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知是错觉,还是周围的呼吸声太过杂乱,岳千檀竟好似又听到了之前那种古怪的深吸气的声音。

她心中大惊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之前那两头狼趴在她和葛婶背上、引着她们前进的方向,正是他们此时朝着极光跑的方向。

岳千檀一边跑,一边扭着脖子四处看,她很担心其他人的背上再出现什么东西,而恰是在这时,齐枝枝竟然尖叫了一声。不待岳千檀仔细辨别发生了什么,她就觉得拉住齐枝枝的那只手上传来了一股巨力,拖着她就往侧旁栽下。

岳千檀脸色稍变,她猝不及防之下,向旁边踉跄了几步,但她还是咬牙想将齐枝枝拽住,可下一步迈出后,她只觉脚下的地面一下子变得极度光滑,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摩擦力,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齐枝枝一同滑了出去。

失去平衡感后,她身体一歪,彻底和齐枝枝摔在了一起。

倾斜向下的地面实在太滑了,岳千檀在一片天昏地暗中,努力想重新找到支撑点借力,但每次都失败了,加之她左手有伤,她就更使不上力了。

齐枝枝也在“哎呦哎呦”地叫唤,俩人就跟抹了油似的一路滑了下去。

岳千檀也在电光火石间搞明白了,刚刚奔跑时,齐枝枝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倒霉,竟一脚踩在了藏在雪层下的冰面,那应该是流淌在树木间的溪水河流冻结而成的,冰面被撒了雪后,变得格外滑,她和齐枝枝又因为常年生活在南方,完全没有在冰面上行走的经验,于是她们就非常不凑巧地顺着滑了下来。

那条小溪也不知流向何处,岳千檀的屁股紧贴在地上,她一路滑行着想观察一番周围的景致,但四周的树木快速地晃动倒退了片刻,她就和齐枝枝一头扎进了厚实的雪墙里。

视角彻底黑了下来,冰冷的窒息感倒灌进鼻腔,又塞满了衣领,几乎无孔不入,岳千檀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活埋的感觉竟然这么恐怖。

齐枝枝的叫声被掩在了雪里,变得断断续续,但她抓着她的手却下意识收紧了,岳千檀也不停挣扎着。

这个过程像是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片刻,模糊间,她好像在那些混乱嘈杂的环境音里,再次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诡异的深吸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仿佛正紧贴在她耳边。

再之后,她就一个猛子从雪层里扎了出来。

岳千檀是背对着后方、倒退着往下滑的,此时被那些雪冲击后,她更是几近躺在了地上。

她和齐枝枝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却仍在克制不住地向下滑着。

她们似乎滑入了一个巨大的、斜向下的洞穴里,或者也不能用洞穴形容,因为那片空间实在太大了,大到岳千檀甚至看不到边缘……就像是一处突兀长在地下的大峡谷。

峡谷窄而长的入口被积雪掩盖,所以单从外面看其实看不出什么来,而她们刚刚那一摔,正好将那层雪撞散了,有血红色的光从外倾泻而来,令这处峡谷不至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紧接着,岳千檀就“哇”了一声,她的胳膊撞在了一根粗壮的冰晶柱上;齐枝枝那边也叫了一声,她撞在了另一根冰晶柱上。好在两人下滑的速度算不上太快,她们的衣服又穿得厚,没被撞疼。

这番撞击也起到了一个缓冲作用,岳千檀原本想伸手去抓冰柱,但冰柱表面也是滑的,她手一用力,虎口的伤就疼得厉害,于是她和齐枝枝只能继续向下滑着,转眼两人就磕磕绊绊地穿过了数根从穹顶滴落而下的冰柱,滑倒了峡谷平整的最底部,就像是顺着倾斜光滑的碗壁滑到了碗底。

“欸有我天!胸都要给我磨平了!这是掉哪来了?!”

