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杨叔!”

岳千檀随后就注意到,杨叔的胸前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是枪伤。

她虽然对常笙公司抱有很强的戒心,但此刻还是难以避免地惊慌不安。

杨叔脸色苍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还有气。

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到了岳千檀,嘴唇也动了动,似是在说话。

“你要说什么?”

岳千檀凑近去听,却只听清了一个字。

“齐……”

轻飘飘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气音。

什么意思?难道说是齐家人开的枪?

会是谁呢?齐鸿远?齐旭扬?齐骏?还是齐深?

她正想追问,冰冷的枪口就抵上她的太阳穴。

岳千檀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慢慢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苍老而陌生的男人的脸。

或者并不能称之为绝对的陌生,因为她见过这个人,在齐家男人的合照里。

这是现任齐家家主,也是齐家酒楼的老板,齐深的爷爷,也可以说是她的爷爷。

脚步声陆陆续续地从齐老爷身后传来,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齐鸿远和齐旭扬带着齐骏走了出来,他们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仿佛在嘲讽她的愚蠢。

岳千檀愕然地看着他们,难怪他们之前作为人质时,会表现得那么镇定,因为齐老爷一直躲在船上!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个黄雀在后的机会!

可笑她本来想引齐家和常笙公司相争,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让齐家当了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

岳千檀愤怒又绝望,她扬手想去夺齐老爷的枪,他却像早料到了她的意图,一脚重重踹在她肩上,将她摁倒在地。

“你们把其他人弄哪去了?”她仰起头,咬牙切齿地问。

齐老爷没理她,只回头向另几个齐家人示意了一下。

齐骏很快上前来,将岳千檀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把她扛到肩上。

三个齐家男人跟在齐老爷身后,一路穿过几个相互融合的怪异结构,来到了木质的甲板上。

海风扑面吹来,天边的夕阳更红了。晚霞如血,岳千檀注意到这处甲板古旧至极,其上的木头已经腐朽,边缘挂着海藻和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仿佛他们此时所站之处,是一条沉落海底的古船。这与齐枝枝转述的、傅子意见过的场景有些类似。

隐约间,她听到了压抑的哭声,她偏头看去,就见木板搭建起的船舱旁有几个人。

徐芳芝双目紧闭,躺在船舱门口,已经陷入了昏迷;被绳子紧紧捆着的崔岁安缩在齐深身旁,努力压抑着哭声;齐深脸上挂了彩,靠在安置曲宁的水桶旁,胳膊和腿都呈现一种极度怪异的扭曲状态,他的四肢竟被折断了……

齐骏扛着岳千檀几步上前,她就看到了船舱内的场景,里面摆了一张竹床,李灵厌躺在床上,一层薄薄的毯子盖着他,透过被角的缝隙,能隐约见到森森白骨。

只扫去一眼,岳千檀就被齐骏丢到了船舱门的另一边,她的心也一同沉到了底。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们输得彻底,已经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崔岁安瞪大眼睛看她,似乎很想过来,可她被捆得严实,根本动弹不了。

齐深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两只眼睛虽然睁着,却似乎已经处在了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

岳千檀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很想反抗,就算反抗不了,她也应该狠狠地唾骂,绝不能让这几个齐家人好受,这才符合她的性格,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从没这样疲惫过,疲惫又绝望,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或许在见到齐枝枝和傅子意时,她的情绪就已经濒临崩溃,她能一路跑回客厅,也不过是在强撑,可等待着她的却是更可怕的命运,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齐老爷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在齐深处停下。

“把他丢进海里吧。”

“爸……”齐鸿远似乎于心不忍。

齐老爷冷“哼”一声,抬手用枪口指着齐鸿远,骂道:“你现在就把他丢进海里,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

齐鸿远被他呵斥得脸色难看,但最终竟真的一咬牙,弯腰将地上的齐深拎了起来。

齐深的四肢都被折断了,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令他极度疼痛,此时他更是露出痛苦之色,毫无反抗之力。

