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但她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也是,作为刚“中毒”的“感染者”,那个奇怪的男人一定还离她很远,她身处这间卧室,视野有限,肯定什么都不会看到。

那如果她走出去呢?如果她去到更辽阔的地方呢?比如说海上?

岳千檀的心脏砰砰乱跳,她伸手想去将手机的摄像头关掉,可也是在这时,一种强烈的灼烧感突然从侧颈处传来,仿佛那块皮肤着了火,转眼就会将她整个人吞噬。

岳千檀大惊失色,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和猜测,她想起了岳芳侠,姥姥去到温州的全家村调查线索后,就彻底失踪了,而当妈妈找过去想打听她的下落时,却得知整个全家村都在一夜间烧毁。

难道她们岳家女吃下观阴肉后,会跳过中间的流程,直接开始自燃吗?

岳千檀不敢再留在这间卧室,她怕她自燃后连累曲宁,她必须要让楼下的人知道她的情况,以免大火伤及无辜!

这些决定迅速生成,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强烈的恐惧和轻微的悔意漫了上来,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却又生出了一种即将要解脱的放松感,还有一些不舍和留念……

她就要死了,她竟然会这么死,一切马上就能结束了,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侧颈的灼痛感越来越强,岳千檀的视线变得模糊,脚步也踉跄,走到楼梯口时,她一个踉跄就直滚了下去……

“千檀!”

她听到李灵厌惊恐地叫了她一声,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岳千檀想警告他们别靠近她,别被她一起烧死了,却最终也没能把话说出口。

再醒来时,身旁有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你记得要常来给我扫墓,多给我烧纸钱,我在下面要开粉色大奔,还有你画的同人图我也很喜欢,你要时不时画一张烧给我……”

岳千檀猛地睁开眼,她躺在卧室的床上,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摔得散了架般地疼,李灵厌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她的手机,正在看她录的视频。

也不知他重复看了多少遍,察觉到她的动静后,他扭头向她看来,岳千檀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红的,好像不久前才哭过。

“我……”岳千檀茫然地张了张嘴,好半天后不可思议地吐出一句,“我竟然还活着?”

“你长本事了,”李灵厌眼底隐有怒意,“还知道给我留遗言了。”

岳千檀终于回过神,她不禁反驳他:“我好歹还给你留遗言了,万一我没留呢?”

李灵厌没吭声,但他的五官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很浓艳,像流淌的火焰,熊熊燃烧,岳千檀还从没见过李灵厌这么生气的时候,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

他最终也没有说什么批评她的话,只语气很低地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如果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

“那不就对了,那我肯定不跟你商量,”岳千檀倔强地小声道,“下次我也不告诉你,我想做的事,你阻止是没用的……”

就像她高中谈恋爱的事当时也没跟他说一样。

后面的话被封住了,李灵厌翻身而来,抓着她的手固定到了头顶。他极用力地亲她,亲得她的嘴唇都好像破皮了,她没反抗,甚至同样有些激动地回应他的吻,不久之前,她险些就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以为她再也不能这样和李灵厌抱在一起了。

亲着亲着,她就感觉到脸颊上有湿润的泪,不是她的。

她想抬头去看他,李灵厌却扣着她的肩,将她翻了过去,然后从背后闯了过来。

“等、等一下……”岳千檀想撑起来,却没能成功,她按在枕头上的手很快就攥紧了,整个肩背都绷着,眉头也微微蹙起。

李灵厌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他的脸颊贴着她,呼吸急得像在轻轻哽咽。

“你、你别哭了,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岳千檀尽量放松着,跟上那缓而重的脚步。

“对不起,”李灵厌终于开口,“是我以前表现得太强势,才让你以为我会干预你的决定……其实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你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了,我很担心你,也很害怕……”

岳千檀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语气是那样卑微,几乎算得上是在低三下四地求她。

岳千檀一时之间愧疚得不行,一颗心也酸涩难忍。

“我也想说对不起……我也做得不好,”她道,“关乎性命的大事,我是该和你商量的,你现在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该让你担心……”

