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曲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他们都搬到那间传达室里去吧,免得一晚上过去再被冻死了……”

之后,岳千檀就觉得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雪里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挣扎,却又好像根本没能把挣扎的动作做出来。

……

岳千檀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

浓重的消毒水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她努力睁开眼,却觉得头痛欲裂。

“终于醒了!”

齐枝枝的脸怼到了她的视线正中央,脸上满是喜色。

“我怎么了?”她哑声问道。

怎么又跑到医院来了?

“你发烧了,”齐枝枝道,“大冬天的,你穿得又少,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烧得脸都红了!”

“我就跟你说了,东北不像南方,你出门最好穿条秋裤,结果你非不穿,看,报应这不就来了?杨叔他们都没什么事儿,就你发烧了,就是穿得太少了冻的!”

岳千檀确实从不穿秋裤,就算到了东北,就算现在已经是东北的冬天了,她还是一贯地不穿秋裤,因为屋子里都有暖气,外套能脱,裤子却脱不掉,她实在忍受不了在二十多度的暖气屋里穿秋裤,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劝,她还是一意孤行。

不过,现在的重点应该不是这个吧。

“齐家酒楼……”

“我们已经知道了,”齐枝枝道,“杨叔已经跟我们说了,齐家酒楼偷袭了我们,还把资料抢走了。”

“锦姨立马就联系了齐家酒楼的当家,但是他们态度非常强硬,摆明了是不打算给我们面子了。”

岳千檀好不容易撑着坐了起来,就发现手上还挂着吊瓶呢,想起昏迷之前的遭遇,再看着齐枝枝那一脸愤怒的表情,她眼眶一红,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啊檀儿!他们就是摆明了欺负人,你哭不就是让他们得逞了吗?”

岳千檀心说,她昏迷之前就已经忍不住哭了,被那群欺负他们的人看了个正着,早就受尽委屈、颜面尽失了。

曲宁肯定也看见她哭了,还不知道她当时心里爽成什么样了呢?

想到这些,岳千檀更难受了。

齐枝枝连忙搂着她的肩安慰她。

“都是李灵厌一直在骗我,”岳千檀哽咽道,“他送我那块表上有追踪器,所以齐家酒楼的人才能一路尾随我们……”

这些事杨叔他们是不知道的,他们当时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所以根本没听到她和齐家人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齐枝枝神色一阵变化,“我就说呢,他们怎么就跟上我们了?那个黑刀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着,转而又问:“那块表呢,咱们去给卖了吧,现在市场价估计能值个五十多万。”

听她提起这个,岳千檀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双手颤抖,嘴唇哆嗦:“我当时气不过,给扔了……”

齐枝枝一噎,愣是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岳清锦和提着大包小包的葛婶儿走了进来。

岳清锦很是奇怪:“这怎么一醒过来就哭了?”

岳千檀哭得痛不欲生,齐枝枝就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得岳清锦一愣一愣的。

“好小子,居然是美男计!”

“也是我们大意了,”葛婶儿一脸严肃,“黑刀现在已经明确不打算再和我们合作了,以后可要小心提防着他了。”

“可是妈妈留下的资料已经被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线索也断了,”岳千檀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这事儿不能怪你,你也别太自责,”岳清锦道,“都是他们太阴险了,跟我们玩这种手段。”

岳千檀擦掉脸上的泪,问道:“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岳清锦有些无奈,“齐家抢资料,就说明他们也想找龙骨,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上路了,这两天我联系了齐家酒楼的当家好几次,人家完全在那儿跟我打太极呢……不过咱们倒也不怕他们。”

“齐家正在做的项目我知道好几个,咱们就一个个地去闹好了,他们齐家家大业大的,估计也不在乎吧。”

非常不是办法的一个办法,但现在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最重要的、和龙骨有关的信息已经完全掌握在了齐家手里,他们除了想办法给齐家找麻烦,好像也做不了其他的了。

那个延续在她们身上的诅咒并不会凭空消失了,所以即使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她们也没办法轻易就放弃,放弃也许意味着死亡。

“不要那么悲观嘛!”岳清锦倒是乐呵呵的,“齐家想找就让他们找呗,反正齐家酒楼那么大的企业呢,也跑不掉,咱们一直坑他们,他们总会受不了妥协的,等他们研究出个名堂的时候,咱们再去掺和,也算是摘桃子了,还能减少我们的投入。”

岳千檀呜呜咽咽:“我是不会放过李灵厌的,做鬼也不放过他!”

