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岳千檀也没再追问齐深,她突然问他这个,一方面是有些好奇,另一方面其实也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虽然现在的情况真的很糟,但长时间的低气压反而很可能加速精神崩溃。

车外的路人匆匆走过,要么是住在这附近的;要么就是往医院赶的,没有人留意到这辆停在角落里的车,也不会有人为他们而驻足,他们的困境,仅是一座只能困住他们的牢笼,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而奔波着,那些过客不会知道在这辆停在角落的车里,藏了多少阴暗扭曲的秘密。

天地辽远、宇宙广博,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滋生出一段离奇的故事。

岳千檀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看着那些或面色蜡黄、或满面担忧、或一脸喜悦的病人与家属,一个又一个,有的人因痊愈而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有的人因患病而痛苦难受,明明是各不相同的脸,却又好像一模一样,恍惚间,岳千檀竟生出了一种自己和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其实都很渺小的错觉。

“其实……”齐深突然在这时开口,“其实我是喜欢宁宁的。”

岳千檀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齐深,她眨了下眼睛,继续好奇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是最近发生了这些才突然意识到这些感情了呢?还是你其实以前就喜欢她?”

齐深没马上回答,他像是在思索怎么表述,又像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沉默了好半天才道:“其实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宁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岳千檀“啊”了一声:“她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会不知道?”

齐深点头:“因为她从来我们家第一天,就追着我说喜欢我……那时候她也就刚上初中的年纪,我也还在读高中,她会来我们家,被你爸爸收养,也是因为我在一众等着被收养的小孩里选了她,她是所有人里最文静也最漂亮的一个,我那时是真心想着她未来会成为我的妹妹,没想到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张扬的性格,来家里的第一天她就直接对我表白……”

“怎么说呢……我那时候也没把她的话当真,我觉得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喜欢呢?她也许只是感激我?崇拜我?把我当哥哥?或者欣赏我?……总之我一直没太当回事儿,而且我早就和你有婚约了,我从小到大始终都遵循着家里的安排,所以我虽然对你完全没有印象,但也没想过跟别的异性暧昧不清。”

“可曲宁总跟在我身边,她本来就算是跟我没血缘的妹妹,我也不可能把她赶走,她还总是很崇拜我的模样,时间久了,我不可能完全没有触动,我的确是把她当妹妹的,但也的确对她也有别的感情……”

齐深显得有些怅然:“岳千檀,喜欢一个人的这种情感其实很复杂,没有明确的边界,不是说有一个开关,从哪一刻开始,你‘啪’地按下开关,你就一下子从不喜欢变成喜欢了,也并不是能准确说出理由的,它甚至会混杂着一些别的情感。”

“我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宁宁的,也并不能确切地将把她当妹妹看待的这种情感和异性之间的喜欢完全分开,甚至于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家里的安排,顺从地和你结婚,可是现在,我只想照顾宁宁一辈子,如果她还有机会恢复的话,她愿意把我当哥哥,还是想发展成别的关系,我都是愿意的。”

齐深叹了口气:“你刚刚问我的时候,我不想说,是因为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爱情只能作为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什么山盟海誓、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那都太悠闲了,我们能好好地、健康健全地活下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岳千檀还是第一次听齐深说这些,不过以他俩从前那种僵硬的关系,也的确没到谈这种话题的程度。

齐深又转过头来道:“其实真要说起来,我觉得黑刀也蛮喜欢你的。”

岳千檀的目光动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男人最懂男人嘛,”齐深神秘一笑道,“他要不喜欢你的话,又怎么会刻意在你生日那天,借我那辆车带你兜风?”

