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片密林中。

稍稍整理了思绪,我想起了昏迷前的夺命狂奔。

这一片区域位于兽人和人类两族疆域的交界处,因而一直摩擦不断,近来更是冲突升级,几乎成了局部战争。

我早些年在人族都城赫连姆是一名医生,因为相比于都城繁忙的社交更喜欢清静而来到这片净土,除此之外还想研究一下这片原生态丛林里的动植物,看能不能用作药材,当然,另外还有难以启齿的原因。

在此生活了三年,也有些想念赫连姆的老朋友们,近来正谋划着回去,却赶上两族冲突,竟有兽人深入大山追捕人族士兵,碰巧路过我的居所,幸好我反应快逃得早,不然在那群畜生的爪牙之下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酷刑。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我的小木屋走去,准备尽快收拾东西离开现在已成为是非之地的这片土地。

似乎是跑得有些远了,走了很久还没有到我熟悉的区域。但是丛林里空气很好,现在又正是花季,四处缤纷绽放,我在树叶的阴翳下踩着阳光碎片前行,脚步不由放慢,到最后成了散步。

我深呼吸一口,放松了身心,感觉这番景色修补了我的坏心情,我想到了都城我一定会怀念起这番美景吧。

突然前方传出些微声音,我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在树叶的哗啦声和清脆的鸟鸣间听到了凶猛的鬃狗的声音。

这种狗和大型家犬体型相当,却凶猛异常,并且经常团伙作案,连大型猛兽都有可能栽在他们手里。我可不想招惹他们,便转身准备换个方向走。听上去他们正在进食,也不知道是什么倒霉的生物遭了殃,不过也算给了我时间离开,他们现在应该无暇顾及我。

我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前方地上有些红色,不知是什么植物,从没见过。可等我走近一看,我发现那是血迹。绵延的血迹一直通向前方,树丛遮挡了景象,我不知道血迹的主人是谁。

也许只是野兽。可万一是人族士兵呢,我总不能放任不管吧?但要是我过去发现是兽人士兵,对方要挟我怎么办?

我犹疑再三,职业道德战胜了心中的疑虑与恐惧,抱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心态,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放轻了脚步,做好了随时转身撒腿就跑的准备。

穿过灌木丛,我看到血迹的主人,一时惊愕地说不出话。

那是一头美丽的老虎。

我知道用美丽来形容很荒唐,但我想不出其他形容了。

即便现在这头老虎满身伤痕,血迹斑斑,我仍然感受到了他惊人的威严与优雅。

老虎闭着眼,即便我离他只有几步远也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身躯仍在上下起伏,但气息十分微弱,在满身的伤痕中,我看到了他下腹部一条很长的伤口,那里的血液还在缓缓流淌,看上去十分严重。

显然这头老虎已经奄奄一息,即将投入死神的怀抱。

我再次犹豫了。按往常我的做法,我是绝对不会干涉他的生死的。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大自然的法则,是一切运转的规律,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斗争中,死亡随处可见。即便我这次救了他,下次他也许还会遭遇其他不测。而且,我救了他,他的潜在猎物就会遭殃。这是一个无法单独断开的循环链,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一直秉持着让自然自然而然的原则,三年来从不干涉任何生灵的生灭。

但这次我犹豫了。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我怔在原地。

或许就一次也没什么,反正我也要离开了,不会对生态系统造成太多影响。我这样为自己找着借口。

这时老虎那边传来些微动静,我看向他,发现他微微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看着我,十分虚弱,可即便处于生死边缘依然平静无波,展现着他作为百兽之王的尊严。

我全身震颤了一下,为他眼中上位者的高傲与强烈的生命意志。

他不想死,不,他不认为自己会死。

他再次阖上了眼。

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我迅速跑到他身边蹲下,撕下衣袖为他擦掉血,从周围采来一些止血镇痛的药材在嘴里嚼碎再敷到他的伤口上,为他简易包扎。

随后我飞速跑回住处,祈祷着他不要死去。我想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的小木屋被翻得很乱,那些兽人肯定进来搜刮了一番。但我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来他们当时一定骂骂咧咧吧。我无暇顾及收拾,立马把药材什么的塞进药箱,快速跑了回去。

