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萧双郁实在是太过震惊。

震惊到根本没能留意纪酌舟后半截话中的萧明意,只脑子里一句“搬到一起”来回的滚转。

那张欲色褪去又显阴沉的苍白脸蛋上,因为震惊而明显变得呆滞。

确切的呆滞,完全不同于往日里的阴暗神情。

那双过分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纪酌舟看,好像所有的表达系统都已经失调,只剩下注视。

纪酌舟深绿的眸看着她,一如往常的优雅与淡然,“这里离公司近很多,会方便很多的。”

带着哑意的嗓唤回了萧双郁的神,她垂下头,嗓音发紧,“我、可以吗?”

总是得不到的人,在突然轻易得到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害怕。

哪怕她早已期盼许久。

纪酌舟点下头,她说:“脸脸来陪我吧,我需要你。”

没有为了让事情变得合理再提萧明意,没有客套的让萧双郁再考虑一下。

直接用萧双郁的期盼、用萧双郁的请求、用萧双郁的妄想,纪酌舟向她递出了绝对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栋即将坍塌的建筑又开始扑簌簌掉落自我了,掉得密集又大颗。

纪酌舟眯起眼睛,步步紧逼,“不可以吗?”

萧双郁下意识飞快点头,又觉得不对,抬头飞快摇了摇,“我、我想搬。”

想和纪酌舟在一起,想被纪酌舟需要。

想取代萧明意,和纪酌舟站在一起。

纪酌舟弯起了唇角。

***

搬不搬是一回事。

怎么搬又是另外一回事。

纪酌舟的情热期才是第一天,哪怕抑制剂控制了信息素,“陪”又填补了情热期引起的欲望,这两天也绝不是什么搬家的好时机。

何况决定突然,萧双郁什么都没能收拾准备。

所以暂时,在决定好时间搬家之前,萧双郁要先带一些衣物过来就这样住下,赶在周一上班之前。

萧双郁脑子晕晕乎乎的,听着纪酌舟的安排懵懵点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突然就和纪酌舟同居了。

身周的触手黏哒哒往下掉落着幸福的泡泡,泡泡已经将她与纪酌舟包围。

泡泡戳破在她跟在纪酌舟身后走到次卧前,纪酌舟看向她。

“以后,脸脸还用这间吧。”

萧双郁怔然,偷偷瞥了一眼隔壁纪酌舟的房间,没来由想起那张朝向另一边的相框,眸底忽就更沉。

只是搬到同一个屋檐下,并不意味着就可以睡在同一张床。

不过,如果纪酌舟需要,她还是会爬上去。

甚至当着萧明意的“面”……

萧双郁压下了心头泛起的低落,闷闷应声,“嗯。”

跟在纪酌舟的身后,纪酌舟又将她带到了沙发,“制香的话,有想法随时告诉我吧。”

纪酌舟坐下,轻拍了拍自己的身侧,“不过这件事要保密。”

萧双郁盯着纪酌舟的手发怔,“保密?”

纪酌舟颔首,“保密。”

忽地,萧双郁感觉心跳瞬间加快,干巴巴坐在纪酌舟拍过的位置,脑子恍惚的回应,“保密。”

需要保密的话,就是说这是她们两人间的秘密。

她们的秘密。

特别的才会是秘密。

她们间是特别的。

萧双郁小心的瞥向一旁的纪酌舟,纪酌舟已经不再看她,刚听到有新消息拿起手机在看。

那是一张温婉姣美的脸,好看的眉眼稍稍垂落,红唇莹润,如墨的发随意拢在脑后挽起,更换过的睡衣上,衣襟处红痕惹眼。

萧双郁的视线就落在那点红,又在脸上蒸腾的热意间挪远。

她们间是特别的。

萧双郁如此确认。

是以,纪酌舟感觉消息一下子处理不完抬头时,正见萧双郁突然红起来的耳尖。

那双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知何时跑远,却不显清白。

纪酌舟长睫微动,从一边拿来遥控器,塞向她的手,“脸脸先找找想看的,我很快就好。”

