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实际上,齐家酒楼安营扎寨的位置距离他们停车的地点并不近,他们围着停车点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因为樟子松林里太黑了,也因为岳千檀不久前的梦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岳清锦没敢带着人往一片漆黑的林子里钻,他们一行人最终回到了车上,准备先在车上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往林子深处走。

晚上十一点,杂志社的众人就决定休息了。

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守夜,既是防备着野外可能随时出现的意外,也是时刻注意着夜空,看看能不能看见极光。

其余人都在放倒的座椅上躺下,准备入睡了。

岳千檀白天睡得太多了,这会儿辗转反侧、反而越来越清醒。

透明的玻璃天窗外,是繁星点缀的夜空,几颗极为耀眼的能立即被视线捕捉到,再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周围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黯淡小星。

玉带般的银河贯穿苍穹,竟莫名给了岳千檀一种很热闹的感觉。

那种热闹之中,还有一份……强烈的窥视感。

岳千檀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她翻过身,不敢再看,但侧对着天窗的脸颊却克制不住地传来麻痒感,仿佛无数道视线正紧盯着她,又好似一颗颗转动的眼球,直直从天穹瞪出,瞪到了她的皮肤上,她那一侧的脸颊甚至出现了被睫毛扫过的错觉。

岳千檀忍不住坐起身,一把将遮盖天窗的天幕拉上,将那片星空遮挡在了外面。

她呼吸有些局促,强烈的不安感萦绕在她心底。

齐枝枝也还没睡着呢,她疑惑地看着岳千檀,小声问道:“怎么了?”

岳千檀缓了好半天,才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总觉得太亮了,睡不着,所以就把窗挡上了。”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不敢,因为那种窥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她总觉得那些来自星空的眼睛仍在紧紧地盯着她,带着冷漠的恶意。

她害怕被看出她已经发现了它们的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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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一亮, 岳千檀就睁眼了,她昨晚没睡好,顶着黑眼圈, 头也昏昏沉沉的。

她坐起身,发现齐枝枝已经醒了,正坐在她旁边啃面包,小姨和傅子意也不在车里。车窗外的不远处, 一群杂志社员工围在那儿,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怎么了?”岳千檀有些疑惑。

齐枝枝嚼着面包, 含糊道:“说是有鸡撞死了。”

“鸡?”岳千檀很吃惊。

她披上外套下了车, 东北的早上, 还是野外的森林, 空气干冷得厉害,饶是岳千檀穿了夹绒秋裤, 都被风打得一激灵。

虽然都是野外, 但这片林区和长白山有很大的不同,长白山怎么说也是山, 路更加崎岖,而这边却平坦了许多,但这份一望无际的平坦, 却加强了一种荒芜感, 那是一种完全脱离了人类社会的、孤寂之感。

岳千檀忍不住向天上看了一眼, 今天是个晴天, 没下雪,太阳已经半遮半掩地出来了,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带不来任何暖意。

明亮的天空并不似夜晚那样热闹, 但这望去的一眼,还是让岳千檀克制不住地心悸,那种窥视感……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得微弱了许多,却仍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她。

一些混乱的思绪在岳千檀的脑海中闪过,她终于可以肯定,那种正被无数双眼睛凝视着的感觉,的确来自于星空,因为即使是白天,星空依旧是存在的,只是肉眼不可见。

她又想起了之前在长白山误入矩阵那次,她就在出矩阵的过程里,见到过星空,还有他们此行的目标……极光。

岳千檀觉得自己似乎摸清了一些脉络,她隐隐猜测,不管是矩阵,还是类似于拟声舌、龙骨这样奇诡的东西,它们的源头,或许都是头顶的这片星空。

浩瀚无垠、不可捉摸的星空,任何妄图探究的心思,都是在又一次证明着人类的渺小。

岳千檀恍惚间仿佛忘记了呼吸,眼前所见也像融化开了,不停地流淌。

那些黯淡到本不该在白天被肉眼捕捉到的星辰,也一颗颗亮起,旋成一个套一个的圈,膨胀着撞入她的视线,就像是……无数硕大肿胀的眼球。

岳千檀本能地觉得,她应该收回目光,她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但她却连闭眼都无法做到,仿佛在那片苍穹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她,令她根本挪不开眼……

“发什么呆呢?”从车上下来的齐枝枝,一巴掌拍在了岳千檀的背上。

岳千檀骤然回神,而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也一下子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她出了一身冷汗,嘴唇苍白,整个人也不住惊战。

齐枝枝终于看到了岳千檀的脸色,她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昨晚太冷了,生病了?”

