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趁着牛排烤好前的这段时间,李灵厌从柜子里翻出猫粮抓了一把,塞进了小刺猬的饭碗里。

岳千檀跟在他旁边看,她本来想看看小刺猬在海上会不会表现出什么不适,谁知李灵厌刚把宠物箱的玻璃门拉开,闲散趴着的小刺猬突然就团成了一团,身上的刺也一根根倒立起来,竟一秒进入战斗状态,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无比的紧张。

岳千檀也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天边最后的余辉也彻底沉入海平面,但海上并不是绝对的黑,圆月出奇的明亮,岳千檀从前总生活在城市,从不知道月光竟能亮成这样,好像挂在天穹上的大灯泡。

远方的海面也不是绝对的黑暗,零星的灯塔和其他船只的灯光四处散落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上,竟出奇的热闹。

但危险可能已经悄然接近,不都说小动物格外敏锐,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奇怪东西,更何况刺猬还是东北民俗故事里的大仙呢。

岳千檀紧张地攥紧了李灵厌的袖子,问道:“小刺猬是不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

李灵厌刚把宠物箱的玻璃门关上,听她这么问,动作就是一顿,好半天才道:“你是说看到我了吗?”

岳千檀“啊”了一声,李灵厌就解释道:“它每次见到我就这样,我一靠近就这样,就对我这样……”

岳千檀又“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呆滞。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灵厌确实是属于“脏东西”这一范畴里的,但……如果这刺猬一见到他就这样,他还养它干嘛?而且他给这只刺猬取名“小刺猬”,结果和她在网上聊天的时候,给她的备注也是“小刺猬”。

岳千檀眼神古怪地看着李灵厌,这几天一直忙碌,她都没来得及就这件事找李灵厌讨要说法呢。

她很恼怒,又有些别扭:“你必须跟我解释!这只刺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到底先有的谁?”

李灵厌瞥她一眼,眼神同样很古怪:“你在吃一只刺猬的醋?”

“开什么玩笑!”岳千檀反应激烈,她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像是要用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去否认他的话。

“我、我就是觉得你在内涵我!这只刺猬既然都对你态度这么差了,你还把它的名字用来给我备注!你、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就直说!”她越是这样,越显得欲盖弥彰。

李灵厌笑了起来,他戴着厚实的口罩,笑这个动作就只能通过一双眼睛传递出来,显得有些淡,又格外温柔。

“其实是先认识的你,也是先给你写的备注,后来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看到有人摆摊在卖宠物刺猬和小仓鼠,当时一地的小动物里,就它对我的反应格外敏锐,我一靠近就对我发脾气,我一下就想起你了,鬼使神差之下就把它买下来了。”

岳千檀脸上那种恼怒的神色慢慢褪去,不知道是因为李灵厌的语气太温柔了,还是他讲起他从前想到她时的经历总隐隐显得很暧昧,她变得很不好意思,脸也红了。

“你不是在诓我吧,你以前又不喜欢我,干嘛要突然想起我?”

“谁说我以前不喜欢你了?我一直很喜欢你。”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一双眼睛却注视着宠物箱里仍处在戒备状态中的小刺猬。

“你说喜欢我干嘛不看我!它有我好看吗?”岳千檀在李灵厌胳膊上掐了一把。

“天呐檀老板!你怎么连一只刺猬的醋都吃?”

这话不是李灵厌说的,是耳尖的齐深,他这会儿刚把烤箱打开,将烤好的牛排从里面端出来,原本想叫其他人过来吃饭呢,就听到了岳千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匪夷所思的同时,又大为震撼。

“我没有!我没吃醋!”岳千檀只是象征性地在和李灵厌打情骂俏,怎么就被齐深听去了?她的脸瞬间涨红,整个人一下蹿得老远,一边气急败坏地冲着齐深吼,一边指着李灵厌骂道,“那还不都怪他!”

齐深怕岳千檀被烤盘烫到,连忙“哎呦哎呦”地把烤盘放到一边的操作台上,然后用数落的语气对李灵厌道:“刀哥,你也真是的,不知道咱们檀老板醋性大吗?你赶紧跟那只刺猬划清关系,别再把咱们檀老板给气病了!”

