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美蒂尔快速浏览着达芙妮送回的信件,嘴角一点点上扬,尾巴以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快乐摇摆着,最后他一拍桌子,“嗖”地站起身,连连亲吻信纸,抑制住在房间里上蹿下跳的喜悦。

伊莱克斯答应了担任特使!他要来拉帕德了!自己又能见到他了!

喜悦如同潜藏在海面下的沸水,此时咕噜噜冒着泡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可这喜悦并没能持续多久,巴斯德知道此事后,进宫觐见。

他看不出巴斯德的表情,这位老谋深算的将军长久地沉默着,身子也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

“陛下为什么要推荐拉波尔德阁下担任特使呢?”

“......我自有定夺。”

“那臣便不再多言。”巴斯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道,“再过几日便是犬子的祭日了,臣总想起从前你们在一起玩的情景,如果他还活着,比陛下您还大了。如果当时我能早些发现......”到最后巴斯德声音小得近乎自言自语,旋即爽朗一笑:“臣失言了,人老了总是会想起从前,还望陛下不要怪罪。臣,先行告退。”

看着巴斯德离去的背影,美蒂尔明白他是真的老了。这位为国家征战半生的将军,从前绝不会在他面前显露出半分脆弱。早年丧妻,中年丧子,但巴斯德没有为这些悲痛拖累半分,他一直都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可到了老年,这些他曾经竭力抛在身后的情感终是赶上了他,带来后知后觉的痛楚。他没有辜负国家,美蒂尔也不愿辜负他。

他当然明白巴斯德的意思。巴斯德的儿子,年轻时爱上了一个贫民,不仅是贫民,还是一位男子。巴斯德发现后一怒之下将儿子送上战场历练,可那位贫民追随儿子也上了战场。一次作战中,贫民深陷险境,巴斯德儿子前去救援,最终两人都没能回来。找到两人的尸体时,两人紧紧相拥,难以分开。别人不知道,但这两人最终是合葬了的,也不知巴斯德,最终是否认可了儿子的感情?

他是在劝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吗?他察觉了自己对伊莱克斯的心意吗?

欣喜被巴斯德的警醒冲散,现实再次将他拖入退缩的深渊。也许他做错了,他不应该试图再次见到伊莱克斯。他不知道伊莱克斯的想法,也许这人正怨恨着自己推荐他做大使,可是他可以拒绝吧?他为什么不拒绝呢?这样想着,他又心生出一丝期望和窃喜。

可是他与伊莱克斯之间的障碍远比巴斯德儿子与贫民之间的还要多,他记得伊莱克斯对他父亲的恨意,记得他曾想杀死自己。就算伊莱克斯来了,又能怎样呢?他也许恨着自己,自己又真的能当面向他表达爱意吗?不,他绝不会这样做的。

在喜悦与担忧的反复交战中,美蒂尔一面盼着伊莱克斯来,一面又希望他不要来。

某一天,美蒂尔前往御衣坊挑选接待外宾服装的布料。这种事情一般全由御衣坊的人做,但他更喜欢自己挑选,更何况这是为了见伊莱克斯而准备的,他自然更加上心。美蒂尔在一排排布料间流连,一瞬间目光被一块纯白的布料吸引了过去。

他要如何形容那种白呢,像那种白色的花一样,像伊莱克斯一样。他当即脑海中浮现出伊莱克斯身披这块布料的情形,和天使有什么区别呢?

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顺滑,也像那个人一样。他让御衣坊的人把这块布料保存好,负责人问他是否有打算做出一件成衣,要做什么式样,保证五天内完工。

他摇了摇头,让他们先收着,说之后会有需要。

之后他悄悄向宫外一位裁缝学习了如何画成衣设计图,每天夜里睡觉前都画上几笔。他画了很多草稿,总不满意,要不太华丽了,要不太朴实了,总之都配不上伊莱克斯。

一段时日的徒劳努力后,这一夜他再次将草稿揉成一团,长叹一口气,走到窗户前开窗透气。

万籁俱寂,黑暗掌控了天地,唯有天上群星闪耀,放出不属于人间的光芒。是啊,这光芒就像伊莱克斯一样。

他忽然灵光一闪,立马奔回桌边,奋笔直书起来。

何不以群星比拟他的光辉?

