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过去的照片

倪若水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可能不太对劲的时候,是十八岁那年的冬季,当时他还在纽约留学,晚餐准备切两片面包应付了事,但在操作时却误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伤口挺深的,鲜血很快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融进他要吃的面包中,画面有点恶心,他觉得一阵反胃,被切伤的两根手指剧痛,但倪若水却一直没动,他无缘无故地发呆,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需要立刻止血。

刀刃锋利,沾着殷红色血迹,瞧着并不危险,反而像是有形的诱惑,倪若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阴暗念头,把他自己吓坏了。

倪若水回过神,开始冷静地处理伤口,冲洗、消毒、妥善包扎,后来刀伤渐渐愈合,最终连疤也没留下,但那些时刻左右着他的消极悲观的情绪却并未因此消失不见。

倪若水慢慢发现:他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弄伤自己,他竟然幻想,甚至渴望疼痛。

倪若水感到茫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于是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诊断结果比倪若水预想的更糟糕,他不仅患有中度焦虑症,还表现出了自毁倾向。

倪若水那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性子内敛,有些害羞地向外国医生表达想法:“可不可以再测试一次?或者等过段时间我再来。大概是因为最近考试比较多,我可能有一点紧张了,但不至于那么严重。”

“还有……自毁倾向?医生,这不可能,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很珍惜我自己。”

医生顺势说:“是的,我当然相信你了。”

心理医生脸上保持着亲切友好的笑容,声音温柔动听,令倪若水逐渐放松下来,然后才循序渐进地询问:“你如何珍惜自己呢?”

倪若水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管生活中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按时吃饭,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而且自觉进行必要的体育锻炼。我很少让自己感冒或生病,即使处于青春期,我也没想过自残,我不会虐待自己。”

“听起来,你是一个遵守秩序的好孩子。”

“恰恰相反,我父母曾经希望我是,但我做得很坏。”倪若水腼腆地笑,“好像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我伤害。”

医生专注倾听观察,在这一刻确信,面前的年轻人曾经受过来自家庭的情感创伤。

原生家庭是心理医生与病人之间谈论的永恒话题,倪若水防备心重,只讲了近期他和父母幼弟通话时的一些事,不愿意过多地袒露,医生理解他的顾虑,有分寸道:“从你刚才分享的信息中,我其实能明显感受到你家人对于你的思念,以及你对他们的关心。”

然而医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也发觉了双方是怀着一份稍显疏离的爱在联系。

“Echo,如果让你形容你和父母及弟弟之间的感情,你想说什么?”医生温和地提问。

倪若水安静不语,他在尝试组织措辞,该怎么说呢,他不确定父母现在究竟是爱他的时候更多,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他的时候更多,弟弟年纪尚小,大概只知道他有一个哥哥……因此哪怕是家人,他都无法言之凿凿地说自己被爱着,这一认知让他难免失落。

斟酌半天,倪若水开口:“他们需要我。”

父母逐渐年老,弟弟正在一天天长大,他们未来总会有需要倪若水的时候。

心理医生看着倪若水那双哀伤的眼睛,想,这是一个渴望爱、又羞于启齿的男孩。

现实如此,倪若水默默接受了,说:“医生,请你给我开药吧,我想要快点好起来。”

女医生望着他的脸,目光近乎怜惜,在她接待过的这类患者中,倪若水已经算得上是很理性、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了,她柔声道:“Echo,你特别棒。不用害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困难,让我们一起克服它,好吗?”

倪若水知道没有人能真正陪他面对那些痛苦隐秘、情绪崩坏的瞬间,但他习惯性地微笑,配合心理医生的话,对她说:“好的。”

倪若水是最自觉的病人,遵医嘱没断过药,之后定时复诊,偶尔波动并不见起色。

后来倪若水回国读研,在家里长住了一段时间,一不小心被父亲发现那些空药瓶。

生过重病的中年人,对家中陌生的瓶瓶罐罐更加敏锐,他父亲是国企里的小领导,心思重,即使查到那些药的用途也没声张,一是怕妻子担心,二也怕刺激到倪若水,反而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直到邵京焱登门,来家里拜年。

在最喜庆的日子里,大家一团和气,显出一种欣欣向荣之感,仿佛一切都会好转。

倪若水父亲以为合适的时机到了,这才和倪若水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父子谈话。

倪若水十分温顺,亲口答应他父亲:不钻牛角尖。之后更留意,将药瓶藏得隐蔽。

正式同居那日,邵京焱帮他整理物品时瞧见了那个装药的小箱子,研究上面的锁,最后忍不住出声问倪若水:“宝贝,这里面是什么啊,还特意设个密码,搞得这么神秘。”

