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但那种莫名的恐慌,就是让她克制不住地担心着,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犯错。

之后,岳千檀又听到了几次不对劲的喊山应山声,频率大到令她极度不安。

每次她听到疑似李灵厌的声音后,都会按照规矩闭上眼睛,然后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声音里的异常,当异常出现时,她则会再次迅速睁开眼睛,去寻找猎户座,那些声音也会随之散在风里。

只是每次她闭眼睁眼后,猎户座在天空中的位置都会出现移动,且她闭眼的时间越长,星星移动的距离就会越远。

有一次喊山应山声时,前面的每一句都没有问题,直到轮到曲宁的最后一句时,那句“快当快当”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岳千檀赶紧重新睁开眼,去找猎户座那标志性的三颗星,谁知那次的猎户座,几乎已到了天际的尽头,仿佛她再晚一点睁开眼,就彻底找不到它了。

这个发现让岳千檀很恐慌,她隐隐意识到,自己每次在错误的时机闭上眼时,似乎都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拖拽去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渊,一旦她被完全拖进去,她也会像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彻底迷失方向。

李灵厌说,当眼睛看到猎户座时,出去的路就会出现,岳千檀却莫名觉得,当出去的路出现时,似乎还有另一条路也同时出现了,那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幽寂阴森,带着一种神秘而遥远的气息,让人莫名产生了一种从基因里就存在的恐惧和胆寒,仿佛是亘古的久远中,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岳千檀能隐约感觉到,在那条路的尽头,正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她,伺机想要将她拖拽到寂静深处。

她同样意识到,她必须要保证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发现异常,否则一旦拖久了,她很可能真的会无法再在天空中找到猎户座,她会彻底落入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猎户座也在她一次次地闭眼中,不断移动位置,又或者天上那些星星并没有任何变化,实际是她在不知不觉中不停地移动着。

岳千檀越来越慌,也越来越忧虑,紧绷的情绪好像随时会在这份恐惧中彻底溃败。

终于,喊山声又一次传来,她也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在索宝棍的敲击声中,李灵厌、齐深和曲宁一声声地问答着。

每一句都没有错,声音的性别没有错,也没有混杂在其中的奇怪笑声。

当曲宁喊完最后一句“快当快当”时,岳千檀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却能明显感觉到那几人踏着地上的枯叶,靠近了她。

她知道这次肯定没错了,却还是有些忐忑,回忆着自己有没有遗漏掉什么细节。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上时,岳千檀没忍住呜咽了一声。

那只手很大,轻易就将她僵硬发麻的手包在了掌心,从树干上拿了下来。

他的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岳千檀的情绪也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其他人不会回答她,抬参的过程里,跑山人是不能说话的。

很快的,她的掌心就触到了一根很细的绳子,她知道那是红绳,这也是抬参的过程里必不可少的工具。

都说人参具有灵性,如果发现它后,不用红线绑住,人参就会悄悄溜走。

不过关于这点,也有比较科学的说法,比如说,在人参叶子上系红绳,是为了将人参和周围的别的植物区分开,免得挖着挖着,人参叶子和其他叶子混在一起,突然就找不着了。

这些知识自然都是从陈把头那听来的。

岳千檀现在作为被抬的“人参”,当然不可能主动跑掉,她恨不得能把自己拴在李灵厌的裤腰带上。

不多时,她就感觉到那根红绳缠上了她的手腕,又被李灵厌打了个结固定。

紧接着,一只还带着体温的口罩就遮在了她的眼睛上,这过程中,也不知李灵厌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了她的眼角,将溢出的泪珠擦了下去。

眼睛被遮挡后,岳千檀安心了不少,但她并不敢放松地睁开眼,她仍维持着闭眼的动作,而李灵厌握着她的手,也在此时松开了。

岳千檀用力抿着唇,忍不住又有些恐慌。

身边的人不说话,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她会疑心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好在缠在手腕上的红绳在这时绷紧了,岳千檀感觉到了一股牵引力,而鞋踩在枯叶上的“咯吱”声也从身旁传了过来,前后左右地包围着她。