齐枝枝摔下去的姿势非常尴尬,她是整个人趴在冰面上的,这一路滑下来,差点没给她折磨得背过气去;岳千檀在她旁边努力地撑着上半身,倔强地不让自己彻底躺下,但她其实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这处峡谷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靠近底部的位置,犬牙交错地生长着数根极其粗大的冰晶柱,上粗下细,像是滴落而下的水瞬间被冻结而成的,参差地扎在四周的地面,让岳千檀产生了一种落入了一座冰柱牢笼的错觉。

她正想再仔细观察,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从上方的入口冲了进来。

因为她和齐枝枝滑下来的距离很长,那个入口已经远得跟条细缝似的了,岳千檀就只能看见几个小人的剪影。他们双脚踩在冰面上,扭动着就迅速向下滑了下来,一个个地左右摇摆,有些刺溜得胯骨轴子都甩飞出去了,却又愣是靠着强大的核心力量给稳了回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身经百战的老手,远远看去,一群东北人竟就那么跳着街舞冲了过来,说不出的壮观。

齐枝枝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微微张开了嘴,好半天才由衷地感慨道:“这都不摔!难怪都说他们东北人比平衡性好呢!”

转眼间,岳清锦就领着人风风火火地冲到了那些冰晶柱前。

岳千檀想从地上站起来,但她脚一踩地,就又滑着摔了个屁股墩;齐枝枝则压根就没想过要站起来,她很没有形象地跪在地上爬了几步,想从“碗底”爬出去,但她努力了好半天,最终又滑回来和岳千檀挤在了一起。

岳千檀正想叫小姨来扶她们一把,就突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因为以小姨为首的几个人,竟都没有看向她和齐枝枝,反而是用一种极度震惊的表情望着她们的身后,更准确来说,是她们的斜上方……那模样,就像是看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深吸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岳千檀这次听得分明,那声音就贴在她的头皮上。

她汗毛一炸,猛地回身看去,只这一眼,她也和其他人一样震在了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岳千檀终于看清了这处峡谷底部的全貌,她也终于知道那些从上方垂落而下的冰柱是什么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从天穹冲刷而下的瀑布,只是在那些水砸落在地上的瞬间,所有暴戾飞溅的水花都被凝固冻结,仿佛时间也随之定格在了那一刻。

天穹之上,裂开了一个圆形的天洞,像一只怒瞪着的眼,瀑布正是从那里流淌而下的。

天洞之外,是夜空和血色的极光,按理来说,她们滑至此处应该耽搁了不少时间,外面的天早该亮了才对,但从那洞口望出去的一眼,却看不见丝毫白昼的迹象,这处峡谷显然早已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如赤色游龙般的极光拖着长尾,半截身子钻入了洞中,仿佛正俯视着下方的瀑布。而在某个瞬间,那冻结住的瀑布,也好似不再是瀑布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一道道竖立在冰面上的骨骸。

血肉早已腐烂殆尽,徒留晶白的龙骨,像是做出了一个仰天张开巨嘴的姿势,那夜空中的赤龙正落入巨嘴之中,好似是从龙骸里吐出的龙魂。

这壮观的一幕太震撼了,绝不像是会出现在人类认知中的景象。

岳千檀半躺在冰柱的最底端仰头望去,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觉此时的自己渺小如尘埃。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出来之后咱们就有三十万字了呜呜呜!终于写到三十万了呜呜呜!离完结还远吗呜呜呜!

其实写这个片段的时候,脑海莫名其妙地冒出了星露谷沙漠龙骨的画面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岳千檀怔怔地仰着头, 这极具冲击的画面,令她几乎遗忘了自我,她仿佛也化为了山川河流的一部分。

时间在她的视角里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看到无数个四季变幻;又见证了无数个日夜轮转。

海水逐渐干涸,裸露而出的河床经过风吹雨晒,变成了茂密的森林;山石轰然倒塌,出现了新的溪流……数十亿年的变迁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她久久地注视着那盘旋而下的赤色游龙,与这片大地一同轻轻地战栗着。

那是一种……因天外之物入侵的恐惧感, 但那并不是属于她的想法, 而是身下这片土地想要传达给她的特殊情感。

直到齐枝枝拉了她一把, 岳千檀才脸色苍白地回过神来。

她四肢发麻, 一时竟有些头重脚轻,缓了好半天, 才终于找回了自我, 也想起来了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岳清锦总算招呼人过来将地上的两人扶了起来。

岳千檀紧张地问道:“我们这算是找到了吗?”