倪若水当时反应过度,立即冲上前去,拍开邵京焱的手说:“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邵京焱不由愣了下,接着眉毛一扬,下一秒就伸手给自己掐人中急救,深呼吸道:“气死我了,我只是想帮忙,你怎么打我那么重!啊啊啊倪若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对不起……”倪若水赶紧抱住邵京焱,乖乖地给他揉手,内疚道,“我不是有意的。”

邵京焱也演得差不多了,收声,眉眼黑沉沉地盯着倪若水问:“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倪若水笑了笑,在邵京焱挺直的鼻梁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反问:“你呢,爱我吗?”

邵京焱使坏,摁着他的脑袋吻了半晌,懒洋洋地说:“爱,倪若水,我爱你一生。”

彻底分手那天,倪若水连夜打包行李,该丢的东西都被他一股脑儿丢入密码箱内,箱子本身的价格不便宜,扔了反倒浪费钱,所以那个箱子后来又跟着倪若水回到寝室,如今放在角落里生灰,他决心不会再打开。

分手后的半年,不是都平稳度过了么?

何况上周三,连父母也知晓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倪若水不必再隐瞒,更心如止水。

午觉睡醒,他打算去图书馆学习,刚好将上个学期末续借的专业书还回去。

倪若水随手翻开,检查一遍,不料里面竟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邵京焱过去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好开心。

回忆瞬时复苏,倪若水记起了全部。

那是他们同居之后的事了,正逢国庆小长假,他们说走就走,飞往泰国旅行。

曼谷的落日时分,天边彩霞绚烂无比,他们一块体验高空秋千这个游戏项目。

倪若水非常兴奋,在上去之前,先和邵京焱用手机拍了那张合影留念。

粗钢索吊起旋转飞轮,慢慢升到最高点,整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湄南河像一条星光熠熠的金绸带,目之所及皆是风景。

倪若水张开双臂拥抱穿过他的晚风,感觉到自由,他摆动着两条细长的腿荡秋千。

“宝贝你别乱动,等会儿掉下去了怎么办!”邵京焱缩在他旁边,少见的紧张兮兮。

他的右手始终紧握着身前的栏杆,邵京焱恐高不敢放,另一只手则笨拙地抓住了倪若水的手心,与他十指紧扣,期间往下方瞄了一眼,“我操这么高!”差点吓得撅过去了。

倪若水却很有胆量,侧过身,拍拍邵京焱的胸口,安抚道:“别怕,我陪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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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挺有效果,邵京焱靠着倪若水,一副大鸟依人的样子,嘴硬:“谁说我怕了!”

倪若水难得起一回坏心眼儿,“也是哦。”他轻笑着抽出手,随后肆无忌惮地伸展四肢,开玩笑道,“这应该很安全吧?邵京焱,你快看我——要掉下去咯——”

恋人轻灵美好,宛如天际边一朵掬不起来的流云,邵京焱心跳剧烈,本能地行动,两只手握牢倪若水的白手腕,像双重枷锁。

“倪若水,我抓住你了。”邵京焱在风声中喊,少年得志,笑得不可一世。

“谢谢你啦。”倪若水俏皮道,“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恐怕会死得很难看。”

倪若水以为他会说些「我们死了也是殉情」之类的情话,可是邵京焱紧牵他的手。

邵京焱微笑的时候,很有一种蛊惑力,那样笃定地把他望着,对他许诺:“倪若水,你就算掉下去,也有我拽着你。”

那一幕的邵京焱,倪若水永远忘不了。

邵京焱经常问倪若水爱不爱他,答案是:他怎么可能不爱邵京焱呢?

——那就是倪若水心中唯一的答案了。

倪若水如今拿着这张照片,表情无助困惑,他怔愣地流下眼泪,泪水哗哗地淌,那种针扎般的隐痛一点一点渗进他的骨头里。

情绪如同毫无预兆就坍塌的雪山,倪若水整个人完全崩溃了,他被一股庞大的悲伤所击倒,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因为迟来,所以气势汹汹,不给他一丝喘息的余地。

倪若水捂住脸颊,那些泪就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这样痛苦?