“对,不能放过他!”岳清锦也道,“下次再见到他,咱们就给他套个麻袋打一顿!”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岳千檀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就看到她这位小姨,从旁边的大包小包里,掏出了一条加绒秋裤。

“刚刚去商场里给你买的,你试试看,大小不合适的话,我和葛婶儿再去换。”

岳千檀:“……”

她当天下午就退烧了,因为本来也病得不重,医生给开了点药后,岳千檀就跟着齐枝枝一块往医院外走。

杂志社的其他人都住在附近的酒店里,他们还在商量着之后具体的行程安排。

城市里的雪,刚一下来就清理干净了,所以路面非常干净整洁,这家医院规模不小,道边种了很多樟子松,郁郁葱葱的,比野外原始生长的树更规整纤细。

岳千檀走得慢吞吞的,一方面她刚大病了一场,四肢无力;另一方面,因为一直在寻找的线索突然断了,她觉得自己身上的那根弦也断了,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漫无目的。

快拐出脚下的这条小路的时候,岳千檀突然就听到了一片喧嚣的吵闹声,因为她本身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所以也没当回事。

齐枝枝倒是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她们旁边这栋楼好像是医院的住院部。

她看了几眼还没看清楚呢,就突然有人大喊:“躲开!快躲开!”

岳千檀汗毛一竖,而下一刻,只听得“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重物就正正好好地砸在了她和齐枝枝面前,距离她们只有半米的距离,她们但凡再往前一步,就会被砸个正着。

浓郁殷红的血在一瞬间涌了出来,岳千檀和齐枝枝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因为那个摔在她们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大活人,不过现在,他的生命正在流逝,而且看那个夸张的出血量,和他骨骼间被摔出的怪异扭曲,他大概也活不成了。

岳千檀和齐枝枝都怔在原地,因为这一幕太过血腥恐惧,两人都没能立即回过神,很快就有一些人围过来看热闹了,又很快有医生举着担架冲了过来,似乎是打算将这个坠落的伤者送去抢救一下。

“爸——!爸——!”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住院部的楼道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人冲了出来,人群也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齐枝枝总算缓过了口气,她赶紧拉起岳千檀冰凉的手,退到了人群外面。

“真是好险!差点就砸到咱俩了,”她脸上是后怕,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自杀呢,还是意外坠楼了?摔成那样,估计活不了了吧?”

齐枝枝又打了个冷战,她觉得她今晚搞不好要做噩梦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岳千檀一直怔怔地沉默着,像被吓傻了似的。

“檀儿?檀儿?别是被吓掉魂了……”齐枝枝紧张地伸出手在岳千檀面前晃了晃,她记得之前就听说过,说是那种突然在大街上目睹了有人横死,搞不好就会被吓掉魂。

好在岳千檀的目光转动了过来,只是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齐枝枝想安慰她几句,却听她道:“刚刚那个人……我见过。”

那个突然在她们面前摔死的男人,有着一张浮肿的、黝黑的、熟悉的脸。

他正是岳千檀昨天在废弃工厂遇到的那个找羊的古怪大爷,也是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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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檀当即就给小姨打了个电话, 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因为岳清锦和杂志社的其他人就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所以不到十分钟,岳清锦就领着人来了, 正好警察也来了。