越靠近那抹身影,我心跳得越快。最后我慢慢走到他身前,看到他的身躯仍在起伏,我长舒了一口气。

为老虎包扎完后我站起身擦了擦汗,想着不能把它就放在这里,但是似乎也没办法带回木屋,太远了些。

我在周围逛了一圈,找到一个山洞,看上去没有被任何野兽征用,于是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到了山洞里,用树叶堆成一团垫子,将他拖了上去,再次处理了出血的伤口后就离开了。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可那道身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甚至时而出现在我的梦境里。那双虎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看护。

三天来我坐立不安,根本无法静下心收拾行李离开,最终我实在忍不了,再次返回那个山洞去查看他的情况。

我在到达山洞前脑海里一直在胡思乱想:万一有其他野兽发现他,趁“兽”之危怎么办?万一他伤得太重,回天乏术怎么办?

可到了山洞,看到他仍然躺在那个位置,心脏微弱地跳动着,所有担忧抛之脑后,油然而生一种喜悦和成就感交杂的心情。

看样子他应该曾经醒来过,位置与之前有所不同,但现在他又处于昏迷中。

我拆开了绷带,查看了伤口,那道最致命的伤口已经结痂,看上去也没有感染的风险——他度过了危险期。

我的心脏一阵颤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充盈了我的全身,那是我在救回濒死之人时时常会有的感受,是对生命的敬畏与感激。

为他换好药后,我为他打了些水放在旁边,还放了一些干肉。老虎一般都吃新鲜肉,也不知道他瞧不瞧得上我的干肉,但我也不想给他抓一只兔子奄奄一息地放在这里。

这下我才有精力认真观察他,他看上去很年轻,身强体壮但骨骼没有完全长开,应该是一头尚未成年或者刚刚成年的老虎,也许是狩猎经验不足,还不够圆滑,这才受了重伤。

随后我返回了木屋。

接下来三天我仍旧时常想到他。我不明白他是有什么魅力还是我中了什么邪术,竟会如此在意这件事。随后我把这种感觉归结于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活的老虎,才会过于激动。

最终我没抵抗住返回查看病人的诱惑,再次返回了山洞,带着精心准备的食物和药材。我走到山洞门口,见他趴在那堆树叶上似乎正在打盹,听到我的脚步声,这次他竟睁开眼看向我。

我一时被那双美丽且平静的琥珀色眼眸所摄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到他醒来,我心里竟有些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

这个丛林里最高级的狩猎者慵懒地瞧向我,并不把我视作威胁,相反,我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担忧起我的性命——毕竟尽管负伤,他仍然随时可以扑上来置我于死地。

“我是来给你换药的。我救了你。”我对他说道。

他的耳朵抖了抖,尾巴扬起晃了晃又耷拉了下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

我不禁笑自己愚蠢,一头老虎怎么可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现在他没有扑上来咬断我的脖颈我已经该感激涕零了。

我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他立马抬起头,变得警觉起来。

“好吧。这是药,我放在这里,这是食物和水。”我将所有东西放在山洞口,忽然想起上次放的干肉,抬头往内一看,发现他竟然站了起来。

这头负伤的猛兽站起身,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我,将我定在原地,他则慢悠悠地晃着尾巴向我走来。最后他在我身前站定,视线正好和蹲下的我平行。

虽然有些羞愧,但当时我确实被吓到无法动弹,只能像雕像一样一直蹲在原地。

我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快,我感觉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在我身前趴下,将肚皮露了出来。

我愕然地看向他,忽然意识到他想让我帮他换掉肚子上的绷带。

我当时确实是被吓住了,不然怎么会想不到一头老虎怎么会这么聪明呢?

我很仔细又快速地为他换好了绷带,他慵懒地晃了晃尾巴,缓缓起身,看了我一眼,最后叼着我给他带的肉转身回到了那堆树叶上趴下。

看到他这番模样,我明白是时候了。他已经能活下去,伤口恢复良好,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么是离开的时候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向他小声道别,便准备回我的小木屋收拾行李离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