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崔岁安想问怎么了,但慌乱间却突然发现周围的场景变了,像是一个晃神之下,所有家具陈设都重新排列重组了一遍,他们竟又回到了沙发前!

明明已经朝船尾走了那么长一段,明明就快到了,回过神时,他们竟仍停留在原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海上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厚重得直侵入了船体,甚至隐隐透过玻璃钻进了船舱。

崔岁安发现她已经看不到外面的船栏杆了,连带着船尾得齐深和徐芳芝也隐在了雾气中。

“我、我……”崔岁安惊恐地看着李灵厌,她想说自己背后好像有东西,又怕这样说了会惊扰到什么。

冷汗从她额角冒出,她整个人都因恐惧而剧烈发着抖。

李灵厌突然在沙发上坐下,又示意她也坐过来。

崔岁安很害怕,但还是照做了。

曲宁依旧被安置在沙发前,而随着崔岁安坐下,她的目光也再次跟随她转了过来。

崔岁安都快被吓哭了,她僵硬地坐在李灵厌旁边,机械般地蠕动嘴唇,问道:“我们这是在干嘛?”

“等雾散,”李灵厌的声音很轻,“有东西进来了。”

“什么东西?”崔岁安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知道。”

怎么又不知道?

崔岁安急了:“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目的,”李灵厌道,“这只是一种现象,就像潮汐、下雨、地震……”

“那我背上……”

“不用管。”

崔岁安牙齿都在打架,她哆哆嗦嗦地又问:“老巫婆怎么办?”

李灵厌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道:“她身上的氧气瓶可以让她在水里坚持一个小时,而且齐家人不想她死。”

“但是、但是……”崔岁安极度绝望,“我们真的还能活下来吗?这些雾气对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等雾散了我们不会立马就死掉吧?”

崔岁安惊恐地道:“我刚刚都看到了,你的鱼鳃没有了!”

“你说什么!”李灵厌猛地转头看向她,像是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就是鱼鳃啊!”崔岁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的鳃也没有了,我摸不到我的鳃,也看不到你的鳃,这个雾气把我们的鳃搞没了,人没有鳃了还怎么能活?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岳千檀入水后, 就发现海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冷,甚至比甲板上的风更温暖,但它也更浓密、沉重, 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件巨大的衣服,将她牢牢包裹。

压迫感和极致的深黑瞬间将她的所有触觉吞没,她心跳加速, 呼吸也变得又乱又急,头顶的防水矿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 视觉上的窒息感让她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些生理性的不适。

夜晚的水下和白天完全不同, 过低的可见度让她生出了一种自己仿佛被吞入了某个巨兽肚子里的荒谬错觉。

她不安地想, 人如果真的迷失在这种地方, 即使不被水淹死,也一定会被吓疯吧。

好在她是紧贴着船尾潜入水中的, 在光线范围里, 她能看到局部的船体,这也成了她唯一的锚点。

岳千檀按照前几天学习的要诀调整呼吸节奏, 努力让自己镇定。

这没什么的,她只需潜到一个较浅的位置,看一眼螺旋桨到底被什么卡住了, 再观察一下附近的船体是否有致命损伤, 就可以回去了。

齐深和徐姐都在船上等着她, 还有李灵厌在呢, 她不是一个人,这也不是太困难的任务。

岳千檀慢慢在水里调整平衡,然后蹬腿向下游去。

水的密度比空气大,阻力也更大, 但只要掌握了方法,利用好水的浮力,移动速度并不会太慢。从吃水线到船底,不过是两次划水的功夫。

岳千檀一边游,一边扭动脖子,用头顶的矿灯照明,圆形的光晕也一寸寸从船体上扫过。

崔老爷子订购的这艘游艇,她在昨天就认真地观察过,每一处的细节都有印象,可此时此刻,当船体浸泡到了漆黑的海水中时;当她只能借助小范围的光线,将眼睛看到的小块画面在脑海中拼凑时,那些熟悉的部分就像被加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水的折射也使得其内的一切变得扭曲,岳千檀只觉眼前所见,竟是那样陌生。