柔软的掌心一同递进她的手,在微微的凉意间暖得分明。

萧双郁整个人都僵住,忍不住回正视线,落向两人交叠的手。

但纪酌舟离开的很快,暖意也散得很快。

萧双郁拿着遥控器,感觉遥控器上仍残留着几分纪酌舟指尖的温热,不觉低下头小心的摩挲。

又偷偷抬眼瞥过,见纪酌舟一脸认真的回复消息,对外界丝毫没有留意,萧双郁悄悄的,往纪酌舟身边凑了凑。

她垂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没能察觉纪酌舟的指尖略一停顿,然后又继续点在屏幕上。

电视机久久没能打开。

纪酌舟手机上的消息逐渐变得安静,萧双郁的手机开始响起。

消息一刻不停,怕吵到纪酌舟关掉提示音后,屏幕上的消息仍刷得很快。

纪酌舟处理完放下手机,侧首看萧双郁耳尖的红丝毫不见落下,又垂眸扫过那份快速变化的亮意,“有人找脸脸?”

萧双郁盯着屏幕犹豫一阵,点下头。

纪酌舟看着她绷紧神情的脸,“是有事吗?”

萧双郁犹豫的时间久了些,还是点下头。

见她如此,纪酌舟忽就明白了什么,“是需要出去吧。”

犹豫的时间变得更长,萧双郁闷声,“嗯。”

纪酌舟微微眯起眼睛,浓郁森色的眸看不清情绪,“脸脸是在担心我吗?”

萧双郁僵了一瞬,视线偷偷溜到另一边,不说话。

这已经可以说是承认,纪酌舟向后靠了些,好似没留意的靠近萧双郁,“不用担心,我很好,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萧双郁的身体更僵了,她没敢继续拉近的距离一下子被纪酌舟消弭大半,雨雾的气息好像随着话音呵在她的脖颈,带起微末的痒。

她无端起了磕巴,“我、我陪你。”

纪酌舟敛下眼睫站起,“回来再陪我。”

抑制剂在起效,平息下去的欲望一时半会不会复起,萧双郁需要出门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萧双郁还是被推出了门,她转过身,阻止了纪酌舟继续向下去送她,“我会尽快回来的,也、也会带上东西。”

带上东西,彻底的住进纪酌舟的家,住进纪酌舟与萧明意的家。

过分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看着纪酌舟,身周黏稠气息忽地翻涌,像是无言的喧嚷。

纪酌舟长睫微落,笑意浅淡,“好。”

***

今天是周六,下午本应是阵雨乐队的日常排练,萧双郁也没能到场。

自从换班后她就没一次正常上工的,今天还算是第一次。

但是在前往TH酒吧之前,萧双郁趁着有时间,先回去了自己的出租屋。

她要去收拾东西,好在结束后能直接拉起行李箱回到纪酌舟的身边。

她想快一点回去。

萧双郁打了车,到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昏沉。

她进门,直接打开了灯。

出租屋不大,很小的一室一厅,总是拉着窗帘,黑漆漆也阴沉沉。

就算打开灯,也并不觉得敞亮。

萧双郁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好,甚至没为它停留一瞬的,直接找向自己的行李箱。

她需要带的东西不多,只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如果可以,除了衣物外,她不想拿任何东西。

她想用纪酌舟的水杯、用纪酌舟的牙刷、用纪酌舟的洗护用品、用纪酌舟的毛巾。

想让纪酌舟散发出的雨雾气息将她包裹,将她浸透。

可惜她不能穿纪酌舟的衣服。

会被认出来的。

她说过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纠缠,就不能那样带给纪酌舟麻烦。

将黑得如出一辙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萧双郁来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内有两套洗护用品。

一套精致齐全,每一件都是很有名的大牌,全部复制自纪酌舟。

另一套简单随意,是在超市里碰上哪个买哪个凑起来的,这套才是萧双郁自己的。

平时,萧双郁用得还是自己的那套,纪酌舟鼻子灵,她怕自己用纪酌舟的同款被发现,只敢偷偷的用。

现在要搬到纪酌舟的家,就更不能拿出来用。

她打开自己那套的洗发水沐浴露和香皂盒挨个闻了闻,感觉味道都不是很重很明显。

虽与纪酌舟的那些相比还是很有味道,但她用的东西向来不多,应该不至于让人形成太过深刻的印象。

反正也不多了,她可以不带,然后在纪酌舟的家里,买来纪酌舟的同款,就说感觉很好用自己也想用。

如果别人发现,她也可以用同样的借口。

应该、不会有问题。

晃着几乎全满的瓶子,萧双郁睁眼说瞎话的想。

她什么也没拿,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然后,她站在了整个出租屋最为明显、最为华丽、最为夺目的地方。

