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过说来也怪,前后左右明明都一片模糊,但远处那一尊尊山脉般连绵巨大的女神像却始终隐约可见。

雾气后半遮掩的面部,柔和的身体轮廓……仿佛是一具具伫立在世界边缘的、安静注视着一切的女巨人。

“你觉不觉得,”岳千檀突然道,“不管我们怎么往前走,这些巨型神像和我们之间的距离都没有变近。”

齐枝枝紧张地点头:“我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是错觉呢。”

她们是根据指南针的方向向南走的,那些巨大的女神像初看就好似是在她们前方很远处的山脉,可奇怪的是,随着她们的向前移动,那些神像也好似在一同移动,她们之间的距离也始终没有缩短。

在齐枝枝掏出指南针之前,岳千檀原本还想着可以通过这些女神像的位置判断她们自己的前进方向,但现在看来她们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点。

“你说,”齐枝枝小声道,“假如我们不朝南走,不去找天坛,而是向着这些女神像走,我们有可能走到她们脚下吗?”

岳千檀当然不知道,但她却隐约觉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她忍不住盯着那些巨大遥远到仿佛悬在天际尽头的女神像的脸,在某个恍惚之下,她突然就觉得这处空间的天空似乎……是圆的;而脚下的地面也同样是圆的,那些女神像也并非和她们同处于一个平面之上,反而是在圆形地面以外的另一个维度……

就仿佛是,她们是站在一个球体的表面行走,而那一排排形态各异的石像却悬浮在了球体之外,所以不管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不管走出多远,她们和神像的距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神像也始终位于她们视线的前方,就像是一直在跟随着她们移动……

岳千檀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一个家喻户晓的神话传说——夸父追日。

她把这些想法告诉了齐枝枝,齐枝枝立马也产生了一些猜想:“照你的意思,这些女神像其实也很像月亮,搞不好我们脚下的地面不仅是圆的,它还在自转,那些女神像则处在一个围绕着这颗球体转动的状态……毕竟我们平日看到月亮时,如果在月下奔跑,就会有种月亮也在跟着我们走的错觉,而且不管我们往哪跑,都不可能缩短我们和月亮之间的距离。”

岳千檀喃喃道:“还真是奇怪的地方……”

她脸上也浮现出了困惑之色,她无法理解这处空间到底是什么,如果说他们之前所在的甬道是“胃”,那这个出于“胃”上方的,难道也是某种器官?

她又想,就算真是器官,那人家的器官也不一定是人类的模样,所以内部出现什么奇怪的构造其实也不足为奇了。

赶路是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前路不明的情况下,岳千檀和齐枝枝偶尔会聊上几句,但都是一些天马行空的猜想,而且因为恐惧着浓雾里的未知,她们也不敢真的大声说话。

岳千檀也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声音,盼着能再遇上其他人。

走出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齐枝枝脸上已经露出了疲态,呼吸也变重了,但她没提议休息,只是从岳千檀那儿拿了块巧克力吃。

岳千檀的状态也不算特别好,之前在洞穴里往上爬的时候,她损失了不少体力,没怎么休息就又上路了,虽然这里的地面很平坦,但她还是早就累了,精神也有些不集中,总时不时就突然松懈了下来。

也是在这时,齐枝枝突然就晃动了一下手电,指着前面道:“好像有东西!”

岳千檀也看见了,在稠雾之中,隐约可见几道影,像沾了黑墨的毛笔随意勾勒而出的线条,虽无法看清全貌,却多少能判断出那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但整体很矮的建筑。

那应该就是天坛了吧……

岳千檀心中一喜,却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做好了随时扛起齐枝枝狂奔的准备。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危险呢?

两人都放轻了步子,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雾气后的建筑也愈发清晰起来。

终于,岳千檀彻底看清了,那竟然是……石头?

不规则的巨大石块一个叠一个、一个挨一个,像是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低矮石墙,石墙前还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红底黑彩的陶罐,其上都蒙着一层灰,色彩也变得灰尘黯淡,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岁月。

而这些垒起的墙则围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池子,这让岳千檀想起了少年宫的游泳馆,她练武术的武馆也在附近,每次去练武的时候都会路过。

她小声道:“原来天坛就长这个样子啊。”

齐枝枝却斩钉截铁地摇头:“这不是天坛。”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天圆地方,地坛是同心正方形垒起来的,那天坛就应该是同心圆垒出来的才对,”她很困惑,“这个池子也是方的,怎么可能是天坛?”

