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爪鱼

许知珩在秋千上荡了很久。

久到铁链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久到他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苹果。他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许星眠伸手扶住了他。

“哥哥,我们去那边躺一会儿好不好?”许知珩指着花园中间那片草地,眼睛亮晶晶的。

许星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冬天的草地已经枯黄了,但昨晚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白的、软软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棉花糖。他犹豫了一秒——躺在地上,衣服会湿,会冷,妈妈知道了大概要担心。

但他看着许知珩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好。”他说。

许知珩立刻开心得像只小兔子,拉着他就往草地上跑。跑了两步又忽然慢下来,想起来哥哥不能跑。于是他改跑为走,但步伐还是蹦蹦跳跳的,像脚底装了弹簧。

到了草地中间,许知珩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呈一个“大”字形躺在雪地上。雪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人形印子,他的头发上、睫毛上、鼻尖上全沾上了细碎的雪粒。

“哇——”他盯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天好高啊!”

许星眠在他旁边慢慢坐下来,没有躺下。他把外套的帽子翻上来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天空。

许知珩躺了一会儿,不满意了。他侧过头,拍了拍旁边的雪地:“哥哥你也躺下来嘛!”

许星眠摇了摇头。

“会冷。”他说。

“可是躺下来看天更好看!”许知珩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哥哥你试一下嘛,就一下下!冷的活我分你一半!”

他的逻辑大概是把“冷”当成一个可以平分的东西了。许星眠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沾了雪粒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

他也摆了一个“大”字形,就在许知珩旁边。

两个小人在雪地上并排躺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雪还在下,很小很小的雪花,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雪花落在许星眠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哥哥,你看那朵云!”许知珩伸出胳膊,指着天上,“像不像一只兔子?”

许星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朵云确实有点像一个蹲着的兔子,耳朵长长的,身体圆滚滚的。

“像。”他说。

“那边那朵呢?”许知珩又指另一朵,“像不像一只大象?鼻子好长好长!”

许星眠看了一会儿那朵更像棉花糖而不太像大象的云,还是说了:“像。”

许知珩咯咯地笑起来,笑完又在雪地上划拉胳膊腿,做出一个“雪天使”的形状。他做完自己的,又翻过身来看许星眠身下的雪地——许星眠躺出来的印子很浅很浅,因为他太轻了。

“哥哥你好轻啊,”许知珩趴在地上,用手戳了戳许星眠胳膊旁边的雪,“像一片叶子一样轻。”

许星眠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落的雪,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颗粒在他眼前坠落、融化、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轻了一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没有沉重,没有疼痛,没有那种随时可能停下来的恐惧。

就只是——躺在一个下雪的早晨,身边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小男孩,天很高,雪很轻,时间很慢。

他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再久一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说出口,福伯的声音就从花园那头传了过来:“大少爷,小少爷,该回去吃饭了!”

许知珩“啊”了一声,满脸的不情愿:“再玩一会儿嘛——”

福伯已经走到跟前了,笑着摇摇头:“不行不行,太太说了,雪地里不能待太久,会着凉的。快起来,午饭已经好了。”

许知珩扁着嘴从雪地上爬起来,头发上、衣服上挂满了雪粒,像一个刚出炉的雪糯糍。他低头看着还躺在雪地里的许星眠,伸出手:“哥哥,起来吧。”

许星眠望着他伸过来的那只小手,那只手背上落着雪花,手心里却是暖暖的。

他握住了,借着力慢慢坐起来。

雪地确实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块,但他心里不想走的感觉比雪更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人形印子——许知珩的那个又深又宽,他的那个又浅又窄,并排躺在雪地上,像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他记住了这个画面。

——

午饭是热腾腾的排骨汤面。许知珩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挂着汗珠,一边吃一边说“好好吃”,说得福伯笑得合不拢嘴。许星眠吃得不快不慢,但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许知珩碗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许母看见了,和许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是弯的。

吃完饭,外面的雪停了。一家人窝在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意烘得人昏昏欲睡。

许知珩发现了墙角那一大盒积木。

“哥哥!积木!”他像发现宝藏一样扑过去,把整盒积木哗啦一声倒在地毯上。木头积木散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有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圆柱形,还有几块拱门形状的。

许知珩盘腿坐下来,开始搭。他搭东西的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样——又快又热闹。他不看图纸,不按规矩,想到什么搭什么。先搭了一个高高的塔,塔倒了;又搭了一座桥,桥也塌了;他毫不在意,咯咯笑着把积木重新堆起来。

许星眠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搭。他搭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积木都对齐了才放下去。他搭的是一座小房子,有墙,有门,有三角形的屋顶。

许知珩凑过来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哥哥你好厉害!好漂亮!”

许星眠的耳朵尖红了,但他没有停,继续搭。许知珩也不搭自己的了,开始给许星眠递积木——“哥哥,这个!”“哥哥,这个蓝色的要不要?”“哥哥,这个拱门放在这里好看!”

他叽叽喳喳地用脆生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许星眠负责搭,许知珩负责递、负责夸、负责在旁边像小麻雀一样不停地说话。

他们一起搭出了一座很大的城堡。

有城墙,有塔楼,有大门,还有许知珩强行加在城堡外面的一个秋千——用拱门积木和一根铅笔搭的。

“这是我们在院子里的秋千!”许知珩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装置,得意洋洋。

许星眠看了看那个“秋千”,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他说。

搭完积木,天色已经暗了。许母催着他们去洗澡睡觉。

许知珩今天玩得太疯了,洗澡的时候就一直在打哈欠,坐在浴缸里差点睡着。福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裹上浴巾,擦干,换上睡衣——还是许星眠那件大了两号的旧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肩膀。

他被领进许星眠房间的时候,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但他爬上了床之后,忽然又来了精神。

他往床中间一躺,四肢大大地张开,摆出一个标准的“大”字形。

“哥哥,”他含混地说,“我睡这里!”