一个密封严实的展示柜。

大大小小的分隔上,陈列着她这一年多来的全部收藏。

而与视线平齐的一排,密封放着一套衣服、一双鞋、一张便签纸,来自一场大雨过后,纪酌舟为她洗过的、为她买来的、为她留下的,细致入微的关怀。

啊,还有大雨的第二天,那个曾被纪酌舟毫不介意使用过的吸管杯,在离开那个家前,她偷偷带了出来。

这一排是特别的。

既特别,又不那么遥远。

除了最中心的一枚发插,小小的,缀着一粒珍珠的发插。

萧双郁将手触碰在透明的柜门,怔怔出神。

良久,她转过身,拿起纸巾仔细的将柜门上几不可见的手印擦除。

她没法将这些搬走。

也不能将这些搬到纪酌舟的眼前。

这里,她不能退租。

***

带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萧双郁来到TH酒吧的后台休息室。

她将行李箱放到了一边,没有刻意去藏。

休息室拢共就这么大,多点什么少点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哪怕藏得再好,她最后也总是会拿出来带走。

也因为她今天先去收拾了行李箱,来得较平时晚了些,她刚坐下,阿南就走了进来。

阿南打开门时还在跟外面的人笑着说话,一扭头见到萧双郁又看到角落里突兀的行李箱,立马就跟那人道别冲了过来。

“脸脸你终于来了!”

阿南格外激动的搭着她的肩将她连带椅子拖出来转起了圈,要把她转晕般,“那个行李箱是你的吧,你怎么拿了行李箱,你要去干嘛?”

声音里的八卦气息怎么也藏不住。

萧双郁不是第一次被转,很是熟捻的收起腿,她的手上还没来得及拿东西,倒是不需要去注意,就这样听着阿南边转边叭叭。

聂思雨进来时,阿南已经把自己转得有点晕,她停了下来,一只手抓着萧双郁的椅子扶手,“啊,不行了。”

两个人背对着门,聂思雨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余光里也注意到那个行李箱,上前走到她们身后,刚想问就又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脸脸是易感期了?”

两个人一同回头,正见聂思雨一脸狐疑的吸着鼻子。

萧双郁莫名紧张起来。

阿南又刷地转回来,要看她的后颈。

萧双郁下意识跟着阿南的注视转头,惹来阿南的一声笑,“哎呀,别动,让我看看。”

萧双郁回过神,果然不动了。

又去看聂思雨,见聂思雨什么也没闻出来,才松下一口气。

不过,她的担心属实多余,纪酌舟根本就没泄露出多少信息素,那丁点儿的味道早已在这一天里散了,都不需要用中和剂掩盖味道。

在离开纪酌舟的家之前,一时没能找到中和剂的纪酌舟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纪酌舟不止是omega,还是调香师,鼻子一定比聂思雨要灵得多,她相信纪酌舟。

萧双郁放松下来,阿南也成功在她颈后头发遮挡下看到了一张阻隔贴。

阿南是beta,对信息素抑制用品的敏感度到底不如alpha的聂思雨,刚刚都没能发现。

眼下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再刷地看向那边的行李箱,震惊回头,“啊,你,啊?”

萧双郁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回答了聂思雨的问题,“不是。”

阿南猛地闭上嘴巴,肘了肘身旁的聂思雨,颇有一种自家白菜还小,哪懂那些啊的意味。

阿南个子小,聂思雨又着实高大,这一肘几乎肘在了聂思雨的胯骨。

聂思雨低头看阿南一眼,一脸无奈的微摇了摇头,也没有为自己辩驳说自己什么都没说都没想。

虽然萧双郁的身上确实带着一点不属于她的信息素气味,就是太淡了分不出来是alpha的还是omega的,但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呢?