“我都说了!我没吃醋!我没有!”岳千檀愤怒咆哮,将站在落地窗前赏月的徐芳芝也吓了一跳,她好奇地看了过来。

“来来来!徐姐快过来!”齐深顺势朝她招手,“咱们开饭了!”

晚饭是牛排配面包,几人坐在吧台前,就着月色,吃得格外香甜。

窗外是翻涌的海,近前是能果腹的美食,这种危险与安稳交织的矛盾氛围,让岳千檀莫名有了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她不禁想,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爱人和朋友陪伴的航海生活好像也挺有趣的。

李灵厌当然还是照常吃他的压缩饼干和蔬菜干。

岳千檀咬着牛排,故意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贱兮兮地问道:“你馋不馋呀?”

李灵厌的目光在她油汪汪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摇头,但岳千檀却觉得他那眼神不像不馋的样子,甚至他在把目光移开后,又忍不住在几秒之后偷偷往她唇上扫来一眼,于是岳千檀又有点儿不放心了。

她语气严肃地警告他:“这几天你不能偷吃。我们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你如果因为吃了不该吃的,身体不舒服,那可是致命的!”

“我知道,我不偷吃。”李灵厌扭开头,闷闷地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得没滋没味。

吃完晚饭,将近八点,岳千檀和徐芳芝往沙发上一靠;李灵厌则和齐深一块去洗碗了。

她看着俩人在水池变忙碌的身影,有些自惭形愧:“我是不是也该去帮忙呀?”

徐芳芝乐呵呵地道:“你别这么想啊,你看那小小的水池,并排而立,就俩出水口,两个大男人站在那儿已经很挤了,你再挤过去,那不是在帮倒忙吗?你就在这儿坐着,那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

好有道理!岳千檀听得心情舒畅,又突然反应过来:“徐姐,你不会是在拍我马屁吧?”

“怎么会呢?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徐芳芝的表情很真诚,岳千檀却总觉得她在忽悠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徐芳芝,是在锦江县那家小医院旁的饺子馆里,当时她拿着小姨给的暗号,通过视频电话和徐芳芝交流,成功获得了妈妈留下的重要线索。

她当时就觉得徐芳芝是个情商很高,工作经验也很丰富的成熟打工人,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岳千檀想了想,不禁有些好奇:“徐姐,你怎么想着跟我们一块出海了?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这次可能会很危险,你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完全可以拒绝的。”

“我没什么好拒绝的,”徐芳芝很无所谓,“老爷子对我有恩,他请我帮忙,我肯定会来。”

岳千檀更好奇了:“你以前是哪的人啊?”

“我是山东人,出生在一座小渔村,家里重男轻女,计划生育的时候,非生了个弟弟,我们那儿查得严,我就成了我亲弟弟名义上的堂姐,从小在家里跟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

徐芳芝似乎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竟就直接讲给岳千檀听了,但也许她也怕自己这次没办法活着回去,所以干脆就和岳千檀聊了起来。

“我爸是个烂人,酗酒家暴;我妈软弱无能,根本不敢反抗;至于我弟弟,我倒不怎么恨他,因为我爸喝醉之后,连他也一起打,所以我十六岁就自己逃出来了,当时想到,从前有很多山东人闯关东去了东北,于是我也给自己来了一个闯关东之旅,然后我就遇到了老爷子,成了饺子馆员工。”

“老爷子看我可怜,资助我读书,把我当亲生女儿培养,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他,所以他求我来当船长,我就同意了。”

“原来是这样……”岳千檀表情有些感慨,还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她想安慰徐芳芝几句,但徐芳芝的表情轻松宁静,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徐芳芝见她这样,笑起来:“老板娘,其实我还蛮喜欢你的,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你这么赤诚的已经不多了。”

“我怎么就成老板娘了呢?”岳千檀对这个称呼很不满,一时也忘记去关注徐芳芝在夸她了。

徐芳芝就道:“那位齐家大少爷叫你老板,是因为他是你家杂志社的员工,但我是饺子馆的呀,我顶上的大老板是李先生,你当然就是我们的老板娘了。”

有道理,但是……

“李灵厌现在也是我的员工呀。”

徐芳芝笑盈盈地道:“一码归一码。”