岳千檀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她只是觉得她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极度不对劲儿,也令她极度不安,可她也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问题。

“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没有仔细跟齐枝枝说,她总觉得她不能说,因为她以前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时候,听说过一个词,叫做群体性癔症,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负面情绪和行为,很可能对其他人产生影响。

他们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真出现了那种状况,会很危险的。

“我昨晚也没睡好,”齐枝枝没多想,她活动了活动脖子,抱怨道,“感觉都有点落枕了。”

两人很快向其他人走去,岳千檀越过人群,也终于看清了他们围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鸡?

岳千檀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因为她也不确定她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鸡,整体轮廓很像鸡,但又比鸡小了一圈不止,胸肌却非常发达,上面是极为蓬松的羽毛,它的毛色是黑白棕相间,就连鸡冠也是棕色的毛,看着跟只披着豹纹的鸡似的。

而且这只鸡并不像齐枝枝说的那样撞死了,它这会儿还活蹦乱跳呢,只是翅膀看着有些不自然,像是受了伤,不知谁非常贴心地拿了个纸壳箱把它装了起来,跟怕它着凉似的。

“这鸡怎么长这样?”

齐枝枝也吓了一跳,她刚刚一直坐在车里,就远远地听到他们说了几句,没下来看。

岳清锦站在不远处打电话,不知道是在和谁联系。

葛婶倒是表现得很见多识广,她笑眯眯地给岳千檀和齐枝枝科普:“这可不是普通的鸡,这叫榛鸡,又称飞龙,是大兴安岭这边的特产。”

“你们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吧,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龙肉’指的就是这个。咱们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最早其实就是用这个鸡钝的,正儿八经的顶级山珍!”

岳千檀眨了下眼睛,她指着那只榛鸡:“我们现在是准备把它炖了吃吗?”

她正想说,他们这么多人,一人分一点也分不了几口吧,那边葛婶就吓得差点把眼睛瞪出来了。

“胡说什么呢!这东西谁敢吃啊!野生榛鸡,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她朝正在打电话的岳清锦努了努嘴:“锦老板正在给林业局打电话呢,让他们派人来把这位活祖宗接回去好好治疗一下。”

岳千檀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倒是齐枝枝好奇地问道:“这好好的二级保护动物,怎么就撞咱们这儿来了?”

“昨晚最后守夜的是小吴,他说临近天亮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砰’地一声响,他当时没敢下车,就用手电筒照了照,就看到了一只鸡,谁知道这些动物怎么想的?”

葛婶说着,又小声对齐枝枝和岳千檀道:“其实这东西,我小时候吃过,那会儿还没通过野生动物保护法呢,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山里的猎人,打到过好多东西。”

岳千檀这才想起来,葛婶来自鄂伦春族,这么说来,她家以前竟然是大兴安岭里的猎人。

不远处的傅子意耳尖,一下子就听到了,他凑过来,好奇地问道:“这个好吃吗?”

“其实我也不记得什么味道了,但应该是挺好吃的,”葛婶笑道,“这东西在满语里叫‘斐耶楞右’,音译过来就有了飞龙之称,不过我们小时候都叫它‘依尼黑’。”

依尼黑……

岳千檀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发音。

这时候,挂了电话的岳清锦走了过来,她语气轻松:“林业局的人正在往这边赶,这边路上没车,他们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她又指挥其他人:“你们去把自热稀饭拿出来,大冬天的就该吃点热稀饭!”