她本来想用手指一指天上的那片红光,但出于某种隐秘的恐惧, 她又害怕那么做会冒犯到什么。

岳清锦和葛婶倒是很冷静,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们经历过的怪事比较多,还是因为她们站立着看极光的角度和岳千檀不一样, 她们也只是在最初表现出了极度的震惊, 现在已经彻底恢复如常了。

“现在还说不好, ”岳清锦抬头又向天上看了一眼, “虽然算得上是奇观,但也都是可以给出合理解释的。”

葛婶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很是见多识广:“这其实就是寒夜灯柱和极光同时出现后形成的。”

“寒夜灯柱是什么?”岳千檀没听过这个词。

“这个我知道,”齐枝枝举手抢答, “顾名思义,就是需要在寒夜,并且有强力的光源,就有可能在夜空中形成一道竖直的灯柱。”

“因为极度寒冷的温度,会使空气中出现大量的六边形冰晶,光源经过折射,就变成了长长的灯柱。”

齐枝枝说得很通俗,岳千檀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再次看向天上的奇观,那龙骨吞吐龙魂的景象,的确是红色极光和红色的寒夜灯柱相互融合形成的,虽然绚烂绮丽,但也完全能用科学的方式解释清楚。

“不过这里还是很不对劲的,”岳清锦又道,“我们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天肯定已经亮了,但我们在这里看见的外面依旧是黑夜,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速似乎完全违背了常理。”

岳清锦神色严肃地问岳千檀和齐枝枝:“你们是怎么突然滑到这里的?”

岳千檀指着齐枝枝:“我是看她滑倒了,想拉她,就被一起拽着下来了。”

“平地摔啊?”傅子意从后面伸出了脑袋。

“我不是平地摔!”齐枝枝急得脖子都涨红了,“我正想说呢!我原本好好地跟着你们一起跑,谁知突然就有什么东西拉了一下我的脚腕,我本来平衡性就差,这才摔了下去,还正好摔在了冰面上,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下子滑出来这么远!”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大家的脸上也隐约出现了不安之色。

荒郊野岭,夜深人静,还是这样一个地方,每个人都克制不住地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岳清锦继续问她:“你看清那个拉你的是什么了吗?”

“没有啊!我上哪能看清楚?”齐枝枝用力摇头,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就又道,“那个拉我的东西的触感我倒是记得,冷冰冰的,还有些滑,但不湿,像是某种柔软的、带着些油脂的膏体。”

众人都皱眉思索了起来,岳千檀总觉得她这个描述很熟悉,可不管她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葛婶蹲下身,指着齐枝枝的脚道:“你把被拉的那只脚腕露出来。”

齐枝枝穿了一双很厚的雪地靴,正好把整个脚踝都包裹住了,这还是她和岳千檀在中央大街旁边的平价大卖场里花三十元买的,虽然便宜,但非常保暖。

地面太滑了,齐枝枝不得不先一屁股坐到地上,才费劲地将靴子从脚上拔了下去。

她把袜子也脱掉后,脚腕终于露了出来,冰凉的空气让她哆嗦了一下,但等她看清自己的脚腕后,她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齐枝枝的左脚脚腕处,竟然有一个暗色的手印,手掌和手指的轮廓极为清晰。

“这是……谁的手?”

齐枝枝的嘴唇颤抖,声音都变调了,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冻的。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的表情都很难看。

岳千檀凑过去,用手指用力在那道手印上抹了一下,一层类似油脂的透明、发白的粉末就被蹭到了她的指腹上,那道手印也被蹭下去了一块。

“这还能擦掉啊?”齐枝枝很吃惊,“我还以为是像那些恐怖小说里写的那样,留下了一道淤青的印子呢。”

岳千檀用力搓捻了一下手指,终于辨别了出来:“这是蜡。”

怪不得齐枝枝刚刚会那样描述。

冷冰冰的,滑却不湿,像是某种柔软的、带着些油脂的膏体……这不就是蜡吗?

众人几乎立即就联想到了尸魇烛。

齐枝枝瞪大了眼睛:“难道拽我的东西是变异后的齐家女?可是为什么呀?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而且齐家女都变成那样了?她们还能自由活动吗?”

她说着还四处张望了一下:“我们都还不知道那群齐家人跑到哪去了。”

岳千檀皱着眉,她把指腹放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绵密甜韵,如檀香般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岳千檀闻到过的尸魇香有两种,一种是李灵厌身上的;还有一种则是齐深姑姑身上的,这两种味道很相似,但在细节上却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齐深姑姑身上的味道很腻,仔细闻会隐隐有些令人作呕,而李灵厌身上的味道就是单纯的香,悠远而神秘,香得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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