他就像居住于天国的天使,仁慈地垂眼怜爱世人。

可是唯有天国的锦缎配得上他,而自己这样贫穷,除了梦一无所有。

在这样的喟叹中,他完成了设计图,举起来左右端详,想象着那人穿上成衣的样子,嘴角不由上扬。

若你有机会穿上这套衣服,请一定小心一点,因为啊,你身披着我的梦。

时间流逝,美蒂尔接到了特使团进入国境的消息,他的心先是如喷泉直冲云霄,却后继无力间歇性涌起,沉沉浮浮,没有着落。那段时间他总是坐立不安,连梦里伊莱克斯都在对他恶言相向。他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唯有黑暗包裹着他,透不进一丝光。

一时他恨不得时间被压缩成一个点,他能立刻到达相见之时,一时他又希望这时间能无限延长,允许他做好充分准备。

等到特使团进拉帕德前一夜,他心中的种种感情都为即将相见的惊惶所取代。天还未亮,他做了逃兵,怯懦地逃离皇城,仿佛这里即将变为某种吃人的地狱。真是可笑,明明自己之前还说伊莱克斯懦弱,结果自己也是个懦夫,他不禁自嘲。

他在拉帕德郊外的耶鲁斯山上逡巡,遥遥看见了在主路上往拉帕德前进的特使团车队,却没有勇气即刻回城。最终他调转方向,往神树走去。

在见到那棵巨大的古树后,他躁动不安的心终于安宁下来,他在神树下徘徊,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拉帕德的方向,一会儿又瞧向神树。

最终他背靠着神树坐下,忍不住一股脑地向神树倾诉。

“今天要再见到他了,我本应高兴才对......”

“可我又怕见到他,怕他一脸疏离地看着我......不,也许更糟,也许是怨恨......”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他来拉帕德。会有什么改变吗?我也不知道。”

“我确实想见他,但除此之外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笑着仰头,看向树顶。

“你真的有让他爱上我吗?如果有的话......”

如果有的话能怎样呢?恐怕伊莱克斯会藏得好好的不让自己发现,因为他很清楚两人之间的界线。啊,该死的种族、身份、仇恨。如果他们仅仅是两个相爱的人,他真想带着伊莱克斯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从前在那座山上、那个小木屋里那样惬意......

“如果有的话……我也怕自己不能好好爱他啊……”

美蒂尔是被冷醒的。连日来夜不能寐的疲惫催他长睡了一次,醒来时天已经尽黑了。他慌忙起身,很快清醒过来。

他做了一个美梦,美到他醒来都觉得遗憾。心里的惊惶也为这美梦所抚慰,他收起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想在今天结束前见伊莱克斯一面。

礼貌、克制,展现一国之君的风度。在前去见伊莱克斯的路上,他心里是这样想的。然而他飞奔的步伐已经出卖了他,他的急切无处可藏。

等看到那亮着灯的窗口,他不由慢下了脚步,且大有立即转身离去的想法。但这次他抑制住了这种临阵脱逃的恐惧,一步又一步坚定地来到伊莱克斯门前,轻轻敲响了门扉。

心跳还有些快,还出了汗。他竭力调整着呼吸,擦了擦汗。

门开了,他见到了那张思念几年的面孔,也不知是不是长途跋涉的缘故,有些憔悴,但依然充满该死的魅力,美蒂尔只恨不能马上把他揉碎在自己怀里。

他有那么多话想和伊莱克斯说,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他,可此时脑袋里只有狂风呼啸,将一切思绪都吹得乱七八糟,叫他露出张嘴却说不出话的傻样。他见伊莱克斯瑟缩了一下,这才冷静了一些,在心里默念着“从容、礼貌、克制”,同时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笑问为什么不请他进去,想表现出自己的随意。

他看着伊莱克斯默默让开,脸上并无表情,心里不禁隐隐地疼。

伊莱克斯不说话,而他却心跳如擂鼓。太糟糕了,他生怕对方会听到他的心跳声,从而得知他的一切秘密,露出一副了然轻蔑的神情。他怕,便只好开口填补这死寂。可是连手也不知往哪里放了,自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发型还好吗?会不会看上去很狼狈?

