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非常准确的判断,非常强大的执行力,但曲宁显然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应该是第一次把枪对准活人,所以即使最后的结果是成功了,但她还是表现出了明显的慌乱。

她白着一张脸,好半天才回过神,又蹲下身来,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扯那些捆在岳千檀身上绳子。

岳千檀也不敢怠慢,她扭动着身体很快就在曲宁的帮助下从绳子里挣了出来。

寒冷和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不住哆嗦,断掉的右臂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她只能不停用还能动的左手去搓那只麻木的右手。

“你……”

岳千檀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最危急的时刻,跑来救她的竟然会是曲宁。

“谢谢你,我……”

“你用不着跟我道谢!”曲宁却态度冷硬地打断了她,“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该这么对你,这不代表我已经不讨厌你了!”

她俯身将绑在鞋上的冰爪解了下来,又丢到了岳千檀脚边,那是可以增强摩擦力、在松软光滑的雪坡上行走的工具。

岳千檀的右手很僵硬,她只能用左手将冰爪抓起。

曲宁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很不情愿地凑过来,主动帮她把冰爪系在鞋上。

岳千檀擦了擦冻在脸上眼泪和鬓角的雪,很真诚地道:“我不喜欢齐深,齐深也不喜欢我……”

因为曲宁到底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她本来还想友好地劝劝她别再喜欢齐深了,他看着就不是个好人,但想了想她又把这句话吞下去了。

曲宁明显是个恋爱脑,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万一说齐深坏话再把曲宁给惹怒了怎么办?

而且谁知道曲宁主动帮她是不是本来就出于不想让她和齐深结婚的目的,毕竟齐鸿远可是摆明了是要把她绑回去给他儿子做媳妇儿的。

曲宁却道:“你难道真以为我讨厌你是因为齐深?”

“……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雪,“我讨厌你,当然是因为你是岳千檀,我从小就讨厌你,从我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起我就讨厌你。”

“因为我的爸爸本来是你的爸爸,我的哥哥也本来是你的哥哥,我会来到齐家,只是因为你离开了,我从出现在齐家那天开始,就只是为了成为你的替代品,”曲宁看着岳千檀,有些愤恨,又很是不甘,“我就是讨厌你,非常讨厌你。”

岳千檀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又有些呆滞,曲宁就恼怒地补充了一句:“我尤其讨厌你这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

现在的岳千檀看起来实在太狼狈了,狼狈落魄又有些可怜,曲宁忍不住骂她:“你别再哭哭啼啼的了!我可不会同情你!”

“我就是不明白你在羡慕我什么,”岳千檀道,“你也看到了,我爸对我又不好,我长这么大,没吃过他的,也没穿过他的,他到头来还把我给卖了,想把我塞给齐深做媳妇。”

她指着齐深:“你哥对我也不好,因为我不想给他当媳妇,他就想把我舌头割了,要不是你及时赶过来,我这会儿估计已经遭他的毒手了。”

“还有你哥的爸爸,”岳千檀又指着齐鸿远,“我该叫他什么?叔叔?伯伯?还是公公?人家可没把我当亲戚,甚至也没把我当儿媳妇,他还想把我手指头给剁了!”

“我身上还有龙骨的诅咒,岳家和齐家的诅咒对我都奏效,真要说起来,该我羡慕你才对呢!而且齐家就没把我当人看,他们如果真把你当我的替代品,那对你也一定很糟了。”

曲宁紧抿着唇,脸上出了挣扎之色:“我哥对我不差,要不然我也不会喜欢他,在甬道的时候,他就是为了我才被那些玉巫人重伤的……”

“我也不明白……”她喃喃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她像是在问岳千檀,又像是在问自己。

但不等岳千檀再说什么,她就将那把袖珍小手.枪塞进了她尚能动弹的左手里,然后嫌弃般地道:“你赶紧走吧!从这里出去之后一路向南就能回到你们家营地了,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还有几个杂志社员工在那儿守着呢,你跟他们汇合之后,齐家也不敢再贸然对你做什么了!”