她仿佛从原本熟知的世界,掉到了另一个平行空间,从前熟悉的事物,因细节之处的不同,完全呈现出了另一番模样。

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岳千檀攥紧拳头,努力安抚自己。

岳千檀往斜下方游动,轻易就钻到了船底,她知道螺旋桨就在附近。寻找的过程中,她仍用手扶着船体,不敢离得太远,好在她的手腕上绑着安全绳,她心里也有个底。

圆形的光芒随着她的目光一起在船底探索,终于移动到了螺旋桨所谓的位置,然后岳千檀就愣了一下,因为她没看到螺旋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团黑色海藻。

岳千檀哑口无言,一时也说不清自己是无语,还是庆幸。

竟然是被海藻缠住了,她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呢……

可她很快又觉得古怪,她怎么记得学开船的时候,田老头讲过,游艇的螺旋桨上都安装了螺旋桨切割器,一旦遇到渔网或者海藻之类的,切割器就会随着螺旋桨的转动,迅速将那些绳索网状物切断。

岳千檀很疑惑,隐约间竟觉得那团海藻并不是从海里被带出来的,反而更像从上方的船体中生长出的。

不管了,她心想,先把海藻扯出来再说,只要螺旋桨能正常使用,他们的船也没有大问题,他们就不至于被困死在海上了。

说干就干,岳千檀一咬牙就上手了,细长漆黑的海藻被水浸得软而韧,一抓上去还有些滑,那手感……竟很像头发……

这念头一出来,岳千檀就猛地一惊,因为海底视线模糊,光照又不足,她单凭眼睛看时,下意识就以为是黑色海藻,现在抓上去了,她就越摸越觉得那触感真的很像头发,纤细的发丝一缕缕从指尖柔柔荡开,她的手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岳千檀惊恐地仰头看去,竟看到那些飘荡的“海藻”如绸布般散开,露出了船底巨大的螺旋桨。一片隔着一片的螺旋桨,像一扇半遮半掩的铁窗,那些黑色的头发正是从“窗缝”里垂下的。

岳千檀小心翼翼地用手抚开长发,一张惨白的女人脸就毫无征兆地露了出来。

如果不是在水里,岳千檀一定已经尖叫出声了,这可怕的一幕像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脑袋上,巨大的恐惧令她的感官都模糊了一瞬,她觉得自己差点儿就被吓晕了。

那张脸挤在螺旋桨的缝里,坚硬的叶扇抵在她的脸颊上,压出了一道凹陷。

也就是说,螺旋桨根本不是被这些头发缠住的!而是被这张脸给卡住了!

岳千檀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跑,她也真的往后窜了一段,但随后她又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她要检查螺旋桨到底怎么了,所以她必须要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被卡进去的。

这么大一片海,怎么就钻到他们的船底去了?而且这个状态肯定不可能还活着,那必然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尸体有什么可害怕的?

岳千檀剧烈地喘了一会儿,紧张地将别在腰上的刀抽出,然后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头顶的船体,探头向螺旋桨靠近。

矿灯的光芒太有限了,只能打亮一小块,边缘还被漆黑的海洋吞噬,岳千檀就只能勉强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和脖子,再多的就全淹没在黑暗中了。

她此时是钻到了船底向上看,那具女尸却是倒挂在船尾上,脑袋卡进了螺旋桨里,身体则夹在船底和螺旋桨之间,非常奇怪。

她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那具女尸的皮肤白得发灰,却并没被水泡得肿胀,丰盈的皮肤甚至能看出一些弹性,一双睁着的眼,空洞浑浊,像是正盯着什么在看。

岳千檀觉得更奇怪了,虽然她也不知道淹死的人该是什么状态,但这具女尸是不是有点儿太鲜活了?是刚死的吗?

她攥紧手中的刀,大着胆子又向上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细,可也就在这时,那些缠在螺旋桨上的头发突然动了,像被一股力气扯住,向上缩去,而与之连接着的女尸的头竟抬了起来,那动作就像是在抬头向岳千檀的方向看。

岳千檀眼睛都瞪大了,而随着女尸的晃动,光线也顺着她的脖子向上方的更深处打去,岳千檀却并没有看到人类身体,因为连接着那段脖子的,竟是遍布着青色鳞片的鱼尾!

螺旋桨上方的船体似乎被不知名的东西撞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那裂口中正有某种肉质体蠕动着,而这人首鱼身的女尸正在从那肉质体中往外爬!

