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于是我偷了你的烟

“你怎么来了?”孔唯对安德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

“你很喜欢来这儿吗?”安德站在阴影里,观察面前这排正在焕发生机的树。

“这里人比较少。”孔唯认真回答,安德适时补充:“比较安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安德才阐明今天过来的目的:“我找了个医生,把手看一下吧。”

“啊?”孔唯反应了很久,不自觉抚上右臂,想说不用,但身边的人比他更先开口:“去看看,那医生很好,约到也不容易。”

“哦。”孔唯没法拒绝了。

“没给你请假,怕你不好意思。”安德说,“去忙吧,我等你下班。”

说完他就离开了,转身向后,从阴影走到向阳处,背影还是同以前没太大差别,头发颜色暗了些,但在阳光下还是泛着光。四月底已经开始穿短袖,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那肤色真是命中注定,怎么晒也晒不黑。以前卢海平开他玩笑,说他是小白脸,但安德从来不当回事,也不会去掩饰自己的白皮肤。

孔唯还记得有一回他们去垦丁玩,安德赤裸着上身躺在沙滩,晒得皮肤通红,晚上孔唯在酒店给他抹药膏,边抹边说:“肯定很痛。”

安德就卡着他的下巴吻他,吻得十分用力,用气声讲话:“痛也是我痛,你眉头皱这么深干什么?”

孔唯不说话,安德就扣住他拿药膏的手,将他压倒,两张同样年轻的脸相对,鼻尖碰着鼻尖,屋外的热浪似乎蔓延进来,孔唯红着脸痴痴地看,被问到怎么不讲话,他给的回答也是沉默。

安德没脾气了似的,陷在孔唯的脖颈间,断断续续地说:“有时候我真拿你没办法。”

孔唯盯着天花板发笑,那双刺了粉色手枪的手臂紧紧地围住他。借助余光,他能看见整条手臂都在发红,那时他一边主动挺身一边仍在为安德的晒伤担心,以至于半夜趁旁边的人睡着,打着手电筒偷偷给他抹药膏。

想起来都是傻事。孔唯坐到车里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手臂——已经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安德找的医生是个老外,岁数不大,眼睛也是绿色的,孔唯坐在他面前时盯着那双眼睛走神,以至于错过对方的问题,傻傻地说抱歉。

“他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安德站在他身后猫下点腰讲话。

“就是被车撞了,”孔唯音量不高,“我也不记得了。”

医生又问他现在还会哪里痛吗?安德替他解释:“他天生痛觉不敏感。”

医生中文水平算不上好,安德就用英文再讲一遍,对方了然地点点头,露出点抱歉的表情,告诉他们先做个全面检查。

抽血的时候孔唯一下没反应过来,伸出右手,袖管被捋上去,那颗如今看来稍显暗淡的粉色子弹就这么暴露在外。他猛地想缩回手,被对面的护士“唉”了一声,他就又不动了,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大惊小怪,重新放回去握紧拳头,小声说不好意思。

“是不是晕血啊?”护士往他手臂上涂碘伏,“害怕的话就转过去别看。”

孔唯小声说不是。下一秒,有只手抵着他的脑袋向后推,“别看了。”安德温和开口。

检查做了许多,结果出得也快,孔唯重新坐在医生办公室时,才看清对方的白大褂上还别了个姓名牌:刘易斯。

这在中国倒也是个常见的姓。孔唯忽然想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发笑。

刘易斯医生给他定义几级尺神经损伤,孔唯都没听进去,只记得走之前对方让他下周过来做康复训练。孔唯没答应,安德替他说了好。走出诊室门,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不要给我花钱,我自己有钱。”

安德安静地走在左侧,不久后问他:“当时撞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孔唯回答。

“那怎么都不记得了?”安德的表情严肃。

“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孔唯越讲越小声,“晕过去了,脑震荡,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

安德仍有话要说,身后忽地响起叫喊声,他们齐齐转过身去,见到孟芷柔一手牵着一个白发的小女孩,一手挽着她妈出现了。

徐亭云笑着说:“我说是安德,小柔非要讲我看错,你站在人群里那么显眼,哪会看错啊。”

安德配合得笑了笑。徐亭云又说:“我们今天带小米来做检查,前段时间一直流鼻血,吓死人了。”

孔唯低头去看那个小女孩,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穿着红色薄针织衫,脸肉嘟嘟的,一张嘴就是:“哥哥好。”

安德似乎没客气地回:“小米好。”

“这是你朋友?”徐亭云的目光转到孔唯身上。

孔唯茫然地看她,有些手足无措,那句“不认识”就在嘴边,孟芷柔率先开口替他解了围:“对,是安德朋友,台湾过来的。”

“哦——台湾来的呀,那跟我们有点缘分,我跟小柔爸爸都是福建人。”徐亭云笑得十分温柔,“后来她爸爸被调到外地,我们才离开的。福建离台湾很近的哦,你是台湾哪里的啊?”

