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接下来如何

“外面风大,坐车里讲。”

“哦。”孔唯跟在安德身后,又一次进了那辆银色保时捷,而他租来的二手大众被遗留在原地。下车的时候他有些忐忑,朝安德投去一记求助的眼神,而对方只是说:“没事。”

车门合上之后,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孔唯盯着车内一角发呆,开口却说:“你还真的买了这辆车。”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孔唯就想提了。从前他跟安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还记得是《撒旦探戈》,片子长得要命,孔唯中途打了好几个哈欠,扭头一看,身旁的人却完全没在看的意思,对着一本汽车杂志翻得津津有味。孔唯瞥到正中间的那辆保时捷,还有旁边的一长串数字,评价道:“好贵。”

安德捏了捏他撅起来一些的嘴,问:“谁让你看价格了?”

“那看什么?”

安德把车身详解图移到他面前,“看车。”

“我觉得都差不多。”孔唯嘴硬一样地说,“哥,你想买这辆车吗?”

当时安德干脆地答:“是啊。”

他说是啊那就是了,就像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孔唯的思绪闪回,想到不久前安德向他做出的保证。

对了,保证,实际上也算不上什么保证吧?但安德这样说,那代表他都知道了,否则他不会找到自己。

“受伤了吗?”安德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这个。

“没有。”孔唯回答,“你哥......没事吧?”

安德的表情仍旧没有松动,扣着孔唯的下巴转了两下,又要把他的袖管向上捋。孔唯大惊失色,用力缩回手,说:“真的没事,真的。”

他捂着右手手臂,十分心虚似的,听安德又问:“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孔唯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的确,上个礼拜他又去把头发剃短了点,明明不久前才刚去过。理发师笑着说他钱多得没地方花啊,孔唯只是说:“我习惯了。”

现在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短一点比较好。”

“是吗?”安德眯起点眼睛,静了几秒,问他:“怎么在这儿?”

孔唯目视前方,他脑袋里开始倒带,千篇一律的男人和小孩画面,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三月二十,他想起来了。那天下雨。北京难得下雨。

他收起伞,在楼下拿纸巾擦了擦头发,又吸掉衣领袖口上的水,尽量保持一种得体的状态才上楼。

私立医院的人流量远没有公立那样夸张,哪儿都静得要命,孔唯缓步朝前走,时隔一个多月,又在六楼的公共休息区见到可可。

可可尤其高兴地说:“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孔唯点点头,说好久不见,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看阴沉的天。

孔唯问她:“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可可只回答一个字:“好。”

“送给你的。”孔唯提起脚边的纸盒。

“是什么?”可可的眼睛放大,把草绿色包装盒拆了,“拍立得?”

“嗯,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吗?”

“哥哥,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孔唯对上那双孩子的眼睛,理由自然是讲不出来。因为有人花钱买了你爸爸的心脏,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葬礼你去了吗?大概没有吧。还是说他们还没告诉你这件事情?一瞬间孔唯想到许多,却一个字都没法往外说。

他答非所问:“希望你身体健康,每天都能开心。”

而后匆忙离开医院,走的时候伞也忘了拿,淋了一路雨来到地铁站,前不久痊愈的感冒似乎又有再发的迹象。回到家后他喝感冒灵,吃感冒药,窝在被窝里哭。

一周后他戴上口罩又去了医院,原因是买的相纸有两盒遗留在家。

这一次孔唯没在休息区看见可可,犹豫过后敲了病房门,看见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戴着顶灰色针织帽,但仍然很惊喜地喊他哥哥。

孔唯把相纸交给她,突然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可可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草绿色纸盒,说要给他看照片。

妈妈的、护士的、医生的、还有楼下花花草草的,可可的拍摄对象从人到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早餐喝的小米粥。孔唯小心翼翼地捏着照片一角,看得却有些伤感。直到在倒数第三张时他看见可可爸爸——戴着鸭舌帽,穿黑色羽绒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可似乎是发现了孔唯的异样,有点急切地拿走了照片,“这个不是。”她这样说。把那张照片塞到了枕头下。

孔唯茫然地“哦”一声,第二天跟着可可妈妈,看她从家到医院,然后再回家,重复一连三天没有变动的流程。而他也每天收到唐朝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孔唯知道肯定是领导又在讲他,对着唐朝只说他这边有点急事。

这桩急事在第四天时迎来变化,夜里八点,孔唯开着租来的车跟着可可妈妈一路,这一次没有回家,去了远在沙河的一个小区。

小区很旧,附近没什么人,路灯打得也不够亮,但孔唯还是看清楚了下楼来接她的那个男人的样子:很瘦,戴副眼镜,鸭舌帽上写了一串英文。

孔唯至今回想起来,仍旧感到惊心动魄,演电影似的,他用轻松的口吻开个玩笑:“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有特异功能,就那种阴阳眼,好像有部电影是讲这个的,有只眼睛能见到鬼?”

安德没有回应,孔唯意识到自己讲太多无关话题,讪讪地笑:“后来我确认他没死,我就在想,他的心脏没给许如文,那许如文的手术......然后我就跟了许如文一段时间,也不是每天,空了的时候去。今天我刚好休假,我看他去医院,就跟进去了,听到他跟梁医生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不能让他走,所以......”

安德忽地笑了,他盯着前方某处,问道:“钱还够吗?”

孔唯有些无助地看过去,安德又说:“总是请假,会不会被骂啊?”他像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担心似的,语气显得无奈,“拿到手的工资够你生活吗?”

“够。”孔唯别过头闷声回答,“我有钱。”

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说服力,孔唯补充道:“这几年我工作攒了点钱,你知道的,台湾工资比这边高。”

“还在纹身吗?”安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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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来北京去殡仪馆工作了?不害怕吗?”

