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这么说的话……你刚刚一直有所保留?”岳千檀不明白,“你在防着谁?”

杂志社和齐家酒楼现在是合作关系,她能看出小姨和齐鸿远在信息交换这方面都毫不吝啬,力求能整合所有细枝末节,找出出去的办法。

她有所保留是因为那张提醒她的纸条隐隐在暗示她他们之中有内鬼,虽然她也不明白在这种地方的内鬼能做什么,但是李灵厌又在提防什么呢?

“不知道,”李灵厌轻声道,“只是觉得他们都不可信,尤其是齐鸿远,他有些奇怪,准确来说……他其实很奇怪。”

岳千檀的表情变得很诧异:“他哪奇怪了?他不是你老板吗?”

她其实想说,你怀疑他你还在他手底下做事干嘛?

“他的行为逻辑并不是连续的,他有时会表现出很矛盾的一面。”

“比如?”

“比如齐深是他的儿子,他有时候很担心他的安危,有时候又毫不犹豫地让他做一些冒险的事;再比如他在矩阵之外时总是表现得优柔寡断,或者说是贪生怕死,但进矩阵之后,他又突然就不怕了……”

“难道他也像我爸那样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不好说,但保持警惕总不会有错,”他顿了一下,又道,“必要时刻,我们可以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咳咳咳咳咳!”岳千檀被吐沫呛到了,“不是?你这是在准备谋杀吗?你就这么跟我说了?还‘我们’,谁跟你‘我们’了?你搞清楚点,我跟你可不是一伙的!”

李灵厌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其他人不可信,那难道我就可信了?”岳千檀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他俩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吧。

李灵厌却在这时非常直白“嗯”了一声:“你可信。”

岳千檀脑袋上都要冒出问号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不久前可是刚把我骗了,还把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抢走了,结果现在又给我来这么一出,我看起来就那么容易上当?”

“我专门叫你出来,就是想和你商量我的发现和看法,”李灵厌居然还真耐心地给她解释了起来,“之前不想带上你们,是怕你们步岳清容后尘,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已经进来了。”

“齐家人死了就死了,我不是很在乎,但我希望你们可以活着。”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极度平常的事,却听得岳千檀差点把眼睛瞪出来。

“你在跟我说什么?齐家人可是你老板,这些话你就这么跟我说了?”

李灵厌理所当然地反问她:“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岳千檀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那我回去就向齐家人揭发你!”

“这么做没意义,”岳千檀原本以为李灵厌会说类似于“齐家不会相信你”,或者“齐家只会觉得你在挑拨”之类的话,谁知他却道,“我帮齐家的条件,本来就是让他们不要牵连你们。”

他很是坦荡:“齐鸿远早知道我不怎么在乎他们的死活。”

岳千檀又有了那种喘不上来气的无语感,她突然就想起了在进到这个地方之前,在他们和齐深曲宁大打出手的时候,曲宁好像的确是说了句什么李灵厌舍不得她之类的屁话,不过她当时是完全当她在放屁了……难道不是在放屁吗?怎么感觉那么离奇呢?

“照你的意思,你还是在为我们好了?难道我还要感谢你?”

“不用谢。”

“……”

岳千檀忍不住捏紧了手电,随后又松开,然后又捏紧,好半晌她“哼”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如果能出去,我会立马从齐家酒楼辞职,然后去你们杂志社。”

岳千檀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意吗?我小姨当时都要给你开三倍工资了!”

“其实不开工资也行……我没那么看重钱。”

岳千檀一时之间变得有些焦灼,一方面她对李灵厌抱有一些偏见,并不愿意相信他;但另一方面,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听着实在不像是在骗人……

而且这种情况下,他好像也没什么骗她的必要吧。

“那……”她满腹疑惑地问道,“你现在算谁家的?”