她知道,那是李灵厌、齐深和曲宁的脚步声,接下来,她只需要跟着红绳牵引的方向慢慢走,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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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 等岳千檀真的迈出步子后,她才明白蒙着眼睛走路有多难。

山路本就不好走,软硬不一的土上, 落着树枝和叶子,杂草也一簇簇地生长,就算是眼睛能看见的时候,岳千檀也得走得小心翼翼。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就总有种无法保持平衡的感觉,每一脚踩下去都心惊胆战, 总疑心自己会突然被什么绊倒, 或是突然撞到什么。

红绳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红绳的另一头应该是被李灵厌牵在手里的, 他走在她前面不远处,步子很慢, 伴随其中的还有一些拍打草叶的声音。

岳千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李灵厌应该是在用索宝棍清扫前路的落叶杂草和枯枝。

曲宁和齐深的脚步声响在她两边,这三人将她围在了中间, 让岳千檀安心了不少。

她一边忐忑地移动着,一边努力安慰自己,只要维持现在的状态, 坚持往前走, 她肯定能安全走出去的。

因为全身的每块骨骼都是绷紧的, 岳千檀很快就出了一身的汗, 穿在外套里的打底卫衣都被浸湿了。

目不能视后,其他感官就格外灵敏,她紧咬牙关,靠着身旁几人的脚步声来稳定情绪,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走着走着,她突然就觉得不太对,身旁那些杂乱的脚步声……是不是太多了?

李灵厌、齐深和曲宁只有三人,他们只可能呈半包围的状态将她夹在中央,已知在最前面牵着红绳引路的是李灵厌,那齐深和曲宁就只能在左、右和后方三个位置里选两个,各占一边。

但此时此刻,岳千檀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有脚步声传来。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身周的每一寸皮肤都止不住地发麻,因为她明白,在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必定来自一些超出她认知的东西,但她完全无法判断出那个东西的具体方位,齐深和曲宁也不可能在这时出声提醒她。

她忍不住将自己缩紧,剧烈地喘息着,眼前的漆黑总让她有种周围全是障碍物的错觉,她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会撞到什么。

“岳小姐,”齐深的声音突然从左边传来,吓得岳千檀一激灵,“这路很不平坦,你还是把眼睛上的东西拿开吧,免得摔了。”

那个声音很清晰,也很真实,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但岳千檀左边的整条胳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灵厌之前就提醒过她,跑山人在抬参的过程中,是不会说话的,更何况这道声音还在引诱她将蒙在眼睛上的口罩拿下去,所以那绝对不是齐深发出来的。

如果左边的脚步声来自未知的异常,那真正的齐深和曲宁应该就分别在她的右边和后方了。

岳千檀一边紧张地往前迈着步子,一边下意识将身体往右边移动倾斜。

“岳千檀,”曲宁的声音突然就贴着她右边的头皮响起,近到好像要挤上她了,“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你要踩到我了,看不见就把眼睛上的东西拿了!”

很不友善的语气,符合岳千檀对她的印象,却仍是在诱导她睁眼视物。

岳千檀立即脊背发寒,连忙将向右/倾斜的身体移了回来。

她什么也看不见,更无法判断这些声音到底是有实体的,还是只是凭空出现的声音而已,她更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到。

这种混乱不清的感觉让她不停地冒汗,仿佛四周的每一处空间都是危险的,她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小檀,”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怎么在这里,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那是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听得岳千檀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妈妈……

她竟然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活生生的绝不像幻觉。

岳千檀几乎下意识就想回头,但她咬牙忍住了。

“小檀,你怎么不理妈妈,”那声音追在她身后,“你先把眼睛上的东西取了,妈妈有话跟你说。”

