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我的想象中,龙骨应该是一种和拟声舌类似的石头,所以它的内部也含有朱砂是非常合理的,且它对岳家和齐家造成的伤害,也明显比拟声舌更厉害,所以它会对周围的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也是非常合理的。

只是那时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画面,从非常局限固定的视角里,我也判断不出那个画面处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只能勉强感觉出来,那应该是一个遥远的过去,并不属于我现在生活的时代,甚至并不是我小时候,因为简陋的木桌子上,还点着蜡烛照明,那间屋子里也没有安任何现代化的家具。

当萨满婆婆将朱砂完全研磨成鲜红的液体粉末后,她又掏出了一枚古旧的厌胜钱,用毛笔沾着,一笔一划地将那些朱砂粉末填了进去。

钱上印刻的字,也仿佛鲜艳流淌了起来,我隐约闻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香味,那是我曾在变异的齐家女身上闻到过的味道,但却又并不完全相似,因为它更香,也更原始。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准确地形容,但“原始”这个词让我觉得最贴切。

当那枚厌胜钱被朱砂完全染成红色后,萨满老婆婆就将钱递给了“我”,但是“我”没有伸手去接,因为有一只男人的手从“我”身后伸了过来,将钱接了过去,我也借此更清晰地看到了那枚古钱。

厌胜钱,又称山鬼花钱,按理来说,应该是由道观的道士将朱砂填充在其内的,但考虑到这位萨满老婆婆的屋子里也供奉有三清神像,所以或许她也包揽了这项业务。

至于那枚山鬼花钱,我也在不久后,真正见到了它。

它出现在了一个前来花袄杂志社应聘的年轻人的耳朵上,那个年轻人,就是因能自由穿梭在矩阵中,而被各家抛橄榄枝的临时工,黑刀。

在将黑刀招进杂志社后,我也非常详细地向他询问了他那枚耳坠的来历,可惜黑刀自己也不知道,他说那枚耳坠是他家里留下来的,并且在听到我提及这段梦中看到的画面后,他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向我询问了许多相关的细节,不像作假。

说回到那个梦,“我”身后的男人,在接过那枚山鬼花钱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龙骨会消失吗?”

萨满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怪,她答道:“龙骨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她吐出两个字——“咸山”。

听到这种表述,我的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一个词——维度投射。

那一刻的我,也极度震惊,因为那位萨满婆婆发出的声音,绝不是人的声音,而是类似于许多动物混杂在一起的嚎叫,像鼠也像蛇,她所吐出的那些词语、那些发音,也是嚎叫声刻意模拟而来的,僵硬又古怪,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也是在那一刻结束的。

我是在医院醒来的,发现我并将我从山洞中救出的,是常笙生物科技公司的员工。

他们告诉我,蜚蛭又称琴虫,这个别称是因为它煽动翅膀时所发出的声音会令人产生幻觉,它的唾液里更是有着可怕的神经性毒素。

我所看到的那些壁画、做的那个梦,也都是因为受到了毒素的影响。

后来我又带着花袄杂志社的员工,去了一次那处山洞,这次我们做了严密的防护措施,但山洞的墙壁上的确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古画记载,也就是说,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关于公主祭祀的故事,真的都是我中毒后产生的臆想。

作者有话说:【1】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一般来说,我这个健忘的破脑子是绝不可能搞出两本书联动这种事的,但非常巧的是,在刚开始写这本的存稿的时候,《不可名状的城镇》突然签了实体版权,于是我趁机把旧文修了一下,也借此记起来了那本书到底写了些啥。然后修文的过程中,看到好多人说我不把常笙生物科技公司的坑填了(虽然我觉得这种神秘组织没啥好填坑的,写得太满了会失去克苏鲁的味道),但是还是在这本书浅浅拉出来提一嘴,大概也只是补充一些背景故事,丰富一下设定之类的,还是不要指望我真的会填什么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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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臆想吗?我却并不这么觉得, 我不觉得我看到的那些是空穴来风,因为那些画面都太真实了,也太有逻辑了。