“算你家的。”他说这话时,再次低头看向了她,那双口罩之上的眼睛漆黑明亮,在这种诡谲的环境中,有种摄人心魄的绮丽感。

岳千檀稍恍了一下神,然后她就对自己生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她发现她可能是一个特别好忽悠的人,因为她现在基本上已经信得差不多了,这让她变得很别扭。

“我就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岳千檀嘴硬,“不过你之前的欺骗行为,我可还没原谅,我现在依旧很讨厌你,你就是一个非常让我讨厌的人。”

“嗯……都是我不好。”这仿佛是在哄她的语气听起来几乎有些低声下气,岳千檀不禁愈发不自然起来。

“还是说正事吧,”她转移话题,“你不是想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李灵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岳千檀就将之前发现纸条,并猜测纸条来自小吴的事说了出来。

“纸条给我看看。”

岳千檀把手电夹在腋下,然后从兜里将那张有些发皱的纸条掏了出来,塞进了李灵厌手里。

李灵厌只垂下视线扫了一眼,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字迹……你不觉得眼熟?”他好像有所顾虑,说得慢吞吞的。

岳千檀不太明白,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她在哪见过:“这是谁写的?你认得?”

他没立即回答,而是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才道:“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啊?”岳千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是别人给你的,他们不会将‘傅子意’称作‘大师兄’,只有你会这么叫他。”

“可是……”

岳千檀想说,为什么不能是别人专门写给她的?因为对方知道傅子意是她大师兄,所以才这么称呼,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她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代入到别人的视角,就算真要这么表述,也会写成“小心你的大师兄”,而不是直接将傅子意称作“大师兄”。

而且也是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岳千檀突然就认出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那的确是她写的,因为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点,所以她下意识就忽略了这个可能。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不知道有没有《不可名状的城镇》的读者,提醒一下,因为不可名状五万收藏了,为了庆祝,我在微博开了一个抽奖,全订读者评论微博+关注超话即可参与抽奖,给大家送点小礼物,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参加。

岳千檀的第一反应是, 她身上搞不好又出问题了,说不定是她眼睛里的那个东西,也可能是她后脑勺的东西卷土重来, 她大概又是在她自己完全没印象的情况下,写下了这张纸条。

李灵厌却道:“我原本还只是有一些猜想,现在倒是差不多可以肯定了。”

岳千檀不是很明白,李灵厌就朝旁边扬了扬下巴:“看这些玉巫人, 有什么发现吗?”

“它们又开始往墙里面缩了。”

岳千檀刚刚就注意到了这点,她还觉得奇怪呢, 因为李灵厌之前就提醒过他们, 说是这些玉巫人一直在往外爬, 不定什么时候就爬出来了, 他们也并非是在向前移动,而是始终在原地打转。

那就算他俩现在往回走, 这些玉巫人也应该保持着向外爬的趋势才对。

李灵厌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斟酌该怎么用通俗易懂的话向她解释:“我们其实并不只是在同一处空间打转,准确来说, 我们是在同一处空间的不同时间线上移动,这里的物理概念是完全违背我们的常识的,它是一处以时间衡量距离的空间。”

“什么意思?”岳千檀皱起了眉, 这种说法实在太抽象了, 让她有种高中生看高数课本的茫然感。

“你还记得你们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时, 为什么会选择‘向前’的方向探索吗?”

“因为我们听到那个方向有声音, ”岳千檀当然记得,她还趴墙上听了呢,“当时还以为是流水声呢,想着有流水说不定会有出口, 谁知道……那竟是那些东西往外爬的声音。”

后半句太过毛骨悚然,岳千檀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所以我们其实并不是朝着‘向前’的方向走的,而是朝着‘玉巫人’爬出的方向在走。”

“这……有区别吗?”岳千檀似乎隐约明白了一些,但又不太清晰。

“当然有区别,”李灵厌很有耐心地给她讲着,“玉巫人在墙里的状态,是‘过去’;玉巫人往外爬的状态,是‘现在’;而玉巫人彻底爬出来的状态,则是‘未来’。”

岳千檀一下子就懂了,她露出吃惊之色,嘴唇都颤了颤:“也就是说,我们表面上来看的确是不停地在同一段路上经过,就像遇到了鬼打墙;但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停留在了原地,我们是一直在时间线上移动的,我们是从玉巫人还在墙里的过去,移动向了玉巫人已经爬出来了的未来。”

所以,明明是同一处空间,但玉巫人爬出来的声音却是从“前方”传来的,或者说是从“未来”传来的。

也因此,当她和李灵厌回头朝着来时路探索时,墙上的这些玉巫人就又缩回去了,因为他们是在走向“过去”。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岳千檀喃喃重复着,好半天才转头看向李灵厌,“你是早就猜出来了,所以才选择了‘向后’的方向是吗?”