他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

许星眠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摊在床中央的“大”字,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绕到床的另一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床本来就不大,许知珩占据了正中间,许星眠只能缩在靠墙的那个角落,侧着身子,背贴着墙壁,只有一小半屁股挨着床垫。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许知珩已经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要睡着了。

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忽然翻了个身。大字形变成了一字——横着睡。他的脑袋撞上了许星眠的枕头,脚蹬到了许星眠的小腿。

许星眠被蹬得往墙那边又缩了缩。

又过了十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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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珩又翻了个身。这回他把一条腿搭到了许星眠的肚子上,胳膊一抡,差点打在许星眠的脸上。许星眠偏头躲开,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了。

许知珩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动了。

他这次整个身体转了一个方向,头朝床尾,脚朝床头,呈一个对角线横跨整张床,像一座人形小桥。一只脚正好踩在许星眠的枕头上,另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

许星眠:“……”

他无声地从枕头下抽走自己的枕头,把许知珩那只脚轻轻挪开,又缩回了角落里。

说实话,他有点想叫福伯来帮忙。

但他看着许知珩在睡梦中微微翕动的睫毛、微微张着的小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安详睡脸,那句“福伯”就没有叫出口。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张脸。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缩在床角,闭上眼睛。

他以为今晚大概就这样了。缩在角落里,等天亮。

但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正当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温热的身体忽然从床中央滚了过来,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小圆石头,准确无误地滚进了他的怀里。

许知珩在睡梦中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

他的小脑袋拱进许星眠的颈窝,脸贴着许星眠的锁骨,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腰,一条腿跨上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小八爪鱼一样,严丝合缝地缠住了他。

他的呼吸温热地打在许星眠的脖子上。

他的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睡衣,传到许星眠的胸口。

许星眠僵住了。

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来适应突然加重在身上的重量和温度。

然后,慢慢地,他抬起一只胳膊,轻轻搭在许知珩的后背上。

怀里的小八爪鱼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呢喃,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终于彻底不动了。

许星眠低下头,鼻尖碰到许知珩毛茸茸的头顶。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甜甜的。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比七年来的任何一个晚上都好。

——

第二天早晨,窗帘缝隙里的光又准时地挤了进来。

许知珩还是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许星眠身上。许星眠的胳膊比昨天更麻了,但他依然没有动。

是福伯的敲门声把他们叫醒的。

“大少爷,小少爷,先生和太太在楼下等你们呢,说有事要跟你们说。”

许知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哥哥身上。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自己缠在许星眠腰上的腿,又看了看许星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嘿嘿……”他干笑了两声,从许星眠身上滚下来,滚到床的另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寿司卷。

许星眠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右臂。

许星眠温柔的朝他笑了笑,摸了一下许知珩的头。

——

楼下,许母和许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牛奶、煎蛋、面包片,还有一小碟许知珩喜欢的草莓酱。

两个小孩洗漱完下楼,许知珩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爸爸妈妈早上好呀——”

许母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坐。等他坐到椅子上,许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眠眠,之恒,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许星眠抬起头看着他。许知珩嘴里已经塞了半片面包,鼓着腮帮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寒假快结束了,”许父说,语气温和但认真,“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眠眠,你已经上一年级了,开学还是去学校正常上课。”许父看向许星眠。

许星眠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他不喜欢上学,但也不讨厌——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他的情况,没有人会逼他跑步或者上体育课。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课,看书,等放学。

“之恒呢,”许母接过话,温柔地看着正努力咽面包的小男孩,“我们给你办好了幼儿园。你跟哥哥同一个学校——小学和幼儿园在一个园区的,隔一个操场就到了。”

许知珩把面包咽下去,大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也要上学?”

许母笑了:“对呀,知珩五岁了,该上幼儿园大班了。”

许知珩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他显然没有想过“上学”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们没有让适龄的孩子去上学,因为手续太复杂了。上学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属于“别的小朋友”的概念。

而现在,这个概念忽然变得很具体,很近——近到只剩几天了。

“幼儿园……”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确定的颤抖。

许星眠听见了。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许知珩的手。

许知珩转过头来看他。

“我跟你在一个学校,”许星眠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隔一个操场。”

他说“一个操场”的时候,语气好像在说“隔一道门”一样近。

许知珩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安心的、稳稳当当的东西。他手背上那股凉凉的、熟悉的触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心里那一点点不确定的小风筝给拽住了。

他的大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他用力点头,“那我跟哥哥一起去上学!”

许星眠“嗯”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拿起自己的牛奶杯,慢慢地喝。

牛奶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但许知珩看见,在蒸汽的后面,哥哥的嘴角是弯的。

许母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她赶紧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把眼泪挡了回去。

许父笑着摇了摇头,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个孩子轻轻的咀嚼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寒假还有最后几天。

但许知珩已经在想上学的事了。

和哥哥一起上学。

隔一个操场。

他忍不住笑了,趴到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知珩怎么了?”许母担心地问。

许知珩从胳膊里抬起一张笑得通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没什么!我就是开心!”

许星眠看着他闪闪发光的样子,把脸转向窗户。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

他把牛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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