他们的车上有全套的露营装备,也有柴火炉,就算现生火煮稀饭都是没问题的,但这里是大兴安岭林区,冬天又干燥,为免引发森林大火,岳清锦没准备把炉子掏出来。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待会儿林业局的人会来,他们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生火吧。

在岳千檀看来,自热稀饭很难吃,实际上她在见到这个东西之前,甚至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自热稀饭这种食物。

口感就像是把隔夜白米饭用热水泡了泡,然后硬说人家是稀饭。

不过就像岳清锦说的那样,东北的冬天太冷了,他们又是在野外过夜,虽然车上有空调,但还是冷,喝了热稀饭之后就好多了。

岳千檀坐在车里,一边喝着稀饭,一边瞄着外面。

她这会儿彻底清醒了,脑子也转得过来了,所以她在思索,只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思索什么,因为她只是有一些奇怪的预感,并不能将它落石。

一群人忙忙活活地把早饭吃了后,林业局的车也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了。

岳清锦满脸堆笑的上去交涉了一番,又将装在盒子里的受伤榛鸡送了过去,这场小插曲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林业局的车很快又开走了,也是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岳千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

她猛地坐直了,将齐枝枝吓得一哆嗦。

“这又是怎么了?”

“依尼黑!”岳千檀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我想起来我在哪听过这个发音了!”

“啥?”齐枝枝露出困惑之色,刚刚葛婶在讲榛鸡相关的说法时,她听过了也就听过了,现在又听岳千檀提及,她甚至都没想起来。

岳千檀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她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就一头扎到了岳清锦面前。

岳清锦“啧”了一声:“穿这么少就下车,也不怕感冒?”

她推她:“赶紧去把外套穿上,你要是病了,我们还得停下来照顾你,反而耽误时间。”

岳千檀的表情却很焦急:“小姨,你先听我说!”

她一边被岳清锦推着往车的方向走,一边道:“我怀疑我昨晚上看见咸山了!”

岳清锦的动作猛地顿住:“你说什么?”

“我甚至、甚至怀疑我在某个瞬间,已经到达过咸山了!”

岳千檀第一次听到“依尼黑”这个发音,是在长白山误入矩阵那次。

她被引至了太爷庙,听到了那个,和齐家酒楼的二人传完全相反的、人参视角的故事。

齐家酒楼的故事中,是小女孩翠莺为母寻药,前往身上寻找人参;而太爷庙中所讲述的故事,则是一位来自肃慎氏之国的公主,被邪恶的依尼黑召唤至后土中,待到长出手脚后,就会被作为食物砍碎炖煮……

据葛婶所说,“依尼黑”在鄂伦春语中,意为榛鸡,也算是鸟的一种;齐家酒楼的二人传里,主角翠莺的名字,从某种角度来看,同样代指一种鸟类。

且从妈妈留下的笔记来看,她被蜚蛭的精神毒素影响后,曾在壁画上看到过一个类似于公主和亲并举行祭祀的故事。

那么这个故事里的公主……会不会和太爷庙故事里的公主,和那个处于“人参视角”的公主是同一个呢?

已知前往咸山的条件是:极光、点烛和鸟。

这只突然坠落在他们附近的榛鸡,或许就是前置条件中的“鸟”。

更何况,齐家酒楼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谁又能保证他们昨晚没有点燃尸魇烛呢?

岳清锦却露出困惑之色:“昨晚没出现极光,我们的人轮流守夜了一晚上也没看见。”

的确,单从表面上来讲,昨晚的确不满足“眼睛能看到极光”这一条件,但是……在梦中看到,怎么不算是看到呢?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主应该就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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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檀详细地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但是我那个梦, 我其实也没有看得很清楚,当时光顾着害怕了……”

岳千檀眉头紧缩,脸上满是思索之色。

岳清锦也在思索, 她看起来很是忧心忡忡,但犹豫片刻,她还是拍了拍岳千檀的肩:“先别胡思乱想了,我们现在先找到齐家的人再说, 这些也都只是猜测,要先确定齐家昨晚到底有没有点燃尸魇烛, 才好做判断。”

因为之前的小插曲, 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岳清锦也没再耽搁, 她迅速招呼着人,拿上了装备, 准备四下探索了。

他们的东西很多, 岳千檀看到小姨竟然还掏出了几把猎枪分发给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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