“害怕?没有吧。”孔唯如实回答,“人死了嘛,还有什么可怕的。”

安德还是笑,孔唯却想起安德妈妈,心中懊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很快把话题转移回去:“那是谁的心脏换给许如文了?”

安德神色平静地像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谁都没有。”

“他没做手术?”孔唯的声音在发颤。

“做了,不过能算吗?”安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一问题,“在他胸腔开了个口,又缝好了,什么东西都没换,就这么简单。”

安德想到那一天,他站在观察廊透过玻璃静静注视手术台上的人。不知道多久之后,梁力文戴口罩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到休息室通知其他人:许如文的手术非常成功。

许镜竹那天有事在新加坡,许如稚木讷地看他一眼,说那就好,提起自己明天上午飞纽约的航班。席文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没有人对许如文的手术表现出激动反应。

送走所有人之后,安德坐在走廊长椅上,仍旧觉得心里有事落不下来。吴助理告诉他已经让孔唯走了,他延迟地点点头,说:“麻烦你了。”而后才想起那个人,那双眼睛。

安德向后靠,闭上眼,祈祷再也不用见到那双心灰意冷的眼睛。

而现在,他侧过头去,就能把孔唯看个真切。眼神已经与心灰意冷无关,但那里面放着叫他更加难受的东西,因此问话也避无可避:“你骗他找到了心脏?”

“没有骗,那个男人的心脏确实合适。”安德慢悠悠地开口,“但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合适的,我没要,应该是转给下一个需要的人了,挺好。”

孔唯问:“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差不多了。”安德回答,“之前有过两次合适的移植源,我都告诉他快好了,那种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有希望。但隔几天我又会跟他说还是不合适。”安德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孔唯,却是玩笑一样的语气:“他就应该在反复的希望和绝望中受折磨,然后死掉。”

孔唯没有太大的反应。事实上,他只是仍然安静地坐着,连话都不准备讲了似的。

安德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孔唯很快否认,“他死了会让你好受点吗?”

“不知道。”安德却是这样回答。

“被他发现怎么办?”孔唯担心地发问,“他今天就差点发现了。”

“那不是没被发现吗?”安德发笑,“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你可不可以认真点?”孔唯有点生气,闷闷不乐地转过头去,“等他醒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不会有事。”安德收起先前轻松的语气,“我向你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每次讲这种话,都让孔唯恍惚。“没事”、“我会负责”、“你不用管”,语气称不上铿锵有力,甚至带着许多漫不经心,可是孔唯深信不疑。他从小就是这样相信安德,也许那时候安德就对他讲过诸如此类的话,只是他记不太清,以至于长到快二十七岁,孔唯仍在对这样的保证心动。

这种想法不可取。孔唯瞥见安德空无一物的耳朵,忽地将所有的想法刹住车。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安德没多少波澜地看他,似乎没打算回答。

“你没想过报警吗?”孔唯又问。

“想过。”安德转了过去,远处的环卫工人拖着绿色垃圾桶在街边行走,“但也就那么一下,没证据啊。”他无奈地笑,“当年在家里的阿姨,叫陈姐,你还记得吗?”

孔唯茫然地眨着眼,安德也并不在乎,继续说:“我妈去世后她就不干了,跟着女儿去了国外,前几年去世了。我当时去找过她,到了她家,看到她的遗照就摆在墙边。”

“我不知道那天家里有谁,那时候干活的工人来来去去,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找过,都说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还有个工人叫陈晋明,一直找不到,不过他只是个临时工,那天应该是真不在。”

“你妹妹呢?”孔唯压低点声音问。

安德收起钉在远处的目光,“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孔唯犹豫几秒,声音更轻:“我是说,那个录像......她也是证人。”

“早被她删了吧。”安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跟她谈过这件事,也不想谈。事情是她说的,但说出口后,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车里静了下来,环在孔唯思绪里的词汇很多,先前安德讲的统统没法轻易抹去。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的身体里有道程序,想不通时可以将这些词句删除,而不是冥思苦想,却得不出一个令他舒适的答案。

孔唯痛恨自己语言的匮乏,与此同时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轻飘飘了。他进入坐立难安的境地,连呼吸都调整不到正常的频率。扭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安德双手攀在方向盘上,宽松的袖子向后褪了一些,露出半只手臂,那上面的粉色手枪已经消失。

孔唯忽然闭上嘴。语言的确在此刻失效了。

安德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孔唯报了个地址,别过去看窗外,右手手臂疼得厉害,他都快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是用左手握着,让它尽量别再发抖,神经尖叫着放松,可他还是办不到。

身体从小到大就和他有深仇大恨,那么与他作对也是必然的吧?孔唯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却是第一次因此想哭。

“你右手怎么了?”安德打转方向盘转进一条大路。

“之前出了点事。”孔唯的左手握得它很紧,“被车撞了。”

“医生怎么说?”

孔唯身上在冒汗,仍要装作无所谓地讲:“就是神经损伤了,不能太用力,所以我后来开始用左手。”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右手藏到一边,“我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安德不理会他不合时宜的雀跃语气,问道:“治不好吗?”

“治了,我也有定期去做复健。”孔唯的声音淡了下去,“但这种事情也要有个过程嘛。”

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隔在两人中间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孔唯不可控制地感到惶然,安德会说什么呢?又该说孔唯,别骗我。他总是能轻易地拆穿自己的一切心虚,像有火眼金睛。孔唯从前这样开他玩笑,安德每次都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你总是不肯说实话。”

而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安德再次启动车子,讲的已经是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听卢海平说你要回台湾,什么时候?”

孔唯的心一下平静下来,或许那是比平静更沉底的情绪,他也若无其事地答:“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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