岳千檀攥紧了袖子,她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的那份恐惧突然就消散了许多,她甚至有些难过,即使她很清楚,那个来自妈妈的声音,绝不会是她的妈妈,但她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想起以前不知道听谁说过,说是鬼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他们都是那些活着的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刚经历车祸那段时间,岳千檀总会遭遇一些诡异的事,那时她一直强撑着,没被恐惧彻底击溃,其实也是因为,她始终坚信,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那妈妈一定会来找她;如果妈妈不来找她,那她遇到的那些就不是鬼……

此时此刻,她同样在心里告诉自己,妈妈是绝对不会引诱她取下眼罩的。

不知是否因为她太过坚定,那个声音很快也消失了。

岳千檀在杂乱脚步声的包围下喘息着,迈出的步子却并未有任何胆怯,每一步都稳而踏实。

似乎又走了很久,这期间不停有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不停地引诱她取下眼罩,那些声音或熟悉或陌生,却都能让岳千檀隐隐察觉到一种阴森的恶意。

就像她之前感觉到的那样,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某条道路的尽头窥探着她,伺机想将她拖入未知的深渊。

无法视物的状态下,走在不熟悉且凹凸不同的山路间绝对是一种煎熬,但岳千檀那颗不安的心还是渐渐稳定了下来。

因为很显然,那些未知的东西只能用声音来引诱她,她只要不听不信,“它们”就不会对她造成伤害,而她只要每多坚持向前走一步,她离胜利就会更近一步。

热汗被风吹冷,又黏黏地贴在背上,很是不舒服,也是在这时,岳千檀突然听到了一些乐曲声从远处传来。

锣鼓敲打,铃铛震颤,一片喧嚣,但在这片老林子里,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感。

夹杂在那些乐器声中的,还有一个老妪的歌声。

“哎你看着文王拉马打鼓振鞭子颠,堂前转过三堂拉马我为帮兵……”

“武王的执鞭拉马右手都擎,颠动了马儿这回调动兵……”[1]

很奇怪的腔调,一声声传到岳千檀的耳朵里,有种苍老陈旧又悠远之感。

“来了来了……”是齐枝枝的声音,她惊喜地叫喊道,“他们回来了!”

“咦?檀儿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岳千檀忍不住皱眉,其实她刚刚一路走来时,也听到过齐枝枝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无一例外都在引诱她睁眼。

所以难道她现在听到的,是真的齐枝枝的声音?

她侧耳再听时,齐枝枝却已经闭上了嘴,那古怪的乐曲声也越来越近,鼓响铃动,每一次的震颤都像是敲在了她的心脏上,让她有种克制不住的战栗感。

更近了,在这些嘈杂与喧嚣的干扰下,岳千檀的耳朵里除了乐曲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没有人开口说话,也好像没有脚步声了,岳千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和其他人被隔绝到了两个世界,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安静地等待。

如果不是系在手腕上的红绳仍传来清晰的牵引力,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被其他人扔下了。

岳千檀不清楚会有什么到来,只在隐约的不安中有些期待。

她是不是马上就能出去了?

乐曲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大,那如同某种咒语般的腔调突然就震耳欲聋地响在了她耳边,震得岳千檀的心脏猛跳。

岳千檀被惊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瞬,在她回过神之前,她突然就听到了一些骚动声从四周传来,窸窸窣窣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乱窜。

岳千檀不禁生出些慌乱来,步子也下意识顿了顿,也就在这时,有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砰”地一声撞在了她的小腿上。

那是一种柔软温热,又似乎有些毛绒绒的触感,但岳千檀正全身紧绷着,她的每一寸肌肉都是敏感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撞击,令她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躲闪,右脚却一下子踩空了,猝不及防地跌了下去。

岳千檀想用手支撑,手掌却好巧不巧地按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块上,尖锐的疼痛瞬间扎入了她的掌心,疼得她叫了一声,而后她脑袋就撞在了侧旁的草丛里,蒙在眼睛上的眼罩也被杂乱的枝叶勾了下去。

她心中一惊,但好在她始终紧闭着眼睛,并未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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