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想前男友

十七岁的邵京焱是个地地道道的社牛,才说了三两句话就敢上手揽倪若水的肩,像和老朋友见面似的热络,毫不见外地邀请倪若水:“哎,你和我们一起去打球吧。”

倪若水对这人的自来熟有点无奈,想了想,问:“既然你说你认识我,那我叫什么?”

邵京焱经他一提醒,立刻恍然大悟般地看向他,浓眉底下有双格外明亮的黑眼睛,煞有其事道:“对对对,你叫什么啊?”

倪若水马上断定这男孩就是个装傻充愣的骗子,警惕地停下脚步,伸手推了邵京焱一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走开。”

邵京焱没和倪若水硬|顶,被他搡得倒退一步,感觉自己特别冤枉,“不是,你名字我没记住还不行吗……我以前真的见过你!”

“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在哪里?”

邵京焱认真回忆了一下,“也就四五年前吧,具体在哪儿我给忘了,反正是你学校,你和我哥还是同学呢……你别那样瞧着我,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倪若水将信将疑,“你哥叫什么?”

邵京焱这次一秒抢答:“邵誉,我表哥。”

“你还记得他吗?”邵京焱为了向倪若水证明自己的人品可靠,又补充一条细节,“他当时好像剪了个寸头来着,丑爆了哈哈。”

倪若水自然还记得,邵誉的母亲是校董会主席,也是当地著名的企业家、慈善家,学校那栋新教学楼就是他母亲捐款盖的。

倪若水和邵誉不熟,对他印象不深,但两人的确是同班同学。邵京焱说的是真话。

“……”邵京焱出现后一通搅和,倪若水原本心中还因为教授新婚一事而微微失落,这会儿却已经没感觉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抱歉,刚才是我误会你了。打球就算了,我现在要回家休息。”

“哦,”邵京焱乖巧道,“好吧。那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改天我再约你出来玩儿。”

倪若水不太想加陌生人,正犹豫着如何拒绝,邵京焱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已解锁屏幕,大大方方地展示二维码,“你扫我。”

“……嗯。”倪若水只好老实地掏出手机。

邵京焱在等待添加的过程中,又盯着倪若水的脸一直看,分神想道,这个人长得,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呢。

手机屏上方跳出弹窗,邵京焱点进去,请求添加好友那一栏内写着——「我是倪若水」,对对对他记起来了,当年听到的不就是这个名?邵京焱点下同意键,内心暗爽。

邵京焱是那种出生就在罗马的幸运儿,所谓天龙人之子。其父是在美华人,亿万富豪,年轻时叱咤风云,稳做财权操盘手,培养独生子,退下来后专心陪夫人环球旅行。

邵京焱在纽约长大成人,就读于顶尖私立学府,中英文兼佳,辅修法语,什么都体验过,打橄榄球,参加马赛,去深海潜泳,品烈酒,开法拉利跑车,混迹名利场学习玩转游戏规则,少年多金,拥有高傲的资本。

十三岁那年难得回趟国,闲得没事做,邵京焱说想去他表哥的学校逛一逛,少爷开了金口,自然有人积极操办为其引路。

也是那一天,邵京焱从他人口中听说了倪若水的花边事迹。

倪若水在他就读的那所高中很有名,虽然还是未成年,可名声却传得极差,众口铄金,后来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愿管他了。

倪若水肤白如雪,加之男生女相,本身长得非常漂亮,每天不上课的时候总是跑到体育馆去看男生打篮球,直勾勾地看帅哥,说他是在发春吧,反而又经常性地发呆。

在倪若水这儿,只是寻找一个目标来移情,而在旁人的角度,难免妄加揣测,说他大概是同性恋,在随机挑选对象暗送秋波。

死基佬,假清高,真闷骚。

校内黄毛这样和他表哥贬低倪若水时,邵京焱叼着根棒棒糖一昧地听,听完后得出结论:这男的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黄毛越说越起劲:“最可恶的是,居然真有蠢货主动上钩,跑去问倪若水要电话。”

结果呢,倪若水反而露出一种被骚扰的反应,每回都拒绝,有的人偏不信这个邪,追着倪若水问为什么,难道你对我没意思?

倪若水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对那人说:“请别再靠近了,你身上汗味很重……”

诸如此类,净说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黄毛恶狠狠道:“他以为自己是天仙呢,长得——也就那样,操。”

正说着,倪若水和一个女生并肩从他们面前路过,黄毛愤然:“又和校花勾搭上了!”

邵京焱当时年纪尚小,听得似懂非懂,注目一会儿,根本不在意倪若水是男是女,反倒问他表哥:“哪个是校花啊?”