“阿姨,先下去吧,这儿是电梯口。”安德半挡再孔唯面前。

孟芷柔也附和道:“对,先下去吧,司机都等好久了。”

徐亭云带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进了电梯不忘念安德两句:“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啦?我是没有你妈妈长得那么漂亮,但是你们都快结婚了还叫阿姨,我是要不开心的哦。”

孔唯站在安德身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侧过点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左边脸颊有根睫毛。他拿下来攥在手心,听见安德在笑,他便握得更紧,在心底许愿,希望自己在这十秒钟内失去听力。

“抱歉,是我的错。”安德的声音清晰,“妈,我以后一定改正。”

孔唯松开了手,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到了楼下,徐亭云一行人要去看婚礼场地,让安德一起,他笑笑说送完朋友回家就来,被徐亭云拒绝:“带着朋友一起呀,顺便晚上一起吃个饭。”

孔唯下意识说了不:“不用了,其实我跟朋友约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待会儿过来找我,我进去等他一下就好。”

“约人啦?”徐亭云了然地点点头,似乎还准备让孔唯口中的“朋友”也一起,但被孟芷柔出声阻止:“妈,走吧,再不去迟到了。”

孔唯没再多留,潦草挥了挥手说再见,临走前对安德小声讲:“你去吧。”然后快步走回医院。

他跟着指示牌找到卫生间,进了第一个隔间,合上门,靠在瓷砖墙边抬头看天花板。他戴上耳机,听歌软件随机播到一首歌,突然晃神——这是安德拍的一支短片里用的插曲,时隔多年竟然又唱进他的耳朵。关于那人的一切,要消失也不是件容易事。

孔唯觉得可恨,恨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人与人的关联千丝万缕,相隔千里万里也不能切断。他默默数着天花板上共有几块方格,数了一遍又一遍,女声轻轻地唱:你抽的烟模糊了我视线。孔唯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也像是被烟雾盖住,某一刻,那人心不在焉地抽烟,烟雾轻飘飘地飞来,遮住他的视线许多年。

然而下一句歌词他怎么也听不下去。

他又想许愿了,再拔一根睫毛,重复诉说渴望听不见的心愿。

孔唯摘掉一只耳机,剩下的一只耳朵里,歌已经唱到结尾。终于,他下定决心推门出去。

门被推开一道缝,孔唯目视前方,一双绿色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没有多少情绪,那人和过去很多次一样,淡淡地开口:“走吧。”

孔唯在很多时候都觉得生活是不断地重演。

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窗外,他听见安德问:“你很喜欢这首歌?”

孔唯怔愣几秒钟,意识到刚才路上被他听见耳机外放的声音,就那么一会儿也能听出是什么歌吗?孔唯郁闷地想,其实你才比较喜欢吧?

“正好放到。”孔唯回答,“我都好久没听过了。”

他转过来问安德:“他们会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孔唯语气认真:“我跟你不像是朋友。”

安德笑起来,问他:“那我们像什么?”

孔唯摆正身体,目视前方,回答道:“什么都不像。我刚本来想跟她说我们不认识的。”

一个接一个架在上方的路牌闪过,好多地点,对孔唯而言陌生既熟悉。北京在他眼里始终是个一知半解的地方。

“没必要。”遇到红灯,安德停下车,“她们不会想这么多。”

“哦。”孔唯看前方红着的交通灯,突然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安德扭过头,像是在艰难消化这个问题。他长时间沉默,孔唯心里就没底。虽然安德一向懒得回答无聊的问题,但他一般都会一笑而过,或是直截了当地说“无聊”、“不想讲”,现在这样子倒像是真的讲不出口了似的。

孔唯觉得新奇,竟然还有安德不知道怎样回答的问题。

他有一瞬间想笑。

但还是碍于两人之间忽远忽近的奇异氛围忍住了。

他补充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绿灯亮了,安德不过延迟五秒启动车子,车后的喇叭声已经响了两次。他踩下油门,速度比先前要快,在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打转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安德在不经意的时刻给了答案。

孔唯没多大反应,还是“哦”一声。慈善晚宴,那真是离他遥不可及的词汇,只在电视上听到过,还是从台湾那些年盛行的偶像剧里,原来还真的有人在接触这样的生活啊,他忽然又想笑。

而这一次,孔唯是真的笑了出来,语气同难过毫无干系:“参加这种晚宴是要捐钱吗?”