其实最好的证实办法, 是我再让蜚蛭咬一口,但那种中毒的状态却极为折磨,甚至存在生命危险,我不能用我自己的生命冒险, 因为我的女儿还在等着我呢,就算是死, 也该死在更关键的时刻, 也要为我的女儿把路铺得再平一些。

所以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犹豫后, 我最终还是做出了更保守的选择, 更何况中毒后看到的那些画面已经对我有了很大的帮助了,也给迷茫不前的我, 指出了一个调查方向。

咸山, 肃慎氏之国,祭祀, 龙……这都是极有用的信息,我为了调查,翻阅了大量的古籍资料。

首先需要明白的是, 咸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咸山是长白山的古称, 那咸山呢?去掉了这个“不”字的咸山, 又是什么地方?它与不咸山又有着什么关系?

之前在长白山寻找线索时, 我就对长白山做过很详细的研究,是因为长白山常年覆雪,一片雪白,仿佛是盐堆起的山脉, 却又没有咸味,这才有了不咸之称。

但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却又很轻易能发现这之中的矛盾点。

比如说,长白山其实并非常年覆雪,在一年之中,它甚至有很长的时间里是没有雪的。

我又根据字形做了调查,就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咸”这个字的甲骨文,最初并没有“盐的味道”这个意思。

它是一把斧头,下面一个口的形状,这个口,既可以理解为吃,也可以理解为一颗人头。

所以“咸”,其实是指手持斧头,挥砍向头颅,亦可以理解为,剁肉吃,代表着杀伐、破坏,或者是——人祭。

而我所看到的那些壁画,正有着祭祀之意,我就猜测,咸山是否是代指一座与祭祀有关的山,比如在那些壁画上,连绵生长在巨龙脊骨上的山脉。

我也终于恍然大悟,因为从某个角度来理解,这不正是我要寻找的龙骨吗?也是那壁画上公主出嫁前的“娘家”。

那么到底怎么才能前往咸山?咸山又在什么地方呢?

我又将目光落回到了不咸山。

“不”字同样有甲骨文,它的形状是,最上方一条横线代表地面,下面生长出交叉在一起的三条微微弯曲的竖线。

它在甲骨文中的意思,是指“胚胎”;表示否定的“不”,只是后来出现的假借意。

那么从这个层面来看,我们对“不咸山”完全可以做出另一种解释,比如说——“咸山生长发源之地”。

更进一层就是——“龙骨生长发源之地”。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我却找出了一条论据。

百年前,岳家和齐家的先祖,奉长生会之命,护送龙骨前往关外。

这简短的一句话,也许我们也可以将它延申扩充一下。

也就是——百年前,岳家和齐家的先祖,奉长生会之命,护送龙骨“回到长白山”。

他们要将龙骨带去的准确地点,就是长白山,至于为什么选择这里,那是因为,长白山正是龙骨的发源地,它是自长白山而出,当然要回到长白山。

以上这些,同样只是我的猜测,但很合理不是吗?

我也根据这些猜测,做了更深的研究。

如果龙骨就在长白山,那我在长白山搜寻了整整三年,应该有些线索才对,可我什么都没找到,这就说明,想要抵达真正的咸山,我们需要满足一些条件。

就像许多奇异的矩阵,我们误入其中后,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才能找到出来的路;而前往咸山的这条路,也绝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出现的。

这一点,我们在那些壁画上能找到答案。

通过和亲来到肃慎氏之国的公主,手中始终举着一根蜡烛,而当蜡烛被点燃时,天边就会出现巨龙,飞鸟会搭出一座通往龙脊的道路。

如此可见,“点烛”和“鸟”是两个必不可少的要素。

提及烛,我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变异后的齐家女,那副逐渐转变为人首鱼身的躯体,流淌而出的所有液体,都会凝固成蜡。

