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伊诺乌斯王室的皇宫透着兽人族审美中的粗犷大气,与赫连姆华丽精致的风格截然不同。

美蒂尔先我一步回到了皇宫,毕竟我和他一同出现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会客室休息了一会儿,便有一位官员来带领我们前往宴会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菜肴,兽人族的诸大臣也已落座,正站起身向我们问好。

正中的座位还空着,美蒂尔还没有来,我则坐在了左边的首位,对面右边首位则是维根斯坦,还真是冤家路窄。

“看样子你们今天见过面了。”趁旁边众人寒暄的时候,他这样说了一句。

我疑惑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像是读懂了我的想法,指了指鼻子。啧,真是狗鼻子。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我很想和你好好聊一聊,但一直没有机会。”

“昨晚我们不是聊了很多?”

“但你显然没有懂我的意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行礼的声音,他便不再说话。

美蒂尔在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大踏步走向主位,坐下时还冲我露出温和的微笑,而我只能感受到跳动不已的心脏——他今晚这身打扮真是太惊艳了。

白色金边的礼服,侧腰处冒出一个金线绣成的虎头,最性感的是他撩起了额发,我从来没见过他背头的样子,看上去威严又禁欲。

在美蒂尔简短的开场白后,众人开始用餐,并就两国各方面合作的可能性做较随意的交流,可以说今晚只是双方的意向性试探。然而我的副官德莱文做了充足准备,彬彬有礼地从这两天在拉帕德的所见所闻提出兴趣。看着如此努力工作的他,我为自己这两天只顾着自己那点小心思而羞愧,决心今晚好好表现一番。

然而有人也决心不要我集中精力。

每当我面向兽人官员和权贵们发表自己的看法时,我总能感觉到身旁一道炽热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我。而且当我转过头瞪向他时,他竟然还厚脸皮地笑着点头回应我,多少有点心思不在晚宴谈话上。

维根斯坦也注意到了这一状况,清了清嗓子,对美蒂尔说道:“殿下,对于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而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我不动声色地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只见他脸僵了僵,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陛下,希望您会觉得德莱文阁下提出的在两国边境开放通商口岸是个好主意。我十分赞成他的提议。”我简直是咬牙切齿地笑着提醒美蒂尔刚刚谈论的话题。

美蒂尔一下就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往后靠了靠椅子,举起酒杯晃了晃,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刚刚在走神。

随即他发表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句句切中要点,让我不禁猜想他刚刚其实是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同时也感慨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真是性感……

等他说完,大家都鼓起掌来,我也不禁欣赏地看着他,想着他这样年轻便锻炼出了这样的能力,该是怎样努力。他很少和我说他的事情,我想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他,让他把过往所有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而我也会坦诚相待。

酒水喝得有点多,我起身想要去方便,顺便透透气。等我穿过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往回走时,维根斯坦站在柱子边等候着我。

他果然如他所说在找机会和我谈谈,这个距离宴会厅传来的交谈声已经有些模糊,有大门遮掩,里面的人也看不到我们。我倚在窗台边,等着他开口。

“我以为你懂了我昨天和你说那些的意思。”他毫不拖沓,单刀直入。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明白?”

他哼了一声:“首先,您是一位男人。王室需要一位继承人,陛下必然会娶一位王妃。你说自己失忆了,那你可能忘了,实际上在战争之前你和陛下就见过,你当时救了他一命。我想,既然他从未有过感情经验,很可能把对你的感激当做了爱。他还年轻,年轻人是最容易深陷热恋,也是最容易热情消退的。等感情不在了,你们的相处会很尴尬,也会影响到工作。而且,恕我直言,拉波尔德阁下,陛下还年轻,可以挥霍浪费时间,可是您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这样一段感情可能带来的损失与后果你将难以承受。不如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安安稳稳享受生活怎么样?”

维根斯坦说得句句在理,他说这些我又何尝没想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到达拉帕德之前马车里的时光,我已不记得想过多少次与美蒂尔相见后的无数种可能。

那些黑夜里的想法如流水一样,每一秒都在变换,最终却在白天的日光下蒸腾消散。

我怎么可能预知这样荒唐的未来?我与他之间最合情合理的展开,当然是如同戏剧里一样,以一方终结另一方的生命而结束。可是我和他所经历的一切,难道不是比戏剧更荒唐?