毕竟萧双郁不是易感期却用上了阻隔贴不是吗?

但关于行李箱,萧双郁阴恻恻弯起了唇角,“我要搬家了。”

聂思雨眼皮一掀,立马扶了下眼镜跟着出声,“好事啊,是不是离华瑞近了?”

萧双郁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便点了点头,笑容不减。

聂思雨也不是多么高精力的,上班通勤信奉能短就短能近就近,之前听萧双郁说在华瑞上班时,可是被萧双郁的通勤时间吓了一跳。

阿南听聂思雨跟她说过这个时间,想到萧双郁的黑眼圈时也觉得发愁,现在听了这话,瞬间也跟着高兴。

她们光顾着高兴了,一点儿没察觉萧双郁其实是在暗戳戳的炫耀。

但她只是暗戳戳,两个人问起她搬到哪里了进度到哪儿了又说要来帮忙时,她还是含混了过去。

这个也是秘密。

要保密。

没什么光彩的眼睛弯得更深了些,眼珠黑得过分。

三个人说着笑着坐到各自的化妆镜前,毕竟等下还需要上台,不能任由她们毫无顾忌的继续聊下去。

依然是熟悉的流程,全包眼线与重重的眼妆,暗色的口红与反光的钉环。

将乖巧妹妹头扎成高高的双马尾时,阿南突然一伸脚将椅子转了个圈转向萧双郁,“啊对,曲子上脸脸你说的那里,要先改改看吗?”

萧双郁抬头,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在问阿南发在群里的半首新曲。

之前确定好方向后,萧双郁就尝试着作了一点曲,或许是那时太过想着纪酌舟,总感觉最后的成品多少偏离了她们定下的主题。

倒是发给两人后两人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以尝试着写写词。

今天的排练中,聂思雨和阿南就着萧双郁之前发来的鼓点尝试着唱了唱,一边唱一边改的,改动了不少地方。

在车上时,萧双郁听了她们发来的不同版本,感觉按照改动后的歌词,曲也可以变动一下,再根据变动去作完整的曲。

但萧双郁当初加入阵雨乐队都是被强行拉拢的,完全属于是半路出家,只觉得需要变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甚至就连这半首新曲,也是用了她定下的基调,阿南和聂思雨往里面加了不少东西才能听。

不过两人却很信任她,觉得她的想法很奇妙,说不定会有很好的效果。

当然,过去这么久以来,她们的自作曲中,根据萧双郁的想法变动过的地方,最终呈现出的人气都不错。

萧双郁点下了头,“好。”

阿南的另一边,聂思雨也在整理自己的一头卷发,闻言同样转过头,“脸脸不要有负担,大胆做就是了。”

萧双郁再点点头,又忽地觉得,那时的她每天都在等待被纪酌舟需要,而现在,她已经住进纪酌舟的家。

她真的可以大胆做吗?

情绪会完全不同的吧。

只是想起,萧双郁就忍不住要再弯起唇角。

那样实在太过异常,会让她们察觉到不对劲的。

萧双郁努力忍下,神情绷得奇怪。

好在她已经上完妆,浓重的深色涂抹在她的眉眼与嘴巴,多少为她遮挡了几分,没能被两人察觉。

倒是说起曲子,阿南兴奋劲上来,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回到镜子前,继续了话题。

一直到换好衣服上台前,几个人都是就着新曲叽叽喳喳个没完。

就连到了台上,也是热情高涨。

连着两周没能坐在台上,萧双郁手中拿着鼓棒,莫名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来。

应该陌生的,这两周里似乎发生了很多,又似乎只发生了两件事。

等待纪酌舟,和等来纪酌舟。

心情很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已经是应和着阿南与聂思雨高涨的热情,将鼓打得激烈。

陌生的只有心情,并不包含她的动作。

***

这样强度的打鼓很锻炼人。

哪怕因为实在放心不下纪酌舟,萧双郁努力争取了半小时提前结束今天的表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似是因为充血而变得清晰。

阿南和聂思雨跟在她的身后,没有刻意去追她有些匆匆的脚步,疑惑的说:“好累啊,我们不是不听黑心老板的吗?怎么又顺着寻夏姐走了?”

