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线下见一面
太阳快下山了，倪若水失神望着天空，认为他不该再傻等下去，毕竟就他们目前的关系而言，这一举动未免轻率，不合时宜。
况且真的见到对方，他又怎么开口呢？理智罗列出许多客观且正确的理由，倪若水一遍遍说服自己，人却始终站在原地，安静，倔强，耐心地等待一个未知。
倪若水原本确定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可是网友句号发来的那张照片令却令他担忧，骚扰过邵京焱的中年男人又出现了。
倪若水清楚，邵京焱不可能是弱势的那一方，但他仍旧不安，害怕发生别的意外。
倪若水在国际学生公寓楼下枯等已久，久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外国学生安德烈上前来问：“你在等谁，需要我帮你联系对方么？”
倪若水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安德烈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主动问他要联系方式。
倪若水明白对方的心思，礼貌地拒绝。安德烈面露惋惜，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倪若水已经不抱一丝希望的时候，邵京焱竟然回来了，衣冠楚楚，盛气凌人。
倪若水表情一滞，连呼吸也微微屏住几秒，他因此紧张，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动。
反观此时的邵京焱，他刚从花天酒地的应酬场合中脱身，下车后随手扯开衣领，因这炎热的鬼天气而心生烦躁，也因父亲一再提醒他「别急功近利」的劝告而倍感郁闷。
外祖母出面替他从父亲那儿争取的时间并不多，仅到这个暑假结束前，形势紧迫。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总之邵京焱有他自己的想法，父辈在纽约的事业已是百尺竿头，与其让他日后接手更进一步，他宁愿单枪匹马在国内一搏，闯出属于他的一片天。
年少轻狂，莫过于此。邵京焱有这个志向，邵锡承心中是赞赏的，面上却不表露，顺便提前泼他儿子冷水：“你大可以放手去做，只不过也要有心理准备。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A市快速立足，实在异想天开。”
邵京焱在谈判上很有一些狡猾的技巧，笑嘻嘻的，恭维他父亲道：“你可别把我架得这么高，国内这边流行人情世故一说，有句话怎么讲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估摸着多少能沾到一点你的光。谁叫你是我老子呢？”
邵京焱从小就是个很招人喜欢的男孩，反应机灵，调皮但嘴甜，即使是严肃的父亲，也极少对他板脸。如今长大了，头脑更加聪明，又放得下身段，总有成功的一天。
可这非邵锡承所愿，他希望邵京焱听话回纽约，走他为他铺就多年的那条锦绣路。
邵锡承暗中示意一二，正处于事业起步阶段的邵京焱就在拉投资一事上接连受挫。
邵京焱偏不认这个道理，他想做的事，千方百计都会做成，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为此他利用了从前不屑一顾的人脉，邵京焱身上有那种势不可挡的劲头，看得人眼红，应酬一下午，浓黑发丝梳到后面，年轻俊朗，野心勃勃，举着高脚杯和人敬酒，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人相信他能做成任何事。
与虎谋皮，必须有胆量和服众的本事。
邵京焱并不是所谓的毛头小子，他有计划行事，搭上的线全是在商场混迹多年的人精，个个老谋深算，如今肯出手带邵京焱一程，其中十有八九或许还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但——那又如何？
关系本就是拿来用的，想做生意就别装清高，邵京焱看惯了名利场，懂得变通，靠着左右逢源最终签下合同，大大方方地请合作伙伴到会所放松，这群老家伙就吃这套。
起跑线已然划好，至于后续进度如何，关键就在于他是否有能力做操盘手驾驭。
邵京焱向来不怵大场面，高难度的挑战反而让他兴奋，下定决心要留在国内发展。
谈的交易基本落定，邵京焱佯装喝醉，从声色犬马的酒局上离席，回到学校后还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走到公寓门口才发现倪若水的身影，眼神微动，下一秒就别开了脸。
倪若水却没有回避，视线匆匆扫过邵京焱的颧骨、嘴角和手背，没看出打斗过的痕迹，他暗松一口气，心想，没出事就好。
邵京焱沉默着，寻常地从他面前经过。倪若水忽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道：“等等。”
倪若水的声音不大，邵京焱停下脚步，顿了顿，不确定地回头，“你……叫我？”
其实话一出口，倪若水就后悔了，第一反应是逃离，却被邵京焱退回来一把拽住，拖他过去时彼此身体撞到一起，“跑什么。”
邵京焱牢牢攥着他的两条胳膊，力道过重，倪若水缩了一下肩膀，喃喃道：“痛……”
“你别这样抓着我。”倪若水试图挣脱。
邵京焱面色陡地阴沉，一副要发狠的架势，然而掌心却顺着倪若水的胳膊往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虎口扣着倪若水纤白的腕子，盯着他的脸说：“我都没怎么用力。”
现下的情形非常古怪。
邵京焱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拨弄触碰倪若水的手心，这样的举动，有种过分的暧昧。
倪若水被他牵着手，别扭道：“你放开。”
邵京焱当作没听见，存心折磨倪若水似的，淡声道：“行了，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倪若水脸热，仿佛被强行戴上了一对前男友手铐，眼下退无可退，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犹犹豫豫地说下去：“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又碰到那个人了？”
倪若水的表情，像是在为他忧心忡忡。
邵京焱怔了片刻，一时间没听懂，他站在倪若水面前，不自觉凑近些，那么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挡去了一半的光线，若即若离地贴着他，举止含着少许温存的意味，“哪个人？倪若水，你看起来好像很担心我。”