岳千檀看着手里的枪,犹豫道:“我不会用这个……”

“这有什么不会的!”曲宁一副快被她蠢得翻白眼的表情,“保险已经拉开了,你右手断了,枪就是最有效的武器!扣动扳机随便乱按总会吧,近在咫尺的,你就把枪口怼上去,很难打不中的,而且真要遇见什么歹人了,他们看见你拿着把枪,也不会真的把你逼到开枪那一步的。”

岳千檀略显懵懂地眨了眨眼,还是点头应下了,又忍不住道:“谢谢你啊。”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吧!待会儿他们好醒了!”

曲宁伸手推她,岳千檀却还是有些犹豫。

“你就这么把我放走了,他们醒了之后不会找你麻烦吧?”

岳千檀的目光在地上几人身上扫过,齐深和齐鸿远是被背后袭击的,他们肯定没看见曲宁的脸,至于那名齐家员工……干脆把他灭口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岳千檀否定了,杀人对她而言太难了,她实在做不到。

“要不你跟我一块走吧,”岳千檀拉住了曲宁,“我还有一些存款,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分给你一些,你拿着去随便做点什么都行,以后就不回齐家了。”

曲宁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有什么好担心我的?我虽然不姓齐,但好歹也算是齐家人,我哥是真心把我当妹妹的,我爸也是真心把我当女儿,他们最多骂我一顿,或者不给我零花钱而已!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

也是……

岳千檀讪讪收回手:“所以我就说,你没必要羡慕我,齐家就没把我当个人看待。”

她也没有再跟曲宁闲聊的意思,这里太冷了,她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她现在就想找家医院往里一躺,好好休息一下,再在这里待下去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那我真走了。”

曲宁不耐烦地朝她摆手。

岳千檀握着枪,很快就踏上了雪坡,有了冰爪的帮助,她的步子也稳了许多。

好一番折腾后,她总算爬至了峡谷的出口,横向的出口像裂开的一道口子,炽白的光线映射而来,晃得岳千檀微眯起了眼睛。

钻出去之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从天际垂下的冰柱,像刺进地面的獠牙,虽仍是瑰丽的,却又有种万籁俱静的荒诞宁静感。

站在角落的曲宁与之相比是那样的渺小,光线勾勒着她面庞的轮廓,令她那张刻薄的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有许多张熟悉的脸在岳千檀的脑海中浮现,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幕也好似又在她眼前闪过,或惊险、或温情,那些纷乱的经历都将在她踏出峡谷的那一刻彻底画上句号,而她的脚步也并不能就此停下,她的朋友,她的亲人,她喜欢的人都在前面等着她呢……

岳千檀突然鼻头一酸,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

“曲宁!谢谢你——!”她忍不住再次对下方的人喊了起来,“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报答你!”

曲宁仰头看她,她仍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甚至伸出手来,做出了驱赶她的姿势。

岳千檀不再犹豫,她将头一拧,大踏步就冲出了峡谷。

外面是熟悉的原始森林,杂乱生长的针叶树遮天蔽日,又被盖在厚厚的雪里。

天地寂静,唯有她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岳千檀很疲惫,一双腿有着股脱节般的僵滞感,好似已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她剧烈地喘息着,却不敢停下,她怕再遇上齐家人,也怕有什么其他的危险出现。

当她不知冲出多远后,她突然就察觉到了一种令她汗毛倒竖的注视感……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岳千檀心中一惊,她目光四下扫去,就窥见了一片飘在半空的、密密麻麻的小灯泡,再靠近些后,“灯泡”后覆着灰毛的兽就露了出来。

是狼群!且是饿得急了眼的狼群!