希望她们保持超过限度的激情工作,是酒吧老板姬寻夏对阵雨乐队的目标与期望。

虽然姬寻夏也不当真是什么魔鬼,一定要她们做到,但确实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还是让人生畏的。

聂思雨感觉阿南的话毫无说服力,当然只针对“好累啊”这一点。

这个小个子beta实在是精力旺盛,跟前面因为不对劲而精力充沛的萧双郁看起来没任何差别。

别说上台继续把时间过满,就是再来一场恐怕都没问题。

只有她自己,已经累得快要躺在地上了。

虽然如此,但关于阿南的问题,聂思雨还是很有话说。

她的视线落在已经快要跑起来的萧双郁,更无奈了。

她们的热情可不足以支撑这么久,全是她们的鼓手一直在亢奋。

而架子鼓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乐队的节奏,被卷入其中之后很难不跟着萧双郁的节奏过分激情。

也不知道萧双郁到底跟她们藏了些什么,这么激动又这么兴奋。

这不,萧双郁很快的卸了妆换好衣服,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藏进宽大的衣服里,提起行李箱就要走,眨巴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跟她们说再见。

苍白不见血色的脸上,有笑容试图显露,被萧双郁紧绷成奇怪的神情。

萧双郁是典型的三白眼,眼珠偏上,露出眼眶底部一截分明的白,很常出明艳大美人的眼型。

可这双眼睛在萧双郁的身上,就好似笨拙也沉闷,比她连续加班后的眼睛还要黯淡无光。

当然,那是以前。

现在,聂思雨看着阿南非常好心的往萧双郁怀里塞小瓶酒,说着不一起喝的话就单独喝喝吧的话,突然无声叹了口气。

她从阿南手中拦截下那瓶酒,看向纠结着要不要拿的萧双郁,“有事的话就不要喝了。”

萧双郁微怔,还是收回了手。

将萧双郁送走,阿南拧开一瓶酒倒在杯子里递给聂思雨,“干嘛拦我,脸脸明明需要。”

聂思雨接过来一口喝掉,又向阿南伸手要,“或许,以后就不需要了。”

阿南重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纪酌舟没来由想起萧双郁有力的手掌。

那双手或抱住她的腰或扣住她的腕,仍似有触感留在她的身体。

果然让萧双郁出门是正确的,如果萧双郁在家,纪酌舟很难保证她不会再把萧双郁哄到床上去。

或许萧双郁还可以继续,但她的身体会吃不消。

纪酌舟按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过了零点,还不到半。

按灭屏幕之前,一条新消息出现在页面上方。

【萧双郁[笑脸]:我回来了】

消息毫无遮挡的出现在她的眼前,纪酌舟又看了眼时间,顿住片刻,点进去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后,当萧双郁快步走出电梯,就看到倚靠在门边等她的纪酌舟。

明亮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体,落在长长的睫,阴影投入那双浓绿的眸,雨雾气息弥漫而来,惑色近妖。

纪酌舟浅声:“脸脸。”

她的心脏蓦地一空,不觉垂下视线,赶忙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我回来了。”

又说:“快进去。”

她躲开了纪酌舟想要来帮她拿行李箱的手,又在一瞬的犹豫后,轻轻牵下了那只手。

柔若无骨,带着分明的暖意。

心跳开始剧烈,萧双郁低着头,飞快带着纪酌舟与行李箱一起进门,松开行李箱又将门关上。

她仍没有抬头,试图表现得自然,假装她们相牵的手并不存在。

但她很僵硬,非常僵硬。

因为房间里亮着灯,因为纪酌舟在门口等她,因为掌心没有挣脱的手。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只是,这份僵硬太过分明,僵硬得纪酌舟没忍住捏了捏她只手。

萧双郁吓了一跳,飞快松开手弹开,耳尖红得明显。

被、被发现了。

不对,这样不对。

萧双郁眨下眼睛,漆黑的眼珠小心抬起,“你、你还好吗?”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因为被戳破小心思后的心虚一并变得心虚了起来。

看着倒是没什么逃跑的意思。

纪酌舟没来由的想,要是此刻萧双郁想跑,是会选择转过身挠门还是选择跑向客厅。

毕竟,萧双郁已经不止一次在她的面前逃跑了。

“我很好,”纪酌舟弯起眼睫,“脸脸就带来这些吗?”