安德说:“是啊。”

“给谁啊?”

“白化病病人。”

孔唯想起不久前潦草打了照面的小女孩,问道:“刚才那个小孩......”

“叫小米,她天生有白化病,从小就被遗弃了,住在福利院。”安德的话到此为止,也没解释他们跟小米的关系。

孔唯心领神会地问道:“你们领养了她吗?”

安德投来诧异的眼神,孔唯讪笑着解释:“我刚听到她们说什么回家,所以......是吗?”

“她想领养,我没同意。”

“为什么?”

“负不起这个责任。”

孔唯茫然地点点头,问题还是层出不穷:“你是怕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很麻烦吗?”

安德又不讲话了,这一次连头都没转。孔唯心里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静静看着身边的人——无动于衷,专注地开着车,表面上一贯风平浪静,但心里在想什么孔唯向来弄不清。

孔唯再开口时十分平静:“我还蛮想知道你做爸爸了会是什么样。”

更年轻的时候,关于孩子的话题是安德主动提起。那是一个傍晚,孔唯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肚子,最近吃多了好像长胖,黑仔无意间的一句调侃让他记了好久。他摸着微微隆起的一部分,心想这也没什么啊!此情此景被被推门而入的安德撞个正着,从身后抱住他,也摸他的肚子,说:“哦,怀孕了吧。”

孔唯被他惊世骇俗的话吓得绷直身体,口吃一样地辩解:“什么怀孕!我是男的。”

安德仍然自顾自地讲:“是不是那次没戴弄的啊?”

孔唯知道他起了开玩笑的兴致就很难停下来,索性投降顺着他的话讲:“那怀孕了要怎么办?”

“哈哈,”安德亲他的耳垂,“那我们就有个小孩了。”

年轻时候的玩笑话,在不经意的时刻回到孔唯的脑子里,他想起的时候却只觉得难受,但仍要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我觉得做你小孩肯定很幸福。”

“没想过要孩子。”安德不再将沉默进行到底,像是没有办法似的,“我觉得一个人不错,两个人也好,更多的人就算了。”

哦,这回轮到孔唯安静。孩子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话题,安德也不是一个会多需要小孩的人。而他拐弯抹角想讲的话其实是:我也想像你一样若无其事地忘记,把过去看作无关痛痒的,仅仅只是逝去的时间而已......是我很羡慕你老婆,更贴切的措辞是嫉妒,太嫉妒了,听见你说两个人也好的时候我都不想再伪装下去,想质问你为什么对着我就那么容易得说再见就再见。

孔唯望向窗外,生出流泪的冲动。他最想最想讲出口的话,不是做你孩子很幸福,而是被你爱的人很幸福,是世界第一幸福,可惜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开始沉默,身边的人也不打算开口,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单元楼楼下,孔唯匆匆说了再见,走出几步路后又回来,对车里的人说:“手我会去看的,你就别来了吧。”讲完停了几秒,补充道:“这边好远。”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逃跑似的远离,消失在漆黑的楼道内。

安德没有立刻走,他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在超市买了个打火机,重新坐进车里,拿出那盒细兰州,抽了一根含在嘴里,点燃。

天彻底暗了下来,车里在放歌,他静静地抽。

烟雾在安德眼前缭绕,时隔多少年了,他竟然想起那支他大一拍的短片。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孔唯趴在他的电脑前,傻里傻气地问:“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他怎样回答的?大概是一笑而过。

细兰州有股香精味,味道并不好,安德坚持抽到底,将最后一点尼古丁吸入,然后徒手灭掉了烟,把烟蒂放到烟盒中。至于那最后一根,他不打算再抽。

两个人听的歌是何欣穗的《于是》˃̶͈̀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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