现场已经处理过了,因为岳千檀和齐枝枝是离得最近的目击者,警察还向她们询问了几句。

自杀和正常死亡毕竟不太一样,因为那位大爷跳楼是很多人亲眼目睹的, 死者的儿子倒也没闹着让医院赔偿。

忙忙碌碌折腾了一下午,直到晚上, 岳清锦才终于领着岳千檀, 和这位死者的儿子单独说上话。

这人叫高照, 是个三十多岁、看着稍有些唯唯诺诺的男人。

他看到岳清锦身后的岳千檀和齐枝枝时, 还以为她们是因为他父亲跳楼死在了她们面前,专程来找他索要赔偿的, 很是忐忑不安, 岳清锦倒是上来就礼貌性地安慰了他几句。

岳千檀原本以为她这位小姨会编造一些理由来打探情况,谁知她在确认了高照的情绪比较稳定后, 竟然非常直接地就将最真实的状况说了出来。

“你们是说,你们在一天前,在郊外的废弃工厂, 看到了我爸在找羊?”高照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岳千檀有些忐忑, 毕竟人家亲人刚离世, 他们就找上门这么说, 万一人觉得他们是在冒犯死者,再给他们轰出去了怎么办?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但高照听完他们的讲述后,却表现出了一副比他们还要激动的模样,不停语无伦次地询问着相关的细节, 还反复确认了好多遍,倒好似是他在反过来向他们打探消息似的。

岳千檀转念一想,又觉得能够理解,并且这才应该是现实里会出现的情况。

现代社会,大家都自称是无神论者,但大多人心底还是会有一些将信将疑。如果有一天亲人突然离世,又有人找上门来,声称曾遇见过亲人的鬼魂,那任是谁都会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纠结,而不是一来就破口大骂、坚决抵制的。

花袄杂志社已经经营了许多年,也研究了那些东西许多年,想来小姨对于普通人心理的这种状态极为了解,才会选择这种方式交涉。

只是高照所表现出的状态,却还是让岳千檀隐隐有些奇怪,他的那份不可置信,似乎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吃惊,即现在的情况虽然令他惊讶,却也完全在他的接受范围中。

她心说,东北人接受能力都这么强吗?还是说这个高照其实也遇到过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高照最终叹了口气,总算说起了他父亲的情况,“我爸是在将近一年前住进医院的,他五十多岁,年纪不小了,一直有高血压,也是去年冬天,临近春节的时候,他突发脑溢血,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手术之后虽然把命保住了,但他也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

这次轮到岳千檀吃惊了,她原本还以为她在废弃工厂见到的,是将死之人的鬼魂,但现在看来,高照的爸爸那时候竟然是植物人的状态。

也就是说,那个时期,那位大爷是处在一种,身体是植物人,无法苏醒、但意识却在不停游荡的诡异状态。

但是……

“既然是植物人,那为什么突然跳楼了?”

岳清锦问出了岳千檀心中的疑惑。

高照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爸他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突然醒了……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清醒了过来,但或许是因为他沉睡的时间太久,他只是睁开眼坐了起来,却不能说话,也无法进食,就像一个、一个活死人。”

“我昨天原本还以为是发生了医学奇迹,但现在听你们说的这些,也许我爸他突然清醒,与你们见到他有关……”

“甚至于他突然选择跳楼,或许也是因为感知到了你们从楼下经过……”

岳千檀不自觉捏紧了袖子,她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了,你们提到的找羊,”高照突然又道,“你们说的这个,我大概知道一点儿……”

“我虽然一直在城里工作,但我爸却一直住在屯子里,我妈前两年也走了,我有心接他到城里住,他却非不愿意,还自己在家养了十几只羊……”

“也就在他住院前的几天,他的羊跑丢过一次,我请了假,回来帮着他一起给找回来了,但是……我们明明都给找回来了,一只不差,他却总念叨着,还少了一只……”

“我以为他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就拉来隔壁的邻居作证,可他谁的话都不听,非说还差了一只。”

“当天晚上,我也留在了屯子里住。农村里都睡炕,虽然暖和,但也硬梆梆的,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在农村里住了,我睡得很不踏实,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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