邵誉当场笑话他:“真是在老美待久了,成小外国佬了,男女你还分不清?校花是女孩,长头发那个。”

邵京焱不以为意,心想,可是班花珍妮的头发就和那个被骂的男生差不多,漂亮就是漂亮,和头发长短又没有关系。

邵京焱待得无味,溜达一圈准备回了,刚到走廊拐角处,忽然听见有男学生扎堆儿在说倪若水的坏话,靠,这个学校的人都是围着倪若水转的吗?怎么张口闭口全是他。

邵京焱觉得烦,用百试百灵的那招吓唬人:“谁在这里乱造谣,信不信我告老师?”

男生们心虚,骂了句多管闲事就跑了,倒不曾想当事人也在偷听,见邵京焱为他打抱不平,温声道:“小同学,谢谢你。”

邵京焱假装倨傲,审视着这个叫什么水的坏男生,呃,可他看上去完全不坏吧!

有个形容品质的褒义词叫「真善美」,倪若水就长着一张真善美的脸蛋,那些风言风语,不堪的传闻,与他本人丝毫不搭边。

“不客气,我不是小同学,我读七年级了。”邵京焱略微不满道。

“哦……因为我看你个子……有点……”

“我很快一米七了,后面还会长高的!”邵京焱雷霆小怒,这个什么水,嘴巴坏得很。

其实那时候倪若水就出落得很水灵了,肤白,貌美,眼睛大,眼型偏桃花眼,不笑也有卧蚕,倦懒得总像没睡醒的样子,看着迷糊,脸那么乖,但是时常语出惊人。

倪若水失笑,眉宇间却有浅淡的忧愁。

邵京焱愣了下,自己根本都没凶他,真是的——“喂,帮个忙,”他别别扭扭地递出一个棒棒糖,“你帮我剥开。”

果然是小孩子,倪若水一边想,一边接过照做,伸手还给邵京焱时,却被对方反手轻轻一推,直接就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酸甜的柑橘味在口腔内弥漫开来。

邵京焱好得意的,却装作老成教育他:“吃点甜的会有好心情,不要愁眉苦脸啦。”

倪若水怔了一会,点点头,笑得明媚。

他带着真心的笑容说:“谢谢你哦。”

转而又问:“你叫什么,在哪个班?”

邵京焱闻言,右手比出一个八字,将下巴放在上面,冲他邪魅一笑,极其中二道:“我菠萝吹雪行走江湖,做好事从不留名~”

倪若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粲然一笑。

不远处有人叫小少爷,邵京焱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接着对倪若水说:“我要走了。”

倪若水颔首,“去吧,菠萝吹雪大侠。”

“拜拜!”邵京焱朝他挥挥手,转身跑了起来,青春洋溢,真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

邵京焱之后回到美国,生活多姿多彩,尽管没忘了倪若水那张脸,却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和他再见。

看来他们挺有缘,邵京焱自信总结。

倪若水彼时看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以及方框里的那颗蠢萌菠萝头,“你头像是……”

这下子连他也记起来了。

那年只见过一面的初中生,让倪若水感到好奇,后来还特意上网搜过的菠萝吹雪。

邵京焱歪了下头,冲倪若水哼一声,故作深沉道:“怎么样,终于想起我了吧。”

倪若水一时汗颜,是的,全想起来了,当年那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小同学,终于长成了一米九大帅哥,而且还在用菠萝吹雪做头像,不知该说他长大了,还是没长大。

两个人四目相对,莫名一齐笑出了声。

邵京焱那时瞧着倪若水,笑起来唇红齿白的,眉眼舒展,真是很美,很诗意。

——咚咚,冯昼敲了两下桌面,纳闷地问倪若水:“怎么站着发呆,想什么呢?”

前边那桌的小学生在用家长的手机看《果宝特攻》,乐不可支,童声清脆。

倪若水别过眼,“没,我们就坐这吧。”

落座后用餐,冯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倪若水不时会拿起手机回消息。

冯昼脑中警铃响了,察觉到小师弟可能有情况,八卦道:“吃饭还聊,和谁呀?”

倪若水随口回:“我们的同道中人。”

冯昼大吃一惊:“又是一个Gay?”