李灵厌“嗯”了一声:“如果我们向前走,很可能会走到那个玉巫人已经爬出来的未来,向后回到过去反而会更安全。”

岳千檀露出思索之色:“按照这个规律来看,我们看到的老谭的尸体,是未来时间线上的老谭……那为什么我们继续向前走,反而遇到了过去的你们。”

“因为在你们遇上我们之前,我们正在尝试着向后移动,以此来观察那些玉浮雕的变化。”

“而且……你还记得你小姨和齐鸿远之前讨论的,我们进到这个地方前,各自的遭遇吧,”李灵厌道,“其实按照现在已知的规律和信息来猜测,我倒是隐约有了些想法。”

“是什么?”

“我们看到的空无一人的杂志社营地,其实是我们站在自己的当下,看到了你们的未来,你们在未来离开了营地,来到了这里。”

“而你们也是相同的,你们去到了我们已经离开了营地的未来……我们彼此之间,似乎是一种过去与未来完全错位的状态……只是我不太确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和我们往回走了一段有没有关系。”

“至于你们后来见到的冰瀑布,对此我也有一些猜测,”李灵厌道,“那或许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处空间的某种形态,因为你们之中,既有齐家人,又有岳家人,又或者仅只是因为你既是岳家女,又是齐家女,所以你们看到的比我们更全面。”

岳千檀不禁问道:“我们已经到达咸山了吗?”

“不好说,”李灵厌叹了口气,“已知信息太有限,我们还需要再找其他线索。”

岳千檀张了张嘴,她觉得李灵厌说得很有道理,但有一点却并不能被完全解释:“我们和你们进来的过程不太一样,我们留了人看守营地的,即使你们当时看到了我们的未来,我们的营地里也该有其他人才对。”

李灵厌没马上接话,而是看了一眼岳千檀手中的纸条,岳千檀也突然反应过来了,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

如果纸条是未来的她写给自己的,那在未来,或许杨叔也已经进到了这个地方,所以在齐家人看到的未来里,杨叔并不在营地……

那么纸条的提醒是指他们本身就有问题呢?还是说他们之后会受到什么影响,从而做出非常过分的事?

她到底该小心什么呢?

岳千檀嘴唇嗫嚅,很轻地问了一句:“过去……可以被未来改变吗?”

“也许可以,但也许也不该这么形容,”李灵厌道,“你应该学过参照物的概念,老谭死去这件事,对我们而言是未来的、还没发生的事,对你们而言却是过去的,已经亲眼见证的事……按理来说,作为参照物的我们双方,是不该在同一个时空见面的。”

“但这个地方的过去与未来并不是那么准确的前后因果关系,它们是连在一起的环形结构,互相影响,彼此作用。”

“不管是你给自己写下这张纸条,还是我们想要阻止老谭死去,都是既在改变未来,又在影响过去。”

岳千檀听得颇为震撼,她感慨道:“怪不得都说矩阵的规律抽象。”

李灵厌偏头看她,那双倒映着光影的眼眸漆黑幽深,长而翘的睫毛,即使在这种环境也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浓艳:“矩阵里的大部分规律都是违背常识的,很多研究者认为,矩阵本身就处于无序的状态,想靠人的脑力去想明白这其中的规律是天方夜谭,但我并不这么想。”

“实际上就连高中物理中的力学,本身也是一个极为抽象的概念,”李灵厌举了一个岳千檀很熟悉的例子,“我始终认为,那些难以理解的规律都是有迹可循的,只要再多思考一步,再转过一个弯,或许就能想明白……在遇见你们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玉巫人从墙里爬出来的声音是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