倪若水难堪地转过脸，邵京焱摩挲他的手腕，不在意道：“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为了一张同框照片来这里找邵京焱，其实过于冲动，而且不管怎么问都会显得很突兀吧。倪若水懊恼地低下头，衣领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索性把话挑明：“你今天是不是碰见那个……之前骚扰过你的人了？”
倪若水无意识流露的神态特别犯规，眉眼忧郁，叫人分不清是想保护他还是欺负。
邵京焱注视着倪若水，半晌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倪若水倏然抬起眼：“那他——”
“没有，他不敢。”邵京焱仿佛看穿了倪若水的心，能猜到他想问的话，“我不找他麻烦他就谢天谢地了，恨不得躲着我走。”
毕竟邵京焱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
再者今晚也用不着他出面，要收拾于明澄的另有其人，这个老男人根本没脑子，有心巴结阎书昱，找上门玩那种不入流的肮脏游戏，赔了夫人又折兵，下场只会更凄惨。
邵京焱不错眼地盯着倪若水，轻声道：“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倪若水难免心虚，言语避重就轻：“只是一个朋友，发给我的照片刚好拍到了你们。”
邵京焱敷衍地笑了下，以退为进道：“不想说就算了，你哪有会去那种地方的朋友。”
倪若水果然上钩：“是网上认识的朋友。”
邵京焱不由冷脸，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满不在乎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句号？”
“原来你们都聊到报备行程这一步了。真是恭喜你啊，倪若水。”邵京焱低笑着说。
倪若水蹙起眉，脸上的神情近乎哀伤。
“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又是什么意思呢。”邵京焱强势逼近倪若水，“你怎么不说话了。”
倪若水挣开邵京焱的束缚，强忍着心中的难受，软声道：“总之，你没事就好。”
“我、我先走了。”
邵京焱却固执地握回他的手臂，有些过界地靠近倪若水的脸，“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那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好不好？能去那种地方玩儿的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不管那个网友是谁，他都配不上你，你记清楚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凝望邵京焱，他无疑还是英俊的，五官轮廓成熟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令倪若水隐隐感到陌生，他过去那么爱笑，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少爷去哪儿了？
倪若水不想哭的，可是鼻子一酸，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心中顿时充满无法排遣的愧疚，在那个瞬间，他想对邵京焱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你很好，真的很好。你以前……也从来不会去那种地方。
是谁改变了邵京焱，倪若水心知肚明。
邵京焱差点就要抬手给倪若水擦泪了，“一个网友而已，”他讥讽道，“也值得你伤心成这样？不准哭，我不准你为这种人哭。”
泪水打湿了倪若水的面颊，那般楚楚可怜，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哭腔，情绪崩盘，他的话断断续续：“你……你为什么要去……”
他认识十七岁的邵京焱，深知他的乐天性格，所以才不愿让对方陪着自己受煎熬。
倪若水总觉得他们分开的话，邵京焱还能做回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阳光、帅气，永远是那个散发着青春与活力的大男孩。
当他看到「换|妻」这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时，又从照片中发现了邵京焱的身影，倪若水难以置信，同时不可避免地感觉心碎，邵京焱本就不该出现在那种混乱不堪的场所。
倪若水再次陷入到自责的怪圈中，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当初邵京焱没有为了他回国，这些事可能都不会发生，他们大概率和平分手，邵京焱依然还是那个热情开朗、随性洒脱的小少爷，终究是他伤害了对方。
“没人规定我不能去吧？”邵京焱轻声道。
倪若水垂下眼，声音颤抖着：“你别去。别去了……你怪我也没关系，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那些你根本不喜欢的事？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真的不想你变成那样。”
倪若水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所有的话出自真心：“很快你就能回纽约了不是吗，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面，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再坚持一下，邵京焱，你不要变坏，我求求你，别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明明是倪若水先把他甩了，但此刻的情形，邵京焱反倒更像是那个辜负他的人。
邵京焱嗤笑一声，捧起倪若水的脸蛋，强硬地同他对视：“宝贝，我真是看不懂你。”
倪若水不让他靠近，但等邵京焱转身离去后，又期望他始终如一，原样回到过去。
天方夜谭的悖论，是不可能实现的。
邵京焱抚摸倪若水湿漉的脸颊，“我回纽约你就满意了？你盼着我走，是不是因为看到我会有负罪感，其实大可不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也用不着你求我。”
“倪若水，你比我强，现在和网友聊得这么开心，也算是找到人生知己了吧。”
他们在意的点，总是不一样。倪若水哭着否认：“没有，不是，我把他当朋友……”
——“巧了，我们也是从朋友开始的。”