岳千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时遇上狼群!而在她察觉到它们的瞬间,它们也猛地弓身扑来,将她团团围住。

如鼓的心跳在胸腔里猛敲,肾上腺素也迅速上涌,原本已经被冻僵的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重新变得灵活。

一连串的枪声骤然炸响,岳千檀也顾不得到底能不能打中了,就像曲宁说的那样,她瞅准了时机,就一顿扣着扳机一顿狂按。

袖珍手.枪的后座力非常小,但因为岳千檀并不熟练,所以她仍有些压不住枪,这样不管不顾地连续射击,她的枪头不免有些往上飘。

不知在第几次按下扳机后,弹匣终于打空了,而狼群中也真有三头狼中弹倒在了地上,但却还剩了四头狼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岳千檀冲来。

极度的饥饿令那一双双狼眼泛着凶狠与绿光,岳千檀将手中的枪一丢,侧身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一次扑咬,却也令本就折断的右臂传来了剧痛。

岳千檀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她太累了,这些野兽的速度也太快了,下一次的扑咬她也一定没办法再躲过去。

她喘得越来越厉害,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泪水好像又涌出来了,她愤怒又绝望,更多的却是不甘,她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落得个被饿狼分食的凄惨结局……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疲倦也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了雪里。

一切声音和触感都像被割到了水面上,再难被她感知到。

朦胧间,好像有枪声响起,然后就是焦急的呼声。

“小老板!小老板!”

“这群畜生也太逆天了!竟然想吃人!”

“小老板!你这是伤哪了?!”

“小老板你撑住啊!”

岳千檀勉强掀开眼皮,就看到两张熟悉的脸挤到了她眼前,是刘姐和王哥,也就是上次她跟着杨叔和傅子意一块去废弃工厂找妈妈的笔记时,和他们同路的那两名杂志社员工,这次他们并没跟着小姨一起去追极光,而是留在营地看守了。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不会和杨叔是一伙的,而且眼下这个情况,她也只能向他们求救了……岳千檀这么想着,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还有一章这一卷就能结束了!

这里稍微说一下关于纸条的事。

看到有宝宝问为什么檀儿不把纸条的事告诉小姨,其实檀儿是说了的,只是没有专门提一句,但是在她给小姨和齐枝枝讲述自己的经历的时候,肯定会提到这个。

因为纸条事件的前因后果、过去未来都已经完全闭合了,所以她们都以为这个事件已经结束了,并没想到傅子意和杨叔真的会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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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檀再醒来时, 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白晃晃的阳光从窗外刺进她的眼睛里,令她恍惚着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戴着口罩的护士姐姐正在给她抽血, 见她睁开了眼,就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不过她什么都没听清。

右侧的小臂已经打上石膏挂在了脖子上,手掌和腿上的伤也都上过药了, 额头不知道在哪摔了,此时也缠上了一圈纱布。

岳千檀愣怔地看着护士将针头插进她的血管, 又看着红黝黝的血顺着软管流到玻璃瓶里,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也终于渐渐被她想起。

刚从潜意识之海出来, 她就遇上了齐家人的伏击,之后又是周旋和激烈的逃跑, 所有的情绪都浮在空中, 一路激昂碰撞,所以直到现在, 她才终于能安静地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脑袋也疼痛欲裂, 恍恍惚惚地, 总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仿佛只要她再等上一会儿, 小姨和葛婶就会推开病房的门;齐枝枝就会带着盒饭来看望她……

“哎呦小妹妹,你怎么哭了,”正在回收针头的护士姐姐吓了一跳,她连忙安慰道, “你这伤也就看着吓人,我们东北的骨科可是出了名的好,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恢复如初的!”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以后你还是别去滑雪,滑雪怎么着也算是极限运动,每年都得摔死几个,咱都是普通人啊,能平平安安活着才是最好的……”

平平安安地活着……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对岳千檀而言却成了一种奢望,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地点头,护士姐姐又宽慰了她几句,才推着小车离开。

病房重新恢复了安静,岳千檀哆嗦着手,有些艰难地抽出床头的餐巾纸擦拭着眼泪和鼻涕,可是那些泪就像开了闸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她颤抖着啜泣,怎么也止不住。

病房的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门响的瞬间,岳千檀的心跳都变快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带着几分希冀,扭头看了过去。

“小老板!”刘姐一脸惊喜,“刚刚那护士一出去就把我叫来了,说是你醒了就一直在哭……哎呦,怎么还在哭呢?”

刘姐提溜了一袋盒饭,又拿了张折叠小桌放到了岳千檀的床上:“你这都睡了三天了,还有力气哭呢?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吧。”

刘姐很热情,岳千檀连忙蹭了蹭脸上的泪,小声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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