鱼尾蠕动挤压,努力地向外挣,更多黑色的头发从肉质裂口里飘荡而出,紧接着,第二颗脑袋、第三颗脑袋,也从女尸的鱼尾边挤了出来,与她一同死命往外钻,像一串粘连在一起、疯狂向外挤的葡萄。

岳千檀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觉头顶的游艇竟好像已不再是一艘冰冷的机械物,反而拥有了生命,成了一头生活在深海的未知巨兽,而那些向外钻的东西,则是从它肚子里生长出的生命,它孕育着它们,也将它们分娩而出。

岳千檀大为震撼,她不敢再停留,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爬出来之后会做什么,但它们既然长了鱼尾,那在海中必定占尽优势,一旦打起来了,她根本不可能是对手,更何况这里还这么黑,那些东西还那么多,她必须先回到船上和其他人汇合,将这一发现告诉他们!

可是,岳千檀又不免生出一些恐惧,他们乘坐的这艘游艇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们继续留在上面真的还安全吗?但茫茫深海,又不可能再给他们提供另一个落脚点。

她迅速摆腿向上游去,却不敢再像下来时那样扶着船体了,她怕一不小心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因为本来就下潜得不深,所以几个呼吸间,水面就出现在眼前了,连接在她手腕上的安全绳延申至上方,她只要顺着那个方向就能回到船上了。

岳千檀心中一喜,心底的恐惧也稍减轻了几分,她知道她出水后就会立马看到等着她的齐深和徐姐,在他们的帮助下,她一定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安全的地方。

不管船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至少船舱内暂时是安全的,更何况他们还有救生艇可以救急。

念头转过的同时,岳千檀也一头钻了出去,伴随着哗啦的水声,视线出现了片刻的模糊,露出水面的脑袋也瞬间一轻,岳千檀连忙调整视角想去寻找游艇,可诡异的事却发生了,她竟什么都没看到,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浓到遮天蔽日的黑雾。

海浪声此起彼伏,她的身体也随着浪摇晃,恐惧夹杂着迷茫令她第一时间甚至没能做出反应,随后她就想到了之前和齐枝枝交换信息时听到的那些和海上有关的事。

齐枝枝跟她说过,一到晚上,海上就会起浓雾,没想到竟会是这样浓的雾,浓到可见度甚至还不足一米,他们果然已经进矩阵了。

岳千檀告诉自己不要慌,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被雾遮住了,她只要顺着安全绳游,很快就能回去。

她想着,就去抓手上的安全绳,可她这一抓,就发现了问题,安全绳的另一端并没有延申至某个方向,而是直直地垂进了脚下的那片深海。

她一时难以理解这种状况,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就在这短暂的功夫里,他们的船已经沉入了海底?

还是说她出水时出了什么意外,并没有回到她来时的那片海面,反而抵达了另一个空间,而真正的来时路其实还在水底?

她下意识抓着手腕上的安全绳向上拽,那沉在水中的绳子竟毫无阻力,直被她一路拽了出来,当她将另一端的绳头从水中拽出时,她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安全绳断了!

岳千檀惊恐地将绳头抓走手里查看,就发现上面的切面非常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是谁干的?船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第一反应是她又被背刺了,也许是齐深,或是徐姐,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割断了她的绳子,想让她被淹死在海里。

但细想又觉得很不合理,如果是齐深干的,那他代表的肯定是齐家,齐家一直只想将她抓起来,让她传宗接代,并不是真想让她死。

那难道是徐姐?可徐姐为什么这么做?她又是出于什么立场这么做的?

当然,或许也不是徐姐背刺了她,而是船上出了什么事,他们不得不割断绳子。海上起了这么大的雾,谁知道雾里到底有什么……

裹挟着岳千檀的海水仍在起伏,那段绑在她手腕上的安全绳已经完全没用了,她却舍不得丢掉,仿佛只要找到蛛丝马迹,她就能摸到正确的路,重新回到他们的船上。

恐惧和绝望让她也没心情再去猜测绳子为什么会被割断,如果不能回去,她很快就会被淹死在海里。

漆黑的雾遮天蔽日,翻滚的浪越发汹涌起伏,海上气候风云变化,夜晚的风越来越大,岳千檀飘在水面,被浪花打进水里好几次,水温也越来越冷,冻得她骨头生疼,表面的皮肤都有些失去知觉了,她反复挣扎着浮上海面,越来越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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