邵京焱冲他笑，目光直接，眼中有恨，他用一种近乎强迫的力气将倪若水困住了，低声追问，“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他。”
“然后和他交往，彻彻底底把我忘掉？”
倪若水难以承受心脏的剧痛，茫然地落着泪，想，他为何总让邵京焱这么不快乐。
“我不会，但是你离开我，会过得更好。”
倪若水只是希望，邵京焱能活得更加自由精彩，而不是一直为他的情绪问题买单。
将他抛弃，还美其名曰是为他好，这可真tmd好啊，邵京焱玩世不恭地笑，替倪若水拭去眼角的泪花：“既然如此，我们不是早就分手了？以后不用你费心再来管我啦。”
“就算堕落，那也是我自找的。”
邵京焱在爱情里没那么无私慷慨，倪若水对他隐瞒的秘密，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但是出于对恋人的尊重，他没在背地里偷偷调查过那些录音的由来，他怕倪若水讨厌他。
直到分手后他才领悟，哪怕倪若水有苦衷，事实上他的做法就是选择放弃邵京焱。
而邵京焱对他，从来都没得选。
那时候二人分手，倪若水搬回了学校，邵京焱之后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戒断期。
起初的一周几乎与外界隔绝，朋友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其父邵锡承几次三番联系不上他，直接派人上门，然后就找到了在家中酗酒的邵京焱，前所未有的颓废样。
经历一场失恋，体验竟比剜心还痛。
邵锡承为此专门回了一趟国，他一向疼爱独子，好话说尽只为开解他，可惜并不顶用。邵京焱咬死不松口，不肯放弃交换生的身份，更不愿意就这样随他父亲黯然离开。
邵京焱内心不甘，甚至动过让父亲劝说倪若水回心转意的念头，可邵锡承不答应。
“你痛苦，那孩子难道就好过吗？他是懂事的性子，一再和你提出分手，就是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时候。你们不适合、没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当断则断，理应适可而止。”
邵京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后来又悄悄跑去找过倪若水，在实验楼的回形走廊上，多日未见的倪若水没事人一般，和冯昼并肩而行谈论着什么，中途笑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那样子真是好看，明媚至极。
邵京焱第一次退缩，没有现身，他无法形容那种崩溃——他们分手了，倪若水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对着别人笑呢？
邵京焱觉得可悲，他高估了自己在倪若水心里的地位，原来所谓的爱情不值一提。
邵京焱梗着一口气，那口气支撑着他留下来，他就是想看看，倪若水到底喜欢谁，为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狠下心把他舍弃。
后来慢慢发现：只要不是他，都行。邵京焱给他买的房子不住，情愿去租相识教授的公寓。分手半年，倪若水主动找他，要么是为了还钱和他两清，要么为了噜米，今天则是因为那个陌生网友发给他的一张照片。
他明白倪若水的答案了，他只是不想再爱他，邵京焱想，原来答案就这么简单。
邵京焱当时从教学楼失魂落魄地回去，邵锡承瞧见了，事后特意打过一通电话给倪若水，他活到这个岁数，善于洞悉人心，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和倪若水的有多不同。
邵京焱努力回国的结局只是给这段青涩的初恋画上一个句点，他们的感情没逃过夭折的命运，更何况前段日子邵锡承还调查到，倪若水竟然在看心理医生，他儿子无形之中加重了对方焦虑抑郁的程度。
倪若水那个时候状态很差，接听电话途中几次发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叔叔，邵京焱邮箱里的那些录音，是您发的吗？”即使分开了，他还是追寻一个答复，他的存在有让他一直尊敬的长辈厌恶到如此地步么？
邵锡承并不知晓具体情况，在问清后，语重心长地说：“这事不是我做的，但对面肯定是冲你们来的，我会叫人去查一查。”
“……不用了。”
邵锡承没必要去当这个恶人，因为他对倪若水并没有排斥，他只是认为这个男孩影响了他儿子在人生大事上的重要选择，可退一万步来讲，那也无妨，因为邵京焱不管选什么都不会过得太糟，总有父辈为他托底。
再者邵锡承了解自己儿子的秉性，邵京焱本质上还是一个挺自我的孩子，而倪若水贫困下的高度自尊心，愈发严重的情绪病，这些都会让他们的相处产生不良反应。
磨合没有那么容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无须挑唆，也根本不用借助外力，倪若水的敏感，邵京焱的骄傲，就足够让他们的爱情从内部开始四分五裂。
命运要他们有缘无分。
倪若水在电话里听到邵锡承的回答时，松了一口气，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日后该怎样面对他了，他甚至没意识到他和邵京焱其实已经分手，压根不必再去面对他的父母。
也许那时候还有过转圜的余地，但一些阴差阳错令他们产生一种错觉，对方也没那么爱，少了自己，大概会过得更轻松自在。
邵京焱应该被更珍贵地对待，正如邵锡承所说：“我有千千万万种手段让你们分开，但绝不会去选搓磨我儿子的那一种。他这次是真伤了心，我希望你们能到此为止，以后两不相干。你们还年轻，又何必纠缠不休。”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分开——是因为感情太重，邵京焱挽留过，倪若水强求过，但这份感情已经压得彼此都喘不过气，只好忍痛割爱。
家庭环境以及性格带来的巨大鸿沟，那时怎么克服？最终分道扬镳才是合情合理。
如今分手半年，爱又被他们丢在地上，邵京焱还故意踩上两脚示威。他心目中的恋人，梦里的Angel，如果要投入别人的怀抱，他情愿让倪若水恨他，恨他总比不爱他好。
邵京焱让倪若水别再管他，倪若水也清楚自己没资格干涉邵京焱的生活，他一言不发，忍着泪走了，真正的不欢而散。
邵京焱的性子越来越难揣测，后面打了个电话给会所的经理，要求查他和于明澄碰面的时候，究竟是谁躲在角落里偷拍。
这事儿还没出结果，隔天又来人给他添堵，安德烈一行人过来敲门，约他打篮球。
邵京焱忙着创业的事，简直脚不沾地，自然没答应，一块乘电梯下楼时，听见安德烈用母语雀跃地说：“我打听到他的名字了，十分美丽，就像他人一样，听听，他叫——”
“倪、若、水！”安德烈一字一字往外蹦，用怪怪的亲昵腔调示爱道，“My evie.”