萧双郁说不上信不信的,但也没觉得纪酌舟的状态哪里不对,暂时没再纠结,点头点得飞快。

纪酌舟颔首,提步走向客厅,“不早了,要不要明天再整理,今天先睡吧。”

萧双郁埋头跟在她的身后,跟着点头说好。

纪酌舟还在情热期,应该多多休息,而不是早早起来又晚晚的等她到现在,还要被她收拾东西的声音吵到。

所以萧双郁只是将行李箱推进纪酌舟房间的隔壁,连打开都没有打开的,转过身摸向床头。

她在找睡衣。

离开前脱下的那套,不是昨晚的那套。

昨晚的那套也是上一次她来时穿的那套,已经被纪酌舟强行收走,与那条丝绸的长睡裙一起送进洗衣机。

那会儿萧双郁刚进浴室,听到纪酌舟收走说要洗,立马裹着浴巾跑出来,跟在纪酌舟身后看了全程。

她听着哗哗水声淹没衣料,心痛的简直无法呼吸。

还是纪酌舟又找出一套给她,说“是我的,不是新的,但是洗干净了的”,她才找回些呼吸,重新回到浴室。

或者说,很高兴的回到浴室。

她没有乱放,那套松软的睡衣被她叠放整齐放在了枕头下,只要伸手一摸,就能将其摸出来。

萧双郁就抱着这套睡衣走出房间。

房间里不是没有卫生间,但自两周前的大雨天住进这里,她一直使用着的,都是纪酌舟房间里的那个。

那里有热水、有洗发水、有沐浴露,有她需要,但是别的卫生间里没有的一切。

纪酌舟似乎从未想过家中的房间里会住人,没有额外准备许多东西。

这反而快乐了萧双郁,如果纪酌舟准备了,她也不能凑在纪酌舟的身边,和纪酌舟使用同一间浴室,和纪酌舟使用同一款洗发水与沐浴露。

纪酌舟不在客厅,她张望了一下,转个弯来到隔壁。

隔壁的房门没关,纪酌舟正要往卫生间内走去。

见到她,纪酌舟干脆停下来,将手中的阻隔贴递给她,“这个给你。”

萧双郁懵了一瞬,低头看着那张阻隔贴,恍然。

她点点头接过来,又有些担忧的抬眼,“真的、没事了吗?”

纪酌舟稍稍弯起眼睫,给她让开位置,“有脸脸陪我,怎么会有事呢?”

萧双郁莫名看向别处,眨了眨眼睛。

她低头“哦”了一声,不再说些什么,匆匆走向卫生间。

纪酌舟却在擦肩时瞥过她怀里的衣服。

说是明天整理,今天就绝不打开行李箱,哪怕只是取出一件睡衣。

真乖。

真香。

浴室里,萧双郁将脑袋埋在睡衣里,深深的嗅。

这不是她对着这套睡衣第一次发出感慨,但她仍跟刚刚拿到睡衣时一样高兴。

穿纪酌舟的衣服会被发现,穿着纪酌舟的睡衣却不会被发现。

但,她一直不去洗会被纪酌舟发现。

萧双郁很是不舍的离开了睡衣。

***

萧双郁发现萧明意的照片不见了。

浑身沾满纪酌舟的气味从浴室里出来后,她没看到纪酌舟。

想到纪酌舟可能是在客厅里,等她出去后就会跟她说晚安,她起了磨蹭。

本是远远看着那张床黏稠注视,结果她忽地发现,那个偏转方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不见了。

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刚刚她进来时还在吗?

萧双郁想不起来,她刚刚完全没能留意。

难道,现在在外面的纪酌舟,正将那个相框拿在手里吗?

不是说有她了吗?

不是让她陪着的吗?

她还是不可以吗?

她不行吗?