岳千檀就道:“我们再靠近看看吧。”

等两人彻底走到近前后,她们都吓了一跳,因为那些垒起的石块中间竟凹陷着一个个的人形坑洞,每个坑洞里都摆放着一具白色骨架,骨架之中还塞着各式各样的玉器,最近的那具白骨手中恰抓着一堆齐枝枝之前提到过的玉龟。

岳千檀看得眼皮直跳,好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齐枝枝的表情也称不上好看,就算那些骨架已经风干了,但好歹也是尸体,任谁在这种地方见到尸体都不可能有好脸色的。

“这都是谁的尸体啊……”

岳千檀特意去观察了一下那些尸体的腿部,并没有鱼尾之类的变异,这让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齐枝枝思索了片刻,说出了一个词:“积石冢。”

“那又是什么?”岳千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文盲。

“也是红山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环,说白了就是人家自己修建的坟冢,”齐枝枝道,“其实这么看来也挺合理的,因为红山文化就是非常典型的庙坛冢构架。”

她抬头看向了始终注视着她们的女神像:“虽然不清楚这些石像到底建立在什么地方,但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是一座女神庙,即是用来供奉远古始祖的。”

“而面前这些积石冢里供奉的则是近祖;至于我们的来处的地坛,是用于祭祀天地的。”

“所谓庙坛冢,其实是在描述古人进行祭祀活动时的理念,拜远祖、敬近祖,祀天地……”

“也就是说我们的思路没错,”齐枝枝有些欣喜,“庙和冢都有了,天坛肯定也在哪里等着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岳千檀点了点头,却还是不太理解,“那这个积石冢围出的这个大池子是来干嘛的?肯定不能是那些古人的泳池吧,谁会在坟冢游泳啊……”

她正想感慨这池子真神奇,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里面的水竟然还没干时,就察觉出了异常。

“咦?那里面不是水?”

因为面前有积石冢做阻拦,她们距离池子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手电的光芒又比较有限,所以岳千檀之前都没看出来。

“那是……蜡?”齐枝枝把手电照过去后也反应了过来。

“怎么又是蜡?”岳千檀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们爬出来的那个蜡体洞穴,又想起了玉巫人流出来的血和李灵厌……

齐枝枝和傅子意运气比较好,他们往外爬时并没特意把手电筒对准洞壁,自然也没看见凝固蜡油之中悬浮着的那些莫名的尸体。

不过也搞不好他们所在的那处蜡体通道的外面本来也没尸体……

“这或许也是某种祭祀活动?”齐枝枝摸着下巴猜测着,语气中也充满了不确定。

她晃动着手电,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了,她们实在看不清细节。

岳千檀就干脆道:“要不我们迈过去看看吧。”

“这……”齐枝枝很抵触,毕竟所谓的“迈过去”,可是从这些白骨之间迈过去。

虽说这些骨架子并无起尸的迹象,但她还是有点心理障碍。

岳千檀其实也没那么百无禁忌,两人一时就僵持了下来。

犹豫了好半天,齐枝枝一咬牙,心一横,道:“那就去看看吧!咱俩也不可能放弃这条线索直接离开去找天坛吧!”

岳千檀也是这个意思。

那些积石冢说起来也就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围着“水池”垒了一圈,翻过去并不难,只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坑里,和那些不知在这里睡了多久的白骨来一个同眠共枕。

岳千檀知道齐枝枝不太灵活,她也非常善解人意,很爽快地主动将齐枝枝扛在了肩上,然后手往积石冢的石块上一撑,就一跃而起、轻松地翻了过来。

“真不愧是你!”齐枝枝忍不住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也终于来到了那处蜡池边,她们都谨慎地蹲了下来仔细观察。

凝固的蜡层表面并不是平整光滑的,反而稍有些崎岖。

这些蜡油整体偏透明,却又隐隐泛着些白,很是浑浊,所以她们并不能看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而她们也才发现,在蜡池的中间,竟立着一个奇怪的、足有一人高的圆形玉环,或者说是玉玦……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不太规则的玉扳指,中间还有个洞,下面的半弧是圆的,上方的半弧却凸起了一块。

岳千檀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呀?”