“虽说当时的确有算计你的成分在,但黑刀的确是真心在给你过生日,”齐深瞥了一眼岳千檀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表道,“就这块价值三十万的限量款手表,还是黑刀托我找关系买的呢。从长白山营地出去之后,就临近你生日了,他当时就跑来向我打听买表的渠道了,我那会儿听说他想买这么贵的女士手表还给我吓了一跳呢,心说他难道有带女表的特殊癖好?没想到是准备送给你的。至于借你生日骗你的那个计划,是在那之后才制定出来的。”

“怎么说呢,黑刀给我的印象一直比较沉稳,我以前总觉得他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和睿智,而且还挺生人勿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在你面前总是特别爱装。”

“反正我觉得他在你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太一样的,非常细微的差别,但我能感觉出来。”

还有这回事?岳千檀忍不住露出狐疑之色,她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的表上,这个李灵厌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本来因为太贵重了舍不得戴呢,但后来考虑到万一再进入像矩阵之类的地方,手机可能会因为没电而无法使用,她的确需要一块表来看时间,也懒得再去买其他表了,就干脆把它戴上了,正好还防水,非常耐用。

除了表盘上有一道被她摔出来的刮痕,没有任何缺点……

齐深的话让岳千檀心中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情绪,像是落下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但随后她又颇为不屑地“嗤”了一声:“他的秘密多了去了,就不能把他当正常人看!谁知道他一天天在想什么!你肯定不知道吧,李灵厌其实喜欢在网上装女人!说不定这块女士表一开始就是他给自己买的呢!”

齐深果然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不禁感慨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

俩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闲聊,让等待的时间显得很快,转眼就过了早餐的饭点,饺子馆里的人也变少了,包饺子的大妈们停下了紧锣密鼓的动作,开始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

“待会儿我自己去就行了,”她对齐深道,“你在车上看着曲宁。”

齐深只略作犹豫,就点头同意了,毕竟曲宁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车里。

不过临走之前,岳千檀还是先向齐深虚心请教了一番:“你对来一碗饺子馆应该有了解吧,花袄杂志社在里面还存了资料的,但是我不知道取资料需要什么暗号或者密码,你说他们不会不给我吧?”

岳千檀觉得自己是花袄杂志社新任老板这件事应该不需要她再去找个什么东西开个证明吧?总不会出现需要她证明她妈妈是她妈妈这种情况吧?

齐深倒的确对此有所了解:“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你完全想多了。”

“因为我们这些研究组织的高死亡很率,新任领头在继承组织的当时,就会直接定下下任继承人,也就是说你小姨在成为花袄杂志社老板时,就已经告知了来一碗饺子馆,你会是这个继承人,就像齐家酒楼的内定继承人在此之前一直是我一样,一旦你小姨出什么问题,花袄杂志社就会立即全权由你接手。”

他想了想,又讲了个地狱笑话:“你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是饺子馆问你花袄杂志社下任继承人是谁时,你可能只能想到一只刺猬。”

岳千檀:“……”

这么说起来,他们岳家人的确都要死绝了,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她现在就自杀的话,那个一直延续在岳家女身上的诅咒会不会随着她一起彻底消失呢?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就又被岳千檀打消了,虽然到现在为止她经历了很多事,甚至被逼上了这条绝路,但其实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寻死。

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她还年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其他人也都等着她去救呢,她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的,她一定会抗争到底。

齐深的话也让岳千檀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你说齐家酒楼的下任继承人是你?”

“之前是这样的,”齐深点头,“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了,因为我已经成叛徒了。”

“我不太明白,”岳千檀道,“你有那么多叔叔伯伯的,你爸爸也还活着,既然现任齐家酒楼的老板是你爷爷,那为什么继承人会是你这个孙辈呢?”

“我……也不知道,”齐深同样露出困惑之色,“他们以前给我的解释是,我爸爸和那些叔叔伯伯都在沉迷做研究,并不想管酒楼里的杂事庶务,所以才让我去当了这个继承人,但是现在仔细想一想,他们到底还有哪句话是真的?我在谎言里活了二十多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齐深的话让好多张脸在岳千檀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想起了她的爸爸;想起了齐深的爸爸;又想起了齐枝枝的爸爸,这几个人带给她的印象都非常深刻,而齐枝枝的爸爸也至今都还没来主动联系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这甚至让岳千檀对他的立场都产生了轻微的怀疑。