纪溪晚上回趟寝室拿衣服,打开门一片漆黑,他以为倪若水不在,可是灯亮后,他却被抱腿蜷坐在桌子底下的人唬了一大跳。

“——天呐,若水?”纪溪蹲下去,慌里慌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你、你还好吗……”

要如何描述纪溪看到的那张脸,倪若水长得漂亮,平时沉静,笑时明媚,然而眼前这个脆弱、忧郁、神经质的倪若水,却让他感到如此陌生,显露出一份惊人的美丽。

倪若水累得讲不出话了,失神流泪,一道道泪痕凝固在他脸上,下一刻又有新的泪水冲刷下来,他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纪溪特别揪心,伸手替他擦眼泪:“怎么会伤心成这样啊,水,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看见你哭,我也好想哭……”

倪若水头疼欲裂,呼吸困难,求救似的抓住纪溪的胳膊,小声说:“药,在抽屉……”

纪溪似懂非懂,抬手抹了把泪,急急忙忙起身,快速翻找,高声道:“有药有药!”

纪溪把那些药全搬出来了,一边倒水一边问:“若水你要吃哪一瓶,我给你拿。”

最终每一瓶都吃过两粒,倪若水服下药后,情况渐渐趋于稳定,惨笑道:“纪溪,谢谢。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可能就哭死了。”

“呸呸呸,”纪溪拖着倪若水的手,轻轻拍了三下桌子,“别老说晦气话,不吉利的!”

纪溪过后又犹豫:“水,你真的没事吧?”

倪若水正在用冰袋敷眼睛,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弧,“放心吧,我肯定顽强地活下去。”

倪若水后知后觉地想,这就是分手后遗症吗?看来他是结束了一段要命的感情啊。

纪溪忧心忡忡,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倪若水外表看着正常,其实内里已经碎掉了。

上周四邱载教授让冯昼请他中午吃饭,倪若水临时有事没去成,这周趁着有空,便礼节性地回请一次,同样也叫上了师哥。

三人一桌,彼此有说有笑,气氛愉快。

“若水,你好像瘦了很多。”邱载文质彬彬,体贴道,“是最近学业太辛苦吗,要是有我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在所不辞。”

冯昼闻言,酸溜溜地插嘴:“唉,邱师兄,你这话怎么从不对我说?”

邱载无奈地笑:“我……是想感谢若水。”

倪若水端着半杯茶,疑惑道:“啊。”

邱载缓声问道:“你还记得宋念仪么?”

那自然是记得,倪若水高中时期认识的校花,长得美,性格也好,曾经追求过他。

倪若水满怀歉意地告知宋念仪他是同性恋,对方意外,但是性情直爽,第二天就找他说既然恋人做不成,继续当朋友也不错。

后来倪若水回国读书,宋念仪还来A大找他玩过,也就是那时候和邱载认识的。

阴差阳错,倪若水倒成了牵红线的人。

“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邱载不无甜蜜地宣布一则炸弹级别的重大新闻。

冯昼吃惊:“OMG师兄你订婚了?!”

倪若水不太关注朋友圈动态,因而错过了宋念仪官宣订婚的消息,不过还是很为他们高兴,真心道:“恭喜师兄,祝你们幸福。”

邱载点头。冯昼一向八卦,追问细节。

邱载便和他们分享这段感情的不易,他今年三十二岁,是大学教授,在普通人眼里或许称得上年轻有为,可在女方父母那边,却远远够不上他们心目中乘龙快婿的标准。

起初是地下恋情,宋念仪坚持要和邱载在一起,小情侣付出许多努力,终于说服了女方的家长,取得同意后,总算修成正果。

冯昼不禁感慨:“哇,真是不容易啊!”

倪若水的神情略显呆板,请教邱载:“父母不同意的话,原来还有可能被说服吗?”

“很难,但为了心爱的人,必须一试。”邱载含蓄道,“我是这样认为的,幸而成功了。”

“……真好。”倪若水扯起嘴角笑了下,反而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饭局结束后临近傍晚,倪若水散步消食,期间又在琢磨邱载教授的那番话,他的心中无故翻涌出一点酸楚,也许是后悔——当初自己为何不那么勇敢。

如今木已成舟,倪若水好像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

心情平复后,他接到一通电话,烂熟于心的号码,邵京焱叫他出来见一面。

倪若水迟疑道:“今天还不是周六。”

邵京焱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说:“噜米丢了。”

参加那个我画你猜活动不是要选作品里的一个名场面吗 如果是分手这本 我大概率会选他们坐高空秋千的这个情节其实很想对倪若水说 不管你勇不勇敢 你都能得到爱你的男孩最最真心的承诺与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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