邵京焱本来在玩手机，闻言动作一顿，胸中腾烧起一股无名火，冷冷地瞪了安德烈一眼，“你的夏娃是个男人？”
安德烈毫不介意：“美人的性别不重要。”
邵京焱嘲讽地笑了，忽然对安德烈说了一句中文：“那你也配不上他。”
安德烈一头雾水：“Erick你在说什么？”
“我让你别想着他，你没戏。”
安德烈精神一振，“难道你们俩认识？”
邵京焱斜了安德烈一眼，并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安德烈趁热打铁道：“那你熟悉他吗，能不能介绍我和他认识？”
邵京焱不冷不热地说：“不能。”
接着又冒出一句：“因为他是我前任。”
安德烈面露错愕，当即知难而退，以绅士的姿态摆摆手，口吻惋惜道：“唉，难怪他看上去总是像一只受过伤的小鸟……”
邵京焱很想反驳，可是无言以对。
他见到过太多次郁郁寡欢的倪若水。
瑞恩那群人请了一段小长假，打算在国内再待一周，期间说寻欢作乐言过其实，但的确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阎书昱和于明澄交换妻子的游戏就是他们惊讶时脱口而出被旁人听见的，他们讲的都是英语，自以为没人会立刻留意到内容，谁知被句号当场转播一手消息。
那天的监控暂时还没查到偷拍者是谁。
当时在场的人手一台手机，可疑人数太多，排查起来比较费劲，得耗费一定时间。
经理报告完，邵京焱沉下脸。
徐敏原见缝插针，递给他一杯威士忌，宽慰道：“那天是阎总的局，不少人都带了伴，确实不好查。慢慢来呗，再说你本来也没干什么，打个招呼不就撤了吗？”
“等揪出那个人，我要他好看。”
徐敏原故意夸张地打个哆嗦，“这么凶神恶煞，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徐敏原提议：“要不我们再找阎总问问？不过现场那么多人，估计他也管不过来。”
“废话。”
“而且阎总最近也没空。”徐敏原幸灾乐祸地爆出圈内的八卦，“他看上那男的老婆了，正忙着追求人家呢。”
邵京焱冷哼，“也是一朵奇葩。”
“听说那人的老婆根本不愿意跟他，偏偏阎总死追不放，或许我们也可以学一学……”
邵京焱喝了一口酒，懒得搭理徐敏原，那表情显然是「你爱学学，别扯上我」。
徐敏原不识趣，试探道：“嘿嘿，反正你也没忘了倪若水，那就重新把他追回来呗。”
邵京焱仰头一口将酒闷完，“别搞笑了。”
徐敏原叹气道：“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你们俩这样互相较劲，我都替你们难受。”
邵京焱确实没对倪若水完全死心，留在国内也有一部分他的原因，但是A市这样大，以后未必还会有交集，在学校像陌路人那样见一面，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自寻烦恼。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不想强求了。
倪若水那天甩开他的手，急切地逃离他时，邵京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太失败，围着这一个人团团转，最后人家还不稀罕。
徐敏原还欲劝和，邵京焱当场甩脸子，冷声道：“你吃饱了撑的吧，少在这扯淡。”
生活继续——
邵京焱让倪若水不要管他，其实他也管不着了，为了治疗情绪障碍几乎已耗尽他所有的精力，平时的社交除了和师兄冯昼，就只有跟句号聊两句，依旧是在分享猫咪。
那天他再回头时，邵京焱已经不在原地，难过的滋味没法言明。分手后还像真实的情侣一样吵架，这说不过去，倪若水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没可能了，别再困于过往。
句号是社牛一位，线上对他嘘寒问暖，就在一次日常聊天中，发消息给倪若水道：「哥，最近上线的电影有部评分挺高的，我们要不约个时间见一面？我请你看呀[酷]」
况且真的见到对方，他又怎么开口呢？理智罗列出许多客观且正确的理由，倪若水一遍遍说服自己，人却始终站在原地，安静，倔强，耐心地等待一个未知。
倪若水原本确定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可是网友句号发来的那张照片令却令他担忧，骚扰过邵京焱的中年男人又出现了。
倪若水清楚，邵京焱不可能是弱势的那一方，但他仍旧不安，害怕发生别的意外。
倪若水在国际学生公寓楼下枯等已久，久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外国学生安德烈上前来问：“你在等谁，需要我帮你联系对方么？”
倪若水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安德烈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主动问他要联系方式。
倪若水明白对方的心思，礼貌地拒绝。安德烈面露惋惜，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倪若水已经不抱一丝希望的时候，邵京焱竟然回来了，衣冠楚楚，盛气凌人。
倪若水表情一滞，连呼吸也微微屏住几秒，他因此紧张，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动。
反观此时的邵京焱，他刚从花天酒地的应酬场合中脱身，下车后随手扯开衣领，因这炎热的鬼天气而心生烦躁，也因父亲一再提醒他「别急功近利」的劝告而倍感郁闷。
外祖母出面替他从父亲那儿争取的时间并不多，仅到这个暑假结束前，形势紧迫。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总之邵京焱有他自己的想法，父辈在纽约的事业已是百尺竿头，与其让他日后接手更进一步，他宁愿单枪匹马在国内一搏，闯出属于他的一片天。