回望倪若水研一报到开组会的那天,会后加上了冯昼好友,后者的朋友圈背景是同志电影里的名场面,他和邵京焱一块看过。

“师哥,你这图……”

冯昼直接就撂了:“没错我是Gay。”

“哦哦……”倪若水说,“其实我也是。”

自此,A大又多了一对Gay中密友。

“那倒不是。”倪若水心不在焉道,“他是异性恋,在Daily论坛加我的一个网友,他对哲学情有独钟,不过被父母逼着学土木工程了,偶尔会让我给他推荐一些阅读书目。”

冯昼咂舌:“这孩子也太苦逼了。”

“是啊,不过他性格挺乐观的,希望他以后还会有机会重回亚里士多德的怀抱吧。”

这位网友的网名是个句号,最初加上好友那会儿,倪若水刚分手不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乐于替对方答疑解惑。

一来二去聊着聊着,竟也算半个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对哲学感兴趣?”冯昼问。

倪若水嘴角上扬,说来好笑,“据说是曾经用情太深,舔女神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被彻底伤透了心,如今看破红尘,唯爱哲学。”

“得,又一个拿哲学当幌子的恋爱脑。”

冯昼老神在在地当起爱情导师:“年轻人,别灰心,岂不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倪若水垂下眼,轻声说:“有道理。”

终究也是没闲着,忙到了下午五点半,同组师姐忽然叫住他,拜托他顺路给金融学院的安德烈送资料,“你知道的小倪宝宝,男女寝两个相反方向,我和朋友约好饭了,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一次?姐回头请你喝奶茶!”

“不用客气,他住国际学生公寓几号楼?”

“万分感谢!他住剑兰公寓9号楼502!」

倪若水安静两秒,说:“好的。”

电梯上升到第九层,倪若水走出去,摁响902的门铃,“请问安德烈在吗?”

“哎呀,你找安德烈?可他住在502……”白人男孩十分热心,表示可以陪他下楼。

倪若水再三回绝对方的盛情,准备转身离开时,望见了这条长廊的尽头,大窗口外是远方的天空,翻卷着灰蓝色的云团,其间金光乍现,如一道道华美裂缝。

高大青年站在景中,懒洋洋地看过来,倪若水与他遥遥相望,恍惚觉得一眼万年。

他们现在,就连对视也生疏。

邵京焱漫不经心地喷出一口烟,低下视线,将烟头碾灭,朝倪若水的方向走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倪若水狼狈地转过头,双腿却迟迟未动,沉寂的心脏随着那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正在一下一下地打鼓。

距离最近的时候,也许只隔了一两步,邵京焱跟他擦肩而过,转身打开旁边一扇房门,他走进去,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倪若水下楼送完东西,回到寝室发现许久未见的室友也在,于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纪溪见他气色不佳,有些担忧地问:“水,你身体不舒服吗,脸好白啊。”

倪若水还是微笑,语气轻松道:“唉,写论文太费脑子了,我累觉不爱。”

纪溪显然深有同感,“就是就是,因为写这个今天又被我导批斗,啊!论文去死吧!”

二人如此这般又说了一会儿话,倪若水面露困倦,纪溪赶紧催他上床睡个饱觉。

倪若水洗漱之后反而精神了一些,闭上眼睛数羊,指尖摩挲着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主持说心诚则灵,是他的心不诚实吗?

倪若水平静地问自己,是这样吗?

枕边振动的手机打断了他的思绪,倪若水拿近一看,是网友句号发来的新消息。

「睡了吗?」

「快了。」

「怎么办,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想她。」

还没到深夜,对面又犯老毛病,倪若水开解道:「忍吧,等过去了就好了。」

「好难!其实仔细想想,给她当舔狗也不错,起码那时候我更快乐。」

「……」

「对不起我知道我又开始犯贱了[流泪]」

「没关系,我理解你。」

「呜呜呜你是不是也想你前男友了?」

「谈不上想,不过今天看到他了。」

倪若水和冯昼的关系太熟,有些话反而不好意思再说,对网友就没这个顾忌,彼此素未蒙面,只当一个有固定回音的漂流瓶。

刚分手的那段时间,倪若水提过只言片语,大概就是他失恋了,以后专心搞学业。

倪若水极少说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前男友,今夜堪称破例,句号立刻开启吃瓜模式:「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分都分了。」

「分了又不能证明你不爱他了,而且见面之后不是会更想对方吗?就像我,每天都在想念那个她[嚎啕大哭]」

倪若水神色冷淡,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想起邵京焱之前是为了他主动戒过烟的,开始也不是完全戒断,偶尔抽了一根,邵京焱回到家就冲进浴室洗头洗澡加刷牙,然后张着嘴让倪若水闻他,清新的柠檬香。

邵京焱向他预支一个吻,等下次忍不住烟瘾的时候,他会用来告诉自己,倪若水不喜欢烟味,再特么抽,宝贝就不让他亲咯。

倪若水此时回忆起这件往事,脑海中出现的并不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英俊面容,而是门落锁时的那道声音,咔嗒——

邵京焱把他关在门外。

倪若水眼酸,困了,最终回复句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什么好想的。」

累觉不爱:很累,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很多年前的网络流行语了 但很适合水说这话的语境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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