其实岳千檀会那么果决,也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和谁商量了,被谁劝了几句,就退缩了,她也很害怕,她不想死,她还没做好要为谁牺牲的准备。

似乎又有湿润的泪滴下来,落在她的耳尖上,他的声音也再次从背后传来:“千檀,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我不会给你扫墓,也不会给你烧纸钱,我会和你一起死。”

岳千檀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劝他好好活下去,而是轻声道:“好,到时我们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你也陪着我……”

最后一个字也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她知道对于李灵厌而言,所谓的死亡,也只是这个他的意识消散,变成一个全新的他,如果真有阴曹地府,人死后也真有魂魄,他大概也是魂飞魄散。死后相伴的约定,在他们身上,永远不会兑现。

李灵厌每一次的动作都藏着极深重的情绪,岳千檀逐渐有些跟不上他了,她咬着牙往前躲闪,险些爬到枕头底下去:“你不用跟他们说一声我醒了吗?”

“现在已经两点了,他们都睡了,齐深还等着明早来找你算账。”

“那你别、别……不好洗。”

那些蜡油流动的时候倒还好,凝固之后就只能一点点儿用指甲刮,尤其有些还会糊在缝隙里,需要仔仔细细地从各个角度用指甲刮过才能刮干净,那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我帮你。”

岳千檀心说,你帮不帮我有什么区别吗?而且让你洗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她又有点儿委屈:“我肚子饿……”

“给你留了饭菜,我待会儿给你加热。”

“啊啊,别……你要做这么多事,转眼不就到早上了?”

“我快点儿。”

李灵厌的确依他所言变得很快,岳千檀也再没了和他争论的余力,恍惚间,她有些痛苦,又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那些恐惧和惊惶的情绪都好像用这种方式发泄了出来。

半个小时后,李灵厌想抱她去卫生间,被岳千檀拒绝了,她有些欲哭无泪地推了他一把:“你去给我加热饭菜吧,我自己洗就好。”

她说完也不等李灵厌拒绝,就步履蹒跚地向卫生间逃去。

等舒舒服服地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她认真地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尤其看向了侧颈。

那处还残留着隐隐的灼烧感,但皮肤却很光滑,摸不出任何异常。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会觉得那里烧起来了呢?难道是太紧张了产生的错觉?

岳千檀觉得不大对劲儿,她更仔细地去看那片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也就是在这时,在她的注视下,竟有一道黑色的花纹慢慢浮现,那花纹像从皮肤底下爬出的小虫子,逐渐咬合成型,构成了一个三鱼共头的图案。

岳千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脑门,一个词语也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三鱼争首。

一瞬间,某种莫名的概念如潮水般迅速涌入她的脑海,她似乎产生了一些认知上的变化,突然就极度清晰地意识到,此时此刻,这个图案的确应该被称之为三鱼“争”首,而非三鱼“共”头。

原来是这样!

所以长生会成员身上的三鱼共头纹身就是这么来的?

岳千檀恍然大悟的同时, 又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她和齐深讨论过这个,齐深也很明确地跟她说过, 他从没见过那个奇怪的图案。

但如果吃下观阴肉,就会长出这道纹身,那齐家女身上也应该有才对,还是说只有吃下人身部位的肉才会出现这个症状?

这么说来, 傅子意和杨叔身上的纹身应该也是因为他们吃过观阴肉,是中毒的“感染者”。

难怪傅子意都卧底得这么光明正大了, 还没被怀疑, 毕竟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呢?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吃下的观阴肉, 等见到他后, 一定要好好问问。

岳千檀肚子饿得不行,也没心情再继续思考, 她打算等明早齐深起来后, 找他好好聊聊。

她简单地把头发上的水擦了擦,就穿上睡衣下楼了。

李灵厌正将一盘盘摆放整齐的菜端到饭桌上, 岳千檀一见到他,就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脖子。

李灵厌看到那道纹身一般的黑色图案后,明显愣了一下, 却并不算很吃惊。

岳千檀皱眉:“你早知道吃下观阴肉后会这样?”