崔岁安的哭声变大了,她像是想阻止,可面对齐老爷手中的枪,她失去了所有勇气,她到底只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女孩。

木质的古船陈旧而狭窄,齐鸿远很快走到船边,一扬手就将齐深丢进了海里。

只听得“噗通”一声,与此同时,原本蜷缩在水桶中的曲宁竟像疯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

水桶翻倒,她也从里面摔出,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竟一头扎进水里,紧紧抱住了下沉的齐深。

齐老爷眼底浮现出厌恶之色,他毫不犹豫的扬手开枪,两声枪响后,血污从浪里翻出,紧拥在一起的齐深和曲宁也随之慢慢下沉,彻底被黑色的海水吞没。

崔岁安脸上的惊恐之色更浓,她紧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哭声。

岳千檀跪卧在地上,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着,她像是放弃了所有信念,无力地垂着头,泪水不住地下涌。

齐老爷终于扭头看向她,他对齐骏道:“你去把她的舌头割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女人了,齐家酒楼也是你的。”

齐骏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齐老爷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丢到齐骏怀里,道:“别跟齐深那个拎不清的孬种一样!”

“我知道了,爷爷!”齐骏握紧匕首,重重点头。

他一步步地向岳千檀走去,他的身形并不高大,投下的阴影却足以将岳千檀完全罩住。

锋利的匕首被拔出,冰冷的寒光闪烁着压来。

在刀尖即将触碰在岳千檀的下巴上时,枪声突然从后方传来,齐骏手一抖,惊恐地回头看去。

他身后是齐鸿远和齐旭扬,他们也如齐骏一般惊恐地回头。

这一幕甚至有些滑稽,站在最后方的齐老爷在他们齐齐回头的目光中,应声倒地,枪从他手中滑落,一枚血洞印在他的额头上,他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之色,死不瞑目。

三个齐家男人连忙循着枪声望去,可等待着他们的却是连续的两声枪响。

徐芳芝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身上本来也捆了绳子,可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悄悄将绳子割断了。

她神色冷峻,握枪的手极稳,而齐鸿远和齐旭扬也在枪声中如齐老爷一般倒在了地上。

局势迅速扭转,齐骏惊慌不已,他反应也极快,在徐芳芝的枪口转向他的同时,他已一个箭步将地上的岳千檀拎了起来,匕首的刀刃也随之压在了岳千檀的咽喉上。

但下一刻,枪声再次响起,血洞从齐骏的印堂贯穿,那拎住岳千檀的力道也随之松开,她再次摔在地上。

“岳千檀!岳千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崔岁安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扭动着向她爬来。

也不知她嘴里的“他们”是指齐深和曲宁,还是指齐家男人;更不知她崩溃的情绪是因太过绝望,还是因劫后余生。

岳千檀也哭出了声。

“我们输了,我输了,我谁也保护不了……”

“是啊,你输了。”徐芳芝站起身,走到了岳千檀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陌生又冷漠:“可是我们还没输。”

岳千檀下意识抬头,就见徐芳芝扬手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紧身的黑色背心将遍布肌肉的肩背露了出来,而在她的肩胛上,竟有一枚三鱼共头纹身。

岳千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她是常笙公司的人!

“重新认识一下,”她道,“我姓全。”

她来自全家村!可她不是说她是山东人吗?

岳千檀很快就想明白了,岳芳侠说,她当年是和常笙公司的人一起从温州乘船,一路东行,经过黄海,最终才抵达了渤海。

徐芳芝,或者说徐芳芝的父母或许就是在这个途中下的船。

至于她的那些经历,大概只是她编造出来博取同情的,她会加入饺子馆,会接近崔家人,显然是为了李灵厌。

“崔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是被你害死的。”

崔岁安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芳芝不为所动:“这都是不可避免的牺牲。”

“齐枝枝和傅子意会变成那样,也是你们干的?”