但也是在这一刻,岳千檀终于注意到了一个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人,而很显然,这个人其实才是最关键的那个幕后黑手,也就是齐深的爷爷,现任齐家酒楼的老板。

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她甚至没见过他,她只曾在齐深给她看的齐家人大合照里看到过他的样貌,却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些所谓的联姻计划、想要割她舌头的恶毒企图、和曲宁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似乎都是他们的父辈所为,这位真正的齐家酒楼老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明确的行为。

这种感觉让岳千檀莫名地脊背发寒,甚至生出了一种正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的阴冷感。

她没敢再细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取回杂志社的过往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

岳千檀推门下车,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饺子馆。

饺子馆的老板记性很好,一看见她就把她给认了出来,不过她戴着一只黑眼罩的形象还是让老板吃了一惊,他估计是以为岳千檀因为什么把眼睛搞瞎了,甚至露出了不忍之色,没用她说暗号,就主动将她带去了厨房后的小休息室里,拿出了平板,拨打了语音电话。

所有流程都和岳千檀之前经历的一模一样,而更巧的是,这次接待她的也依旧是那个叫徐方芝的仓库管理员七号。

背景仍是那个巨大的仓库,徐方芝也同样还记得岳千檀,她看到她后,立马就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但是在听到岳千檀自述是因为家里的长辈失踪了,所以来拿杂志社储存在这里的资料时,她也很是惋惜同情。

“你稍微等一下,领头易位不是小事,我需要联系一下老爷子,再以饺子馆的名义和你签订一个线上协议才能把东西给你,你可以先考虑一下花袄杂志社下任继承人的人选,待会儿签协议的时候,这也需要写到协议内容里的。”

丢下这句话后,徐方芝就蹬着高跟鞋离开了,岳千檀坐在狭小的休息室里,看着面前仍保持着视频通话状态的平板,不仅露出了些许茫然之色。

还真需要考虑继承人啊……她们家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杂志社的继承人她总不可能真写那只刺猬吧?

写齐深也不可能,他毕竟是齐家大少爷,虽然现在是叛徒状态,也虽然岳千檀并不怀疑他,但要说把杂志社给他,那还是挺奇怪的……而且这会让岳千檀稍微有点儿不平,齐深毕竟姓齐,是她爸爸那边的人,她干嘛要把公司给齐家人?

岳千檀第一次产生了这种自己是一个皇帝,需要有人来继承她的位置的诡异想法,她也稍微理解了一点那些古代皇帝的想法,虽然花袄杂志社不是什么大产业,现在也不赚钱,但好歹是她祖辈打拼下来的江山!她怎么能随便交给异姓!早知道她就赶紧生个孩子来继承她的“皇位”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后继无人!只有她们岳家的孩子才是正统!

这念头一闪而过后,就因为太荒唐幼稚消散了。

胡思乱想间,平板上的视频里终于又传来了高跟鞋踩地的“笃笃”声,岳千檀抬头看去,就看到徐方芝快步走来,很是风风火火。

“妹妹,”她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我们老爷子说想见你一面。”

岳千檀“啊”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想问有什么是不能在视频里说的吗?但考虑到这话会显得她情商很低,她又给憋回去了,迂回地问道:“你们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徐方芝转动了一下平板,让镜头对准了斜上方的角落,那里有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她道,“老爷子刚刚用摄像头看到你了,他还看到了你手腕上的那串手链。”

岳千檀只觉得脑袋都“嗡”了一下,一股热血直接就冲到了脑门上,整个人也精神了,她抬手,将手腕上那根来自李灵厌的山鬼花钱手链完整地露了出来,没有被眼罩遮挡住的那只眼睛也死死盯着徐方芝:“你们老爷子认得这个?”

徐方芝点头:“老爷子说他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但视频里说不清楚,他想跟你当面谈谈,你可以不用担心我们有恶意,你这根手链原本的主人是老爷子的朋友,老爷子找你也是想问问你他这位朋友的现状,他还说你们家存在饺子馆的资料,他到时会当面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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