李灵厌点头。

“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齐枝枝已经告诉你了。”

“那那些齐家女呢?”

“她们身上也有, ”李灵厌道, “只是长出鱼身后, 就被鳞片覆盖,看不出来了。”

岳千檀微微张嘴,表情有些呆滞,如果是这样, 齐家那些男性长辈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他们都没告诉齐深,齐深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

“那你为什么也不和崔老爷子说呢?崔岁安的父母也是因为这个遇害的,我当时还专门向崔老爷子问过,他也不知道这一情况……还是说你当时也不清楚?”

“不是,”李灵厌摇头,“我只是没想跟他细说和龙骨有关的事,我怕他想不开。”

岳千檀下意识想追问,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明白李灵厌在担心什么。从崔老爷子对崔岁安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很重视家人的人,如果他知道了三鱼共头相关的全部内容,知道龙骨的“诅咒”,他说不定也会想岔了,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比如也像她这样,吃下观阴肉……

岳千檀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么个乌龙,让她险些错失一条重要线索。

但还有一点,她怎么也想不通。

她神情变幻,慢吞吞地在饭桌前坐下,看起来凝重又困惑。

“你想到什么了?”李灵厌一边询问,一边将重新加热过的红糖荷包蛋推到岳千檀面前。

“齐枝枝没有和我说这个,我们当时讨论了好多和常笙公司有关的事,但她就像完全忘记了这条线索……”

“也许她也不知道,就像你也始终没来主动问过我,说不定她也以为这只是代表着长生会的一种特殊标志,所以没想到要主动向常笙公司的人打听。”

这个理由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但细想一下,却又让岳千檀更加迷惑了。

“我其实觉得,齐枝枝没能赴约,是因为她可能被常笙公司逼着吃了观阴肉,身体上出现了一些问题。我还猜测,常笙公司现在所处的那片海域,大概率只有吃了观阴肉的人才能入内,”岳千檀皱着眉,“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

“如果我想的是对的,那齐枝枝身上也必定会出现三鱼共头的花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呢?”

“如果说……也许是她忘说了,那就更不合理了,假设她因为被逼着吃下观阴肉,身上长出了三鱼共头的花纹,那这件事的重要程度绝不是能被轻易忘记的,她给我讲述常笙公司的来历时,必然会迫不及待地告诉我这一发现……”

岳千檀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

她将碗里的荷包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溏心蛋散发着浓郁的蛋香,又被红糖浸得甜滋滋的。

岳千檀爱吃李灵厌煮的荷包蛋,就是因为他总是能很好地掌握火候,煮出最完美的溏心蛋。

也不知道他这次是怎么做到的,加热了一遍的荷包蛋竟然还是流心状态。岳千檀两口吃掉一个蛋,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

齐枝枝没有跟她说过三鱼共头的事,那必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也不知道,以此继续往上推导的话,那齐枝枝就不可能吃过观阴肉。

那她没来赴约也不可能是因为她被逼着吃下观阴肉,从而身体上出现了什么变化……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她那边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又或者,她见到齐枝枝那个时间点,齐枝枝还没吃下观阴肉,但之后却被逼着吃了?

可那时的齐枝枝已经身处在那片怪异海域了,她如果没吃观阴肉,她又是怎么和常笙公司的员工一起去的?

难道说先前的所有猜测是错的?吃下观阴肉并不是打开神秘之门的钥匙?

岳千檀很焦虑,李灵厌见状,催促道:“先把饭吃了,你再磨蹭一会儿,菜又都凉了。”

大概因为有李灵厌陪着她;也大概是因为不久前她吃下了观阴肉,基本已经宣告了自己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岳千檀的心态难得是稳的,虽然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但再糟也糟也糟不到哪去了。

她猛扒拉起了饭,一番风卷残云就把一桌子菜都吃完了。

李灵厌起身将碗收拾到了水池里,他洗碗的过程里,岳千檀倚着靠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一副完全放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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