“好像应该叫玉猪龙吧,”齐枝枝竟然还真给她解答了,“说白了也是一种红山文化中出土过的玉器,那时候渔猎文化发达,人们崇拜动物,就经常会出现一些把动物神化,或是把一种动物和另一种动物相结合的图腾……不过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玉猪龙吗?”

“这像猪吗……”

岳千檀觉得很抽象,那块大玉玦说是猪吧,又没有一点儿猪样,说是龙吧,又因为是环形的,比龙胖多了。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因为那个东西构造其实很熟悉,就像是、像是未完全发育的胚胎。

下面肥嘟嘟的团起是还未长出肢体的身躯,上方那凸起的正是隐约可见五官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再写点发的,发现已经四千多了,明日再战吧!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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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副本的灵感来源主要是牛河梁遗址的红山文化,但是由于我的了解也不是很多,只是简单地翻阅了一些资料,不能保证一定很准确,而且咱们毕竟是有幻想元素的小说,所以其中也有很多戏说的成分,如果有什么很离谱的谬误,还请大家温柔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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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玉猪龙的图片,待会儿会发在wb@子琼已黑化

这种古怪的联想, 让岳千檀的冷汗都流下来了。那巨大的玉猪龙,像是一块特意修建出的石碑,又仿佛正在孕育着什么。她想起了玉巫人, 毕竟人类的胚胎不会这么大。

她把猜测说给了齐枝枝,齐枝枝也悚然一惊。

“不过就算真孵化出来了,也只有一具玉巫人而已,”齐枝枝心有余悸地拉住了岳千檀的手, “咱俩这么厉害,肯定能对付得了吧?”

这倒没说错, 她们之前在甬道的时候, 面对那么多玉巫人都活下来了, 如果只有一具的话, 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但是……

岳千檀紧张地捂住了齐枝枝的嘴:“少说几句。”

她实在是害怕她给她来一个乌鸦嘴。

两人绕着岸边走,这个“水池”太大了, 大到让岳千檀有种自己正在绕着学校的操场散步的错觉, 好在暂时来看倒是没什么危险。

不过这些蜡同样散发着那股奇异的甜香,并且齐枝枝也同样闻不到。

齐枝枝突然道:“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总觉得中间那个玉猪龙可能有什么名堂……”

岳千檀露出沉吟之色,她和齐枝枝对视片刻,异口同声道:“来都来了!”

如果离开了, 她们不可能再来第二次。

蜡面和岸边有大概一米的高度差, 岳千檀比较灵活, 她就让齐枝枝先在岸上等她, 自己则双手撑着岸边的地面,两条腿伸出去往下探。

凝固的蜡表面有种油润的质感,双脚踩上去倒是很踏实,并未出现任何下陷坍塌的迹象, 却总仿佛随时会吱溜出去。

岳千檀的手紧扣着岸边的地面,整个人在蜡层上用力蹦跶了几下,彻底确定这里真的很安全后,齐枝枝也跟着跳下来了。

俩人小心翼翼地在蜡面上挪动,没多久就挪到了那个半人高的玉猪龙前。

站在近前仔细观察时,岳千檀和齐枝枝才发现,这东西竟也是蜡制的,而且在它嘴部缺口的位置,竟然还露出了一截焦黑的灯芯。

岳千檀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又向四周看了看,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齐枝枝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发现,”岳千檀犹豫着开口,“我精神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突然就染上了点香薰蜡烛,这里的蜡层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那种反复燃烧过很多次的香薰蜡烛的表面。”

她指着灯芯上的焦黑:“这就是烧出来的。”

“还有地上这些凹凸不平的部分,”岳千檀道,“这显然是燃烧后被融化成了蜡油,冷却后又重新凝固造成的。”

她又忍不住感慨:“这么一池子的蜡,烧到天荒地老都烧不完吧,建造这里的人总不能真是用它来照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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