年少轻狂，莫过于此。邵京焱有这个志向，邵锡承心中是赞赏的，面上却不表露，顺便提前泼他儿子冷水：“你大可以放手去做，只不过也要有心理准备。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A市快速立足，实在异想天开。”
邵京焱在谈判上很有一些狡猾的技巧，笑嘻嘻的，恭维他父亲道：“你可别把我架得这么高，国内这边流行人情世故一说，有句话怎么讲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估摸着多少能沾到一点你的光。谁叫你是我老子呢？”
邵京焱从小就是个很招人喜欢的男孩，反应机灵，调皮但嘴甜，即使是严肃的父亲，也极少对他板脸。如今长大了，头脑更加聪明，又放得下身段，总有成功的一天。
可这非邵锡承所愿，他希望邵京焱听话回纽约，走他为他铺就多年的那条锦绣路。
邵锡承暗中示意一二，正处于事业起步阶段的邵京焱就在拉投资一事上接连受挫。
邵京焱偏不认这个道理，他想做的事，千方百计都会做成，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为此他利用了从前不屑一顾的人脉，邵京焱身上有那种势不可挡的劲头，看得人眼红，应酬一下午，浓黑发丝梳到后面，年轻俊朗，野心勃勃，举着高脚杯和人敬酒，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人相信他能做成任何事。
与虎谋皮，必须有胆量和服众的本事。
邵京焱并不是所谓的毛头小子，他有计划行事，搭上的线全是在商场混迹多年的人精，个个老谋深算，如今肯出手带邵京焱一程，其中十有八九或许还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但——那又如何？
关系本就是拿来用的，想做生意就别装清高，邵京焱看惯了名利场，懂得变通，靠着左右逢源最终签下合同，大大方方地请合作伙伴到会所放松，这群老家伙就吃这套。
起跑线已然划好，至于后续进度如何，关键就在于他是否有能力做操盘手驾驭。
邵京焱向来不怵大场面，高难度的挑战反而让他兴奋，下定决心要留在国内发展。
谈的交易基本落定，邵京焱佯装喝醉，从声色犬马的酒局上离席，回到学校后还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走到公寓门口才发现倪若水的身影，眼神微动，下一秒就别开了脸。
倪若水却没有回避，视线匆匆扫过邵京焱的颧骨、嘴角和手背，没看出打斗过的痕迹，他暗松一口气，心想，没出事就好。
邵京焱沉默着，寻常地从他面前经过。倪若水忽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道：“等等。”
倪若水的声音不大，邵京焱停下脚步，顿了顿，不确定地回头，“你……叫我？”
其实话一出口，倪若水就后悔了，第一反应是逃离，却被邵京焱退回来一把拽住，拖他过去时彼此身体撞到一起，“跑什么。”
邵京焱牢牢攥着他的两条胳膊，力道过重，倪若水缩了一下肩膀，喃喃道：“痛……”
“你别这样抓着我。”倪若水试图挣脱。
邵京焱面色陡地阴沉，一副要发狠的架势，然而掌心却顺着倪若水的胳膊往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虎口扣着倪若水纤白的腕子，盯着他的脸说：“我都没怎么用力。”
现下的情形非常古怪。
邵京焱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拨弄触碰倪若水的手心，这样的举动，有种过分的暧昧。
倪若水被他牵着手，别扭道：“你放开。”
邵京焱当作没听见，存心折磨倪若水似的，淡声道：“行了，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倪若水脸热，仿佛被强行戴上了一对前男友手铐，眼下退无可退，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犹犹豫豫地说下去：“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又碰到那个人了？”
倪若水的表情，像是在为他忧心忡忡。
邵京焱怔了片刻，一时间没听懂，他站在倪若水面前，不自觉凑近些，那么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挡去了一半的光线，若即若离地贴着他，举止含着少许温存的意味，“哪个人？倪若水，你看起来好像很担心我。”
倪若水难堪地转过脸，邵京焱摩挲他的手腕，不在意道：“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为了一张同框照片来这里找邵京焱，其实过于冲动，而且不管怎么问都会显得很突兀吧。倪若水懊恼地低下头，衣领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索性把话挑明：“你今天是不是碰见那个……之前骚扰过你的人了？”
倪若水无意识流露的神态特别犯规，眉眼忧郁，叫人分不清是想保护他还是欺负。
邵京焱注视着倪若水，半晌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倪若水倏然抬起眼：“那他——”
“没有，他不敢。”邵京焱仿佛看穿了倪若水的心，能猜到他想问的话，“我不找他麻烦他就谢天谢地了，恨不得躲着我走。”
毕竟邵京焱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
再者今晚也用不着他出面，要收拾于明澄的另有其人，这个老男人根本没脑子，有心巴结阎书昱，找上门玩那种不入流的肮脏游戏，赔了夫人又折兵，下场只会更凄惨。
邵京焱不错眼地盯着倪若水，轻声道：“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倪若水难免心虚，言语避重就轻：“只是一个朋友，发给我的照片刚好拍到了你们。”
邵京焱敷衍地笑了下，以退为进道：“不想说就算了，你哪有会去那种地方的朋友。”
倪若水果然上钩：“是网上认识的朋友。”