漆黑的眼珠微微发震,身周无数触手粘腻颤动,萧双郁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她知道,相框不重要。

她要去确认纪酌舟有没有事,是不是因为信息素作乱,再一次影响了纪酌舟。

客厅里,纪酌舟果然在沙发上,果然在见到她后开口,“脸脸洗好了?那我们都去睡吧,晚安。”

嗓音轻软,犹如温和的安抚。

没有泄露的信息素,没有看起来不舒服的纪酌舟,就连声音都平和安稳。

那双白皙柔软的手上,不见相框。

萧双郁不觉寻向纪酌舟的身周,也没能看到。

她上前,没有应和一声晚安,她看向那双深绿的眸,哑声开口,“我可以和你睡吗?”

嗓音发紧,带着几不可察的颤。

纪酌舟微微发怔,又弯起笑意,“脸脸在家都不叫我呢。”

萧双郁愣住。

纪酌舟看向了旁侧,似是在回忆,“明明在公司里还会叫一声‘纪老师’,在外面就只说’你’了。”

萧双郁懵了,干巴巴解释,“我、我不是……”

纪酌舟追问,“不是什么?”

萧双郁沉默了。

她应该叫什么呢?

因为姐姐的关系,叫纪酌舟“嫂子”,叫纪酌舟“姐妻”?还是学着姐姐叫“酌舟”,或是更加亲昵的“舟舟”?

前者,她绝不愿认下那样的身份,后者,她不是可以那样亲昵称呼纪酌舟的关系。

那一声“纪老师”,还是她加入到华瑞公司后才能有机会出口的称呼。

现在,她住进纪酌舟的家,似乎仍是以“妻妹”的身份,又好像无法见光。

她不知道该叫纪酌舟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纪酌舟。

她、她和纪酌舟是什么关系呢?

深潭似的眼睛浑浊搅动了起来,萧双郁垂下脑袋,格外丧气的说:“我不知道。”

一双浓绿的眸静静看着她,眸色幽深。

纪酌舟说:“叫姐姐呢?”

声音很轻,也很软。

不只是尾音,是从开始到结束都格外柔软的话音。

萧双郁怔住,眼底剧动。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不受控制的想,为什么是“姐姐”?

纪酌舟比她大七岁,也比萧明意大四岁。

在过去,在萧明意还活着时,私下里,萧明意也是这样叫纪酌舟的吗?

纪酌舟拉过她的手,浓密的睫轻飘飘抬起,那抹森色的绿寻向她的眼睛,“我来做你的姐姐。”

她在发懵,浑身怔得僵硬。

却弯起嘴角,笑容挤压在过分漆黑的眼珠,浑身扩散出狂乱飞舞的粘腻触手,漆黑的挥动,瞬间填充至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将纪酌舟死死包围。

她说:“好。”

她也说:“姐姐。”

***

萧双郁躺回到床上,嘴角仍噙着笑。

笑容黏稠阴森,却是在尝试复刻纪酌舟应和着她的一声“姐姐”时弯起的好看唇形。

她的大脑空空如也又满满当当,丝毫没能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被带偏,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是想要和纪酌舟一起睡的。

她蜷缩起手脚,面朝着隔壁房间的方向,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丁点儿想要入睡的意思。

过了很久,她才恍然想起萧明意。

是了,她还不知道装着萧明意照片的相框去了哪里。

已经很晚,纪酌舟应该已经睡了。

她没有犹豫多久,很快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放得格外轻,走到了纪酌舟的门外。

那扇门关了起来,严严实实关住了房间内的全部光景。

穿过缝隙递出的雨雾气息很浓,但无法将她包裹。

静静站了一时,她转身,朝着另外的、她完全没有看过的房间走去。

书房里,只有一个精致的相框正对着座位扣放在书桌的一旁,萧双郁将其扶起,看到了黑白色的萧明意。

隔着透明的挡板,她不自觉的抠向萧明意鼻尖的小痣。

那粒与她位置相同,大小相同,长相相同,几乎如出一辙的黑色小痣。

过去,她是所有人眼中萧明意失败的复刻品。

现在,她来替代她了。

萧双郁放下相框,小心的恢复成一开始的样子,离开了这扇门。

她重新站在了纪酌舟的门外。

无声的,她说:“姐姐……”

就是好像、不知道在叫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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