这种蜡,也有一个名字,叫做尸魇烛。

尸魇烛是因龙骨才产生的变异产物,且齐家女又和壁画上的公主一样,都是女人。

我查阅的许多古籍中也提到过,从前的人们认为,只有女人才有沟通天地的能力。

《说文解字》中说:“能斋肃神明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女人是巫,男人是觋。

巫特指跳舞通灵的女性;觋则是因无法沟通天地,而在一旁协助巫记录的男性。

也因此,向来只有女人才会成为跳大神的神婆。

所以,齐家女会在最终变异成尸魇烛的形态,或许正是因为,她们是连接咸山的媒介,是引龙而来的那根重要的蜡烛。

如果结合了蜡烛,我们其实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与烛龙有关的传说。

传闻北有寒山,有龙衔烛夜游。

关于烛龙的描述,则与自然界中的极光现象极为吻合,并且由于地理位置,国外看到的极光大多是绿色的,只有我国北方看见的极光,才是红色的。

《山海经》也称,烛龙赤身,想来是古人看到红色极光之后,不知道那是什么,就以为是龙了。

而龙骨到底是什么,我们虽然没见过,但顾名思义,我们或许可以认为,龙骨本就是烛龙之骨,是来自于极光的某种特殊物质。

至于“鸟”,相关的传说记载就更多了,比如最著名的、牛郎织女故事中的鹊桥。

《诗经》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鸟本就时常被作为沟通天地的媒介,而鸟图腾的历史,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的母系氏族。

上述是我调查研究出的一些简单的过程和成果,其中有许多论证的细节,因篇幅有限,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下面是我根据这些年的研究,总结出的、关于龙骨的重要猜测。

1.龙骨或许是来自极光的某种特殊物质,可能是类似于拟声舌那样的石头,我们可以暂时将它定义为一块神奇的、来自极光的陨石。它降临到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地方时,恰落在了长白山,带来了一些特殊现象。

2.因某些不知名原因,龙骨流落至关外,最终被长生会寻到,并由岳家和齐家的祖先共同护送回长白山。只是路途之中,龙骨所散发出的辐射,致使护送队伍中的其他人全部惨死,而岳家和齐家的祖先也遭遇了诅咒。

3.龙骨或许并没能在最终回到长白山,而是处于了一种下落不明的状态,且不知中间又有什么曲折,它似乎经过了黑刀的先祖之手,与黑刀所佩戴的山鬼花钱耳坠有了一些特殊的联系。

4.黑刀总是能安全地自由出入矩阵,说不定正与这枚山鬼花钱耳坠有关,他很可能已经成功地利用了一部分来自龙骨的力量。

5.龙骨也或许并不是下落不明,它大概率正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我们的眼睛捕捉不到它,我们只能寻找它的维度投射。

6.龙骨的维度投射是咸山。只要找到咸山,我们自然也能找到龙骨了,但想前往咸山,需要满足一些条件。

7.当尸魇烛被点燃,且人的眼睛能看到红色的极光时,通往咸山的路就会出现,那会是一条由飞鸟组成的、连接着星空的道路。那里,就是岳家与齐家的诅咒的终点了。

这个调查与研究的过程,又耗费了我整整三年的时间,我的女儿也逐渐长大了,而在一切准备充分后,我终于决定踏上寻找龙骨之旅。

由于这趟旅程生死难料,我并未将计划告知杂志社的其他人,也没打算带着他们一起,我自愿作为第一个试错的探路人,为后来者照清前路。

加之我手上本就有从齐家女身上取来的尸魇烛样本,所以我也没想与齐家合作。齐家的不确定性太高了,他们的种种行为和我所了解到的一些项目实验,总给我一种罔顾人命、只在乎自己的道德低下感,绝不是好的合作伙伴,我无法保证他们不会突然为了自己的目的背叛我。

我只邀请了黑刀,他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且在我看来,他应当是比我和龙骨的联系更加紧密,所以他也和我一样,极为迫切地想要找到龙骨。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成功,或许我会死在路上,或许我会死在终点,又或许即使我抵达了终点,我也没办法消除我身上的诅咒。

一切都在未知中,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但正是这份不确定,给了我渺茫的希望。

我研究了龙骨一辈子,查到了这么多资料,说不定我真的能赢。

想到那藏在迷雾之中的前路,我总觉得我应该稍微恐惧一下,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的我,心底却一片平静,或许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的亲人。

我死去的妈妈;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还有……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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