我决定随波逐流,看看这荒谬的故事将延伸向何处,但不管如何,我都将坚守底线。

当时我如此下定决心,是以我和美蒂尔绝不可能在一起为前提做出的打算,现在,当初设想的困难仍然存在,我用理智筑起的高墙却摇摇欲坠。

都说欲壑难填,我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会认为自己的欲望是有限的?如一片汪洋,欲望吞噬着一切注入的水流,却从未被填满。在尝到感情的甜蜜后,我已经难以放下禁果。我不再满足于只是告诉美蒂尔我的感受,我想天天见到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看到他的微笑,想要肌肤之亲,想要……独自占有他。就像在森林里他身边只剩下我,他只能依靠我那样。我无法忍受他身边站着其他人,比我当初无法忍受拉塞尔结婚更胜。

是啊,他是那么年轻英俊,又是一国之君,前途无限光明。他坐享荣华富贵,终将见到无数美人,说不定谁就勾走了他的心。毕竟就连我自认对拉塞尔那般的深爱都能消失,这没头没尾的感情又能燃烧到何时?火势退去,将只留肮脏的尘埃。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维根斯坦阁下,您以为我连这都想不到吗?我当然想过很多次。但我有一点要反驳您:我记得。”

“记得?”

“是的,我记得我救过他,我恢复了记忆。我倒是很吃惊您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气味。你身上的气味和我找到陛下时他身上的气味很像,所以一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后来试探了你,果然是你。”

我想起在风花镇的对话,他当时竟然是在确认这个,果然如美蒂尔所说不怀好意。

“不过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告诉陛下了吗?”

“……我……”我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插话进来。

“恐怕还没有,你说是吧,特使大人。”冷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和维根斯坦都看向身后。

只见美蒂尔似笑非笑着从柱子后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巴斯德,快进去吧,别让我们的客人觉得自己受到怠慢。”美蒂尔慢步走到我身前,直勾勾地盯着我,对维根斯坦说道。

“是,陛下。”维根斯坦行了一礼就进了宴会厅。

气氛前所未有地压抑,秋夜的寒意也比不上美蒂尔周围的低气压。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嗫嚅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

“是啊,要不是偷听,有些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解释着,却感觉苍白无力,暗恨自己之前到底在犹豫什么,如果昨天刚见面就告诉了他,甚至更早,在森林里刚恢复记忆时就告诉他的话……

“什么时候恢复的?”

“嗯?”我现在脑海里一团乱麻,几乎反应不过来他问的什么。

他轻笑了一声:“记忆。什么时候恢复的?是你回到赫连姆之后吗?”

“……”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语气轻柔,却让我觉得冰冷。他是有多生气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更早。”

“更早?”他眯起了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点点头,鼓起勇气:“在森林的时候。掉下悬崖不知怎么让我恢复了记忆。”

他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勒得生疼:“在森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那听我讲了那个故事,你可以确认那头老虎是我吧?!”

“是。”

“为什么?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我。”美蒂尔松开了我的肩膀,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

“我当时……脑子也很乱……你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你觉得这件事不值得我生气吗?至少对我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一直铭记着我们真正的初遇,那才是一切的开始。我一直想着等你恢复记忆,惊讶地发现我们早已见过时会是怎样的惊喜,你又该怎样兴奋地跑来告诉我。但是现在看来,这件事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可有可无不是吗?你甚至不觉得需要告诉我。”

“不,美蒂尔,我打算告诉你的……”我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臂,但他挥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伸出双手捂住脸,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之后再说吧。”说着,他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走去,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步入夜色,消失无踪。

我浑浑噩噩地返回了宴会厅,编造了一个美蒂尔临时有事离开的拙劣借口,之后很快晚宴就结束了。

临走时,我与维根斯坦礼节性握手,他露出一个微笑,说道:“这是一个完美的时机,不是吗?”

是的,对于两国关系来说确实如此,对于我和美蒂尔的关系来说……可能也是如此。

一个放下不切实际的妄想,看向凄惨现实的时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