邵京焱不由冷脸，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满不在乎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句号？”
“原来你们都聊到报备行程这一步了。真是恭喜你啊，倪若水。”邵京焱低笑着说。
倪若水蹙起眉，脸上的神情近乎哀伤。
“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又是什么意思呢。”邵京焱强势逼近倪若水，“你怎么不说话了。”
倪若水挣开邵京焱的束缚，强忍着心中的难受，软声道：“总之，你没事就好。”
“我、我先走了。”
邵京焱却固执地握回他的手臂，有些过界地靠近倪若水的脸，“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那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好不好？能去那种地方玩儿的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不管那个网友是谁，他都配不上你，你记清楚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凝望邵京焱，他无疑还是英俊的，五官轮廓成熟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令倪若水隐隐感到陌生，他过去那么爱笑，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少爷去哪儿了？
倪若水不想哭的，可是鼻子一酸，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心中顿时充满无法排遣的愧疚，在那个瞬间，他想对邵京焱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你很好，真的很好。你以前……也从来不会去那种地方。
是谁改变了邵京焱，倪若水心知肚明。
邵京焱差点就要抬手给倪若水擦泪了，“一个网友而已，”他讥讽道，“也值得你伤心成这样？不准哭，我不准你为这种人哭。”
泪水打湿了倪若水的面颊，那般楚楚可怜，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哭腔，情绪崩盘，他的话断断续续：“你……你为什么要去……”
他认识十七岁的邵京焱，深知他的乐天性格，所以才不愿让对方陪着自己受煎熬。
倪若水总觉得他们分开的话，邵京焱还能做回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阳光、帅气，永远是那个散发着青春与活力的大男孩。
当他看到「换|妻」这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时，又从照片中发现了邵京焱的身影，倪若水难以置信，同时不可避免地感觉心碎，邵京焱本就不该出现在那种混乱不堪的场所。
倪若水再次陷入到自责的怪圈中，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当初邵京焱没有为了他回国，这些事可能都不会发生，他们大概率和平分手，邵京焱依然还是那个热情开朗、随性洒脱的小少爷，终究是他伤害了对方。
“没人规定我不能去吧？”邵京焱轻声道。
倪若水垂下眼，声音颤抖着：“你别去。别去了……你怪我也没关系，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那些你根本不喜欢的事？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真的不想你变成那样。”
倪若水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所有的话出自真心：“很快你就能回纽约了不是吗，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面，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再坚持一下，邵京焱，你不要变坏，我求求你，别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明明是倪若水先把他甩了，但此刻的情形，邵京焱反倒更像是那个辜负他的人。
邵京焱嗤笑一声，捧起倪若水的脸蛋，强硬地同他对视：“宝贝，我真是看不懂你。”
倪若水不让他靠近，但等邵京焱转身离去后，又期望他始终如一，原样回到过去。
天方夜谭的悖论，是不可能实现的。
邵京焱抚摸倪若水湿漉的脸颊，“我回纽约你就满意了？你盼着我走，是不是因为看到我会有负罪感，其实大可不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也用不着你求我。”
“倪若水，你比我强，现在和网友聊得这么开心，也算是找到人生知己了吧。”
他们在意的点，总是不一样。倪若水哭着否认：“没有，不是，我把他当朋友……”
——“巧了，我们也是从朋友开始的。”
邵京焱冲他笑，目光直接，眼中有恨，他用一种近乎强迫的力气将倪若水困住了，低声追问，“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他。”
“然后和他交往，彻彻底底把我忘掉？”
倪若水难以承受心脏的剧痛，茫然地落着泪，想，他为何总让邵京焱这么不快乐。
“我不会，但是你离开我，会过得更好。”
倪若水只是希望，邵京焱能活得更加自由精彩，而不是一直为他的情绪问题买单。
将他抛弃，还美其名曰是为他好，这可真tmd好啊，邵京焱玩世不恭地笑，替倪若水拭去眼角的泪花：“既然如此，我们不是早就分手了？以后不用你费心再来管我啦。”
“就算堕落，那也是我自找的。”
