了张合影。在许镜竹出门打电话的间隙,安德终于找到机会,同他在走廊处开启对话。

许镜竹挂了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你说的那个案子,审理的法官是去年从台中转上来的,是你梁叔叔的学生,下午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可以帮忙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要按法律流程走嘛。”

安德点点头,许镜竹接着说:“那几个小孩家庭背景挺硬的。”

安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许镜竹眯起点眼睛看他,淡淡地笑:“其实你找我帮忙,我还很意外。那个犯事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小稚说你在这边交了些乱七八糟的朋友。”

“没有的事。”安德紧接着开了口,“就是认识,帮过我。”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少跟这种人来往。”许镜竹抬起点头,伸手替安德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扣上,拍拍他的领口,笑笑说:“后天你席文阿姨的展览开幕。”

话就到这里,安德了然于心,点点头说:“我会去。”

后天上午十点,安德出现在北美馆门口,从一排排展览海报跟前穿过,进到幽暗的第一层,在一众摄像机前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许镜竹生性凉薄,却又十分热衷于家庭美满那一套,这仿佛是他的某种执念,也是他成功人生的一部分。

那天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找来的几家媒体拍了点照片,给许镜竹和席文做采访,许如文和许如稚也跟着入了镜,唯有安德游离在相亲相爱的氛围之外。他低头看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要开始拍摄,租的场地付了八小时的钱,制片告诉他一分一秒都很金贵。

于是他掐着点离开,坐进计程车里时看见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进了美术馆,但因为时间紧,也没功夫反应。后来开始拍摄,彻底将这件事抛到脑后,拍了近三个小时,卢海平实在没忍住,拿着手机挥手:“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安德心一沉,接过手机,看到未接来电是席文时松了口气。他点开那些来自许如稚、来自席文的文字信息,快速归纳总结:陈国伦在艺术展上惹事了。

安德总算将那道背影与他的记忆对应上,却也无奈地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雀跃的事儿。席文讲话比许如稚清晰许多,她告诉安德,陈国伦下午突然闯入展览,冲着许镜竹喊“你儿子在跟我儿子搞同性恋!”

她发来几张现场照片,还有一段七秒钟的视频,安德点开听,开头第一句就是我儿子不见了!

安德并不想管,也没打算去见许镜竹,可席文十分坚持:“你知道他脾气的,你还是过来一趟吧,别让事情弄得没法收场。”

他在那一刻想起孔唯。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来到美术馆,推开休息室的门,一双双眼睛转过来看他,许如文眼中的得意,席文的担心,还有许如稚的哀伤,以及夹杂着的愤恨......安德快速略过,定在面前的许镜竹身上时,没来得及细看,迎面被他扇了个耳光。

许如稚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安德想到十五岁那年,他举起玻璃碎片,许如稚也是这样尖叫着,但玻璃最终没能成功插进那条蛇的头里。后来他也被许镜竹扇了个耳光,但再也没被锁在关着蛇的书房。

“你很好。”许镜竹的另一只手夹着根雪茄,眼神狠戾极了。

安德不慌不忙地正过头,与他对视,忽视身后其他人的声音,见许镜竹大手一挥,不久后房间静了下来。

许镜竹坐在不远处的灰色沙发上,抽了两口雪茄,接着将其放置在烟灰缸旁,再开口时已然平静:“孔唯。他是不是几年前跟他妈在我们家待过?那个身上有病的小孩?”

“他爸找你说什么了?”安德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说他儿子不见了,我儿子把他儿子拐去做同性恋,喊得很大声,被拍了下来,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打点好那些媒体和看展的人。”

“他肯定不是专门跑来说这个的。”

“当然,”许镜竹笑了笑,“他是来问我要钱的,三百万。居然说,我跟他是亲家,他现在经济困难,让我帮帮他。”

那真是恬不知耻的一副嘴脸,许镜竹想到陈国伦,笑得更加厉害,问道:“孔唯现在长什么样啊?我其实一直都记不清他,就记得他那时候弄伤小稚的眼睛,我说要把他眼睛挖出来,他被我吓哭了。”

安德猛地抬头,许镜竹讲的是他不知道的事,孔唯也从来没跟他提起过。

“后来还是你妈妈于心不忍,让我放过他们。”许镜竹看一眼窗外,若有所思道:“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你当时也挺讨厌他的,我问你想怎么处理,你说不关你事。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安德回答,“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理他,更不用给他钱。”

“他们这种人,连敲诈都不知道报个高点的数字,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能搬得上台面的,物以类聚,所以他成为孔唯的继父也不奇怪。”许镜竹讲得云淡风轻,“三百万台币,我知道你给得起,你外婆和你妈留了很多钱嘛。”

安德正准备开口,许镜竹却问:“但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他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你打算跟那小孩怎么办?”