“对。”

“为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1]

她背了一段《逍遥游》,是岳千檀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我不懂,这有什么关联?”

“身处北冥,只能北行,唯有鲲鱼化鹏鸟南徙,才有南,有东,有西。”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天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乌云飘过,而等岳千檀再仔细看去时,她就发现那并不是云,而是一只巨大的鸟。

岳千檀努力仰起头,她从没见过有这么大的鸟,绵延万里,遮盖住了整片天空,她匍匐与羽翅之下,如最渺小的蝼蚁。

鹏鸟在向着与船头相反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船原本在一路北行,因为北冥只有北一个方向,但此时的鹏鸟却在南飞。

鹏鸟将徙于南冥,于是有了南,有了东,有了西。

这一刻,天地仿佛真的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浪声起伏,风动帆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默默注视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鹏鸟飞过,海面寂静,天空如碧洗,万里无云。

晚霞已大半退潮,尽头只剩最后一抹粉红余韵,繁星闪烁,月光明亮。

凝结在这片海面之上的,从来不是乌云,而是等待着化为鹏鸟的大鲲。

也是在这时,徐芳芝突然被一股力猛地从后撞了一下,她趔趄一步,骇然回头,就看到了一脸惊恐的崔岁安。

崔岁安身上的绳子已经被她悄悄割断了,而割断绳子的那把匕首此时正插在徐芳芝的后腰上。

那是岳千檀给崔岁安让她防身的,她却将这把刀捅进了仇人的身体里。

匕首很锋利,整个刀刃都没入了后腰的要害处,徐芳芝的脸也瞬间失了血色。

岳千檀也怔忪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徐芳芝就抬手将枪口压在了崔岁安的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响得毫不犹豫,崔岁安没来得及躲,也或许她也觉得没必要躲了。

岳千檀终于回过神,她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你为什么要开枪!”

徐芳芝没说话,她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想向岳千檀走来,可她的脚步却踉跄得厉害,每一步都带着血。

这种程度的伤,即使立马送去医院,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岳千檀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不忍还是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她就猛地在她肩上一搡,将她推进了船舱,推到了李灵厌的床旁。

有脚步声响起,高照从船舱后跑出来,扶住了徐芳芝。

徐芳芝冲他摆手,虚弱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高照点头:“南北已分,东西既定,我们可以开始东行了。”

“好。”

徐芳芝朝船舱内看了一眼,却并不是在看岳千檀,她的目光在李灵厌的脸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她道,“接下来,我们入归墟。”

【卷四:鲲鹏拜海完】

岳千檀在落泪, 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也太惨烈,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还想着, 她不能完全听姥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灵厌随龙骨一同死亡。等她和同伴汇合,他们可以集思广益,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可也只是一晃神的功夫, 所有人都离开了她。

或许是因为她还年轻,就总以为人定胜天, 她以为不管处境多艰难, 只要永不言败, 只要她心里尚存着希望, 她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磨难。

可原来人力有限,她从来不是什么热血动漫的主角, 她拯救不了任何人。

岳千檀跪在竹床边, 看着双目紧闭、陷入昏迷的李灵厌,她很想握住他的手, 她贪恋他的温暖,可那层薄毯之下,只有冰凉的白骨。

自他脖颈以下, 已不剩一片血肉, 他的身体在变化, 且这种变化仍在不停向上蔓延,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恢复成龙骨的状态。

岳千檀的眼泪落下,滴在他的唇上,他眼皮微动, 仿佛即将醒来。

“千檀……”

他在无意识中唤她的名字,岳千檀的心也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了。

“李灵厌,我……”

她想说些话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哽咽,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又要怎么去安慰别人?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平线,夜色彻底降临,但海面并不黑,月华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海,破败古旧的木船在海浪上摇曳,船上那些不合理的结构也好似被一张无形的巨嘴完全吞噬,所有现代科技的痕迹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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