邵京焱在爱情里没那么无私慷慨，倪若水对他隐瞒的秘密，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但是出于对恋人的尊重，他没在背地里偷偷调查过那些录音的由来，他怕倪若水讨厌他。
直到分手后他才领悟，哪怕倪若水有苦衷，事实上他的做法就是选择放弃邵京焱。
而邵京焱对他，从来都没得选。
那时候二人分手，倪若水搬回了学校，邵京焱之后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戒断期。
起初的一周几乎与外界隔绝，朋友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其父邵锡承几次三番联系不上他，直接派人上门，然后就找到了在家中酗酒的邵京焱，前所未有的颓废样。
经历一场失恋，体验竟比剜心还痛。
邵锡承为此专门回了一趟国，他一向疼爱独子，好话说尽只为开解他，可惜并不顶用。邵京焱咬死不松口，不肯放弃交换生的身份，更不愿意就这样随他父亲黯然离开。
邵京焱内心不甘，甚至动过让父亲劝说倪若水回心转意的念头，可邵锡承不答应。
“你痛苦，那孩子难道就好过吗？他是懂事的性子，一再和你提出分手，就是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时候。你们不适合、没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当断则断，理应适可而止。”
邵京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后来又悄悄跑去找过倪若水，在实验楼的回形走廊上，多日未见的倪若水没事人一般，和冯昼并肩而行谈论着什么，中途笑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那样子真是好看，明媚至极。
邵京焱第一次退缩，没有现身，他无法形容那种崩溃——他们分手了，倪若水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对着别人笑呢？
邵京焱觉得可悲，他高估了自己在倪若水心里的地位，原来所谓的爱情不值一提。
邵京焱梗着一口气，那口气支撑着他留下来，他就是想看看，倪若水到底喜欢谁，为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狠下心把他舍弃。
后来慢慢发现：只要不是他，都行。邵京焱给他买的房子不住，情愿去租相识教授的公寓。分手半年，倪若水主动找他，要么是为了还钱和他两清，要么为了噜米，今天则是因为那个陌生网友发给他的一张照片。
他明白倪若水的答案了，他只是不想再爱他，邵京焱想，原来答案就这么简单。
邵京焱当时从教学楼失魂落魄地回去，邵锡承瞧见了，事后特意打过一通电话给倪若水，他活到这个岁数，善于洞悉人心，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和倪若水的有多不同。
邵京焱努力回国的结局只是给这段青涩的初恋画上一个句点，他们的感情没逃过夭折的命运，更何况前段日子邵锡承还调查到，倪若水竟然在看心理医生，他儿子无形之中加重了对方焦虑抑郁的程度。
倪若水那个时候状态很差，接听电话途中几次发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叔叔，邵京焱邮箱里的那些录音，是您发的吗？”即使分开了，他还是追寻一个答复，他的存在有让他一直尊敬的长辈厌恶到如此地步么？
邵锡承并不知晓具体情况，在问清后，语重心长地说：“这事不是我做的，但对面肯定是冲你们来的，我会叫人去查一查。”
“……不用了。”
邵锡承没必要去当这个恶人，因为他对倪若水并没有排斥，他只是认为这个男孩影响了他儿子在人生大事上的重要选择，可退一万步来讲，那也无妨，因为邵京焱不管选什么都不会过得太糟，总有父辈为他托底。
再者邵锡承了解自己儿子的秉性，邵京焱本质上还是一个挺自我的孩子，而倪若水贫困下的高度自尊心，愈发严重的情绪病，这些都会让他们的相处产生不良反应。
磨合没有那么容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无须挑唆，也根本不用借助外力，倪若水的敏感，邵京焱的骄傲，就足够让他们的爱情从内部开始四分五裂。
命运要他们有缘无分。
倪若水在电话里听到邵锡承的回答时，松了一口气，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日后该怎样面对他了，他甚至没意识到他和邵京焱其实已经分手，压根不必再去面对他的父母。
也许那时候还有过转圜的余地，但一些阴差阳错令他们产生一种错觉，对方也没那么爱，少了自己，大概会过得更轻松自在。
邵京焱应该被更珍贵地对待，正如邵锡承所说：“我有千千万万种手段让你们分开，但绝不会去选搓磨我儿子的那一种。他这次是真伤了心，我希望你们能到此为止，以后两不相干。你们还年轻，又何必纠缠不休。”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分开——是因为感情太重，邵京焱挽留过，倪若水强求过，但这份感情已经压得彼此都喘不过气，只好忍痛割爱。
家庭环境以及性格带来的巨大鸿沟，那时怎么克服？最终分道扬镳才是合情合理。
如今分手半年，爱又被他们丢在地上，邵京焱还故意踩上两脚示威。他心目中的恋人，梦里的Angel，如果要投入别人的怀抱，他情愿让倪若水恨他，恨他总比不爱他好。
邵京焱让倪若水别再管他，倪若水也清楚自己没资格干涉邵京焱的生活，他一言不发，忍着泪走了，真正的不欢而散。
邵京焱的性子越来越难揣测，后面打了个电话给会所的经理，要求查他和于明澄碰面的时候，究竟是谁躲在角落里偷拍。
这事儿还没出结果，隔天又来人给他添堵，安德烈一行人过来敲门，约他打篮球。
邵京焱忙着创业的事，简直脚不沾地，自然没答应，一块乘电梯下楼时，听见安德烈用母语雀跃地说：“我打听到他的名字了，十分美丽，就像他人一样，听听，他叫——”
“倪、若、水！”安德烈一字一字往外蹦，用怪怪的亲昵腔调示爱道，“My evie.”