“这是我自己的事。”安德神色平静。

许镜竹透过薄薄的烟雾看过去,不久后也笑起来,反问道:“你是我儿子,你的事不也是我的事吗?”

安德不自觉地握拳,回道:“你也可以别把我当作你儿子。”

许镜竹仍旧一手拿着雪茄,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另一只手却忽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毫不犹豫地朝安德的额头砸了过去。

像灌了水的气球破了道口子,水持续不断地向外漏,那气球就晃荡得厉害——安德向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抓着离他不远的金属雕塑的手,耳边嗡嗡地响,血流经眼睛,导致视线也不清晰,这样混乱的状态持续了没一会儿,许镜竹抓着他的头发,气息近在咫尺:“你从小就喜欢跟我作对,我说什么你偏要反着来,改姓不愿意,喊我一声爸也不肯,但你身上就是流着我的血,这点你否认不了。”

他对上安德那双凶得发狠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替安德抹掉眼睛上的血,也很快松了手,“你跟男人玩还是跟女人玩,我随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跟这种货色在一起,还弄到我面前来,光明正大地丢我的脸,那就是该死。”

“是么?”安德推开他,抹一把嘴角的血,阴森地笑,重复道:“该死。”

许镜竹穿过那双眼睛,重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只有他领悟到安捷用心的毕业展览上,她静静地注视自己,和面前的人怀的分明是两种情绪,他却看见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找我帮忙就是为了他?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就是没完没了的垃圾事,你那么聪明,按理说不该犯这种错。”许镜竹幽幽地笑,“这次我不计较,你把事情解决,跟他断了,正好毕业回家。”

安德没有回话,他抹了一手掌的血。许镜竹扔出一块藏蓝色的手帕到桌上,“擦擦。”

安德没拿,盯着那块手帕出了神。许镜竹从他身边经过,停了几秒钟,留下一句:“当年我应该把这小孩的眼睛弄瞎才对。”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安德没碰那块手帕,骂了声操,半边脸淌着血,一只手也被红色染透,样子算得上惊悚地出了休息室的门。

许如稚见状吓得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不停地喊哥哥。许如文不耐烦地抓着她的手臂:“许如稚,谁才是你哥?你他妈一天到晚跟在这死同性恋身后干什么!”

许如稚惊恐地回看,而后凶狠地将他向后推,追着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安德,在阶梯处拦住他,带着哭腔问:“哥,爸爸对你说什么了?”

安德甩开她的手继续向下走,冲路边挥手,然而不久后又被许如稚阻拦:“他搞错了!孔唯他爸也搞错了!跑来说什么你们在一起,你就是人太好了可怜他,你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啊......”

“哪里不可能?”安德轻笑一声。

“那种人......你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他还是个男的——”

“哪种人?”安德打断她的歇斯底里,“我跟孔唯在一起让你们这么接受不了是吗?那不好意思了,这是事实。”

“我不信!”许如稚几乎是在尖叫,“哥,你别说这种话,你不可能和孔唯在一起的......你这样做,爸爸也不同意!”

安德冷冷地笑着,反问许如稚:“为什么要他同意?我不想做他儿子,也不想做你哥,我不想回去,因为跟你们待在一起让我觉得恶心,听懂了吗?”

一辆黄色计程车放缓速度停定在他们面前,安德拉开车把手坐了进去,报的是公寓地址。司机一路上问了好几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喔,安德淡淡地说不用,但那伤口的确是疼得厉害,他就这样狼狈着、皱着眉回到家,冲掉脸上、手上的血,拿出纱布碘酒,凑到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却又忽地不想收拾这伤口。

安德把东西放回去,给自己点了支烟,头一次羡慕起孔唯无痛的毛病。

那张脸,那个人,开始在他眼前晃,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只是这回那人的眼睛他始终看不清,黑漆漆的两个洞,或许都能称得上恐怖,安德想。他也没能继续抽完嘴里的烟,无可奈何地将它摁灭在阳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