岳千檀还想再反驳几句,但她直觉自己说不过徐芳芝,这个徐姐实在是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圆滑老油条的味儿,跟她掰扯,容易自己吃亏。

好吧,老板娘就老板娘吧,岳千檀最终只好闷闷不乐地把这个称呼认下了。

玻璃窗外变黑了,月亮似乎被云层遮住了;原本散落在海面上的灯塔和船只也不知隐去了哪。

卫生间里有垃圾桶被撞翻的声音,接着又好像有什么瓶瓶罐罐被碰倒了;李灵厌和齐深还并排站在水池前洗碗;沙发前的电视里放着电影,但曲宁睡着了;徐芳芝颇为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岳千檀心想,时间不早了,今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了,他们可以好好休息,明天说不定还能看个海上日出呢……这念头刚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她就觉得好像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一种毛骨悚然的凉意也随之从脊背升起。

谁在卫生间!

船上一共就只有五个人,他们五个此时都在船舱的大客厅里,那刚刚卫生间里垃圾桶被撞倒的声音是谁发出的?

岳千檀反应过来时,李灵厌也关掉了水龙头,神情凝重地转头看向了卫生间,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作者有话说:【1】《列子·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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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变得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浪一声赶着一声,湍急而规律。

李灵厌做出反应后,齐深也立马注意到了, 他同样关掉水龙头,神情有些茫然。

他看看李灵厌,又看看岳千檀,岳千檀此时已经站起身, 将随身佩戴的防身匕首抽出;徐芳芝也全身紧绷着向卫生间的方向看去,不复之前的闲散;只有曲宁还不明所以地睡着。

岳千檀和李灵厌对视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在这份静谧之中, 所有声音都被放大, 卫生间里似乎又传出一些声响, 很轻很轻,像某种东西在拖动, 听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灵厌缓缓抬脚, 一步步向卫生间靠近,他的脚步极轻, 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岳千檀则横刀在身前,跟在他身后,做好随时应对危机的准备。

齐深也没闲着, 他快步来到曲宁身旁, 做出了防备的姿态;徐芳芝坐在两方中间, 哪边需要她, 她都能及时补上。

终于,李灵厌的手搭在了卫生间的门把手上,他一鼓作气,猛地将门推开, 然后刺耳的尖叫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下,李灵厌将一个小丫头拎了出来。

“崔岁安!”

岳千檀咬牙切齿;徐芳芝也“砰”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齐深更是没好气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崔岁安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她也不嫌埋汰,竟然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吃东西。

岳千檀被气得都有点儿喘不过来气了:“你什么时候上船的?你跟着我们干嘛?”

崔岁安表情倔强:“我当然是在你们前面上来的。”

“你之前都藏在哪了?”

崔岁安指了指下面:“本来是藏在ktv厅的,但是我怕你们讨论什么要事,所以就偷溜进卫生间了。”

她还颇为理直气壮。

岳千檀简直想把崔岁安拎起来打一顿,这小丫头胆子也太肥了,但联想到她以前干过的那些事,这也的确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崔岁安看出了她眼底的杀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我平时也没少被我爷爷打骂,随意你怎么说,我想做什么别人可拦不住。”

徐芳芝皱眉:“崔老爷子知道你去哪了吗?”

“我给他留了一封信的,他一回去就能看到。”

齐深没好气道:“原来你之前跟着我们一块学开船就是为了这个?”

“那是当然,”崔岁安很得意,“我又不是真的冲动到没脑子了,既然要跟过来,肯定是要提前做准备的。”

“不行,”岳千檀将匕首一收,板起脸,“你不能跟着我们!”

她转头对徐芳芝道:“徐姐,麻烦你去驾驶室操作一下,我们立马返航,把崔岁安送回去。”

徐芳芝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们才出发不久,很快就能回港。

崔岁安急了:“别呀!这多麻烦呀!就让我跟着你们呗,你们再回去一趟还耽误时间!”

“你留在船上才是最大的麻烦,”岳千檀铁面无私,她又对李灵厌吩咐道,“你拿根绳子给她捆起来,免得她捣乱。”

李灵厌听罢立即抽出一根登山绳,三两下就将崔岁安给捆住了。崔岁安虽然胆子大,但她并不像岳千檀那样练过武,面对李灵厌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像小鸡仔一样,被轻易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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