邵京焱本来在玩手机，闻言动作一顿，胸中腾烧起一股无名火，冷冷地瞪了安德烈一眼，“你的夏娃是个男人？”
安德烈毫不介意：“美人的性别不重要。”
邵京焱嘲讽地笑了，忽然对安德烈说了一句中文：“那你也配不上他。”
安德烈一头雾水：“Erick你在说什么？”
“我让你别想着他，你没戏。”
安德烈精神一振，“难道你们俩认识？”
邵京焱斜了安德烈一眼，并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安德烈趁热打铁道：“那你熟悉他吗，能不能介绍我和他认识？”
邵京焱不冷不热地说：“不能。”
接着又冒出一句：“因为他是我前任。”
安德烈面露错愕，当即知难而退，以绅士的姿态摆摆手，口吻惋惜道：“唉，难怪他看上去总是像一只受过伤的小鸟……”
邵京焱很想反驳，可是无言以对。
他见到过太多次郁郁寡欢的倪若水。
瑞恩那群人请了一段小长假，打算在国内再待一周，期间说寻欢作乐言过其实，但的确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阎书昱和于明澄交换妻子的游戏就是他们惊讶时脱口而出被旁人听见的，他们讲的都是英语，自以为没人会立刻留意到内容，谁知被句号当场转播一手消息。
那天的监控暂时还没查到偷拍者是谁。
当时在场的人手一台手机，可疑人数太多，排查起来比较费劲，得耗费一定时间。
经理报告完，邵京焱沉下脸。
徐敏原见缝插针，递给他一杯威士忌，宽慰道：“那天是阎总的局，不少人都带了伴，确实不好查。慢慢来呗，再说你本来也没干什么，打个招呼不就撤了吗？”
“等揪出那个人，我要他好看。”
徐敏原故意夸张地打个哆嗦，“这么凶神恶煞，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徐敏原提议：“要不我们再找阎总问问？不过现场那么多人，估计他也管不过来。”
“废话。”
“而且阎总最近也没空。”徐敏原幸灾乐祸地爆出圈内的八卦，“他看上那男的老婆了，正忙着追求人家呢。”
邵京焱冷哼，“也是一朵奇葩。”
“听说那人的老婆根本不愿意跟他，偏偏阎总死追不放，或许我们也可以学一学……”
邵京焱喝了一口酒，懒得搭理徐敏原，那表情显然是「你爱学学，别扯上我」。
徐敏原不识趣，试探道：“嘿嘿，反正你也没忘了倪若水，那就重新把他追回来呗。”
邵京焱仰头一口将酒闷完，“别搞笑了。”
徐敏原叹气道：“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你们俩这样互相较劲，我都替你们难受。”
邵京焱确实没对倪若水完全死心，留在国内也有一部分他的原因，但是A市这样大，以后未必还会有交集，在学校像陌路人那样见一面，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自寻烦恼。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不想强求了。
倪若水那天甩开他的手，急切地逃离他时，邵京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太失败，围着这一个人团团转，最后人家还不稀罕。
徐敏原还欲劝和，邵京焱当场甩脸子，冷声道：“你吃饱了撑的吧，少在这扯淡。”
生活继续——
邵京焱让倪若水不要管他，其实他也管不着了，为了治疗情绪障碍几乎已耗尽他所有的精力，平时的社交除了和师兄冯昼，就只有跟句号聊两句，依旧是在分享猫咪。
那天他再回头时，邵京焱已经不在原地，难过的滋味没法言明。分手后还像真实的情侣一样吵架，这说不过去，倪若水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没可能了，别再困于过往。
句号是社牛一位，线上对他嘘寒问暖，就在一次日常聊天中，发消息给倪若水道：「哥，最近上线的电影有部评分挺高的，我们要不约个时间见一面？我请你看呀[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