他一面局促地做出一些无意义动作,一面在意着伊莱克斯的动静。扣裙珥Ⅲ棱馏久‘珥Ⅲ;久;馏

可是伊莱克斯完全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这样他反而放松了些,心想果不其然,伊莱克斯并不想见到他,并不如自己渴望他一样渴望自己。

从容、礼貌、克制。他在心里默念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冷静自持,开始疏离的官方问候。

而伊莱克斯仅仅挤出勉强的微笑,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也许自己不该深夜来访,也许伊莱克斯已经累了想休息。

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凉意,他加速说起公事,希望尽快说完,让伊莱克斯能好好休息。

说完之后伊莱克斯也并无什么反应,尴尬在沉默中流淌。明明以前就算不说话,他和伊莱克斯呆在一起也很自在,可是现在为什么只觉得局促不安呢。他悄悄观察着伊莱克斯的神色,却什么也瞧不出来。

可他再也忍不住,自认矜持有度地询问伊莱克斯近况,却不免心虚,生怕对方看出这寒暄背后的热切和渴望。

伊莱克斯回答了他,并且反问他过得如何。明明是客套话,他却禁不住嘴角上扬,担心回答时语气里的喜悦偷跑出来让对方知晓。

伊莱克斯将他送到门边,他不免感到遗憾,心里空落落的,需要更多这个人的关心和笑容来填满。不,光是这样是不够的,他想要更多,他想从这个人身上索取更多......

“就这样吗?”这样你就满足了吗?他如此自问,却不想走漏了声音,听到伊莱克斯疑惑地“嗯”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说了出来。

于是他鼓起勇气,再次询问:“就这样吗,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看上去有些慌张不安,支吾着问他什么意思。

是啊,自己是什么意思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就离开,一定会不甘心。

“你就这样任我离开?”

“不是谈完了吗?”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接受特使这个职务?”

“因为国王陛下的安排。”

“我只是向他推荐你,并不是强制性的。”

“我没有选择。如果我不来,陛下就会派拉塞尔或者雷姆。他们都有牵挂的人,远赴他乡并不是好差事。”

听到伊莱克斯提到维泽,他不禁烦躁。

“哈,你还真是博爱的圣人啊。这个时候还想着维泽,你就那么喜欢他?”他直起身,冷嘲热讽道。

“是啊,就是很喜欢。”伊莱克斯果断承认了。

美蒂尔感到自己心脏猛地一缩,令他窒息。嫉妒和愤怒冒了出来,如刀片滚过他的全身,他忍不住说了些讥讽的话。

伊莱克斯似乎也有些恼怒了,开始质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当特使。

“但你还是来了。”

“我是出于责任。但我还是好奇理由。告诉我,美蒂尔,你为什么推荐我。”

伊莱克斯往前走了一步,坚定的话语让他怔了一下。面对这样坦澈的目光,他挪开了眼睛,往后退了半步,盯着地面,身后的尾巴焦躁不安地甩来甩去,耳朵也不停地抖动着。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伊莱克斯对峙呢。他那见不得光的私心,真的能让伊莱克斯知道吗?他泄了气,不再站得笔挺。

“我以为你知道。”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回答。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爱你,知道我对你有肮脏不堪的想法。他在心里说道。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伊莱克斯向前挪了半步,贴近他,歪头与他对上视线,他立马又转开了视线。

“……你真的想听吗?”他抬起头看向伊莱克斯,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伊莱克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把他拽进门,揪住他的衣领,温热覆住了他的唇,随后这轻柔的触感变为了疼痛的噬咬。

这疼痛清空了他的思绪,他愣愣地开口呼唤眼前的人,却再次被强硬地封住了双唇。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触感是真实的,气味是真实的,而人......他伸出手,紧紧抱住这个人。人也是真实的。

六字真言早已被他抛至九霄云外,他用力地亲吻,像要在此刻榨干那张他不敢奢望的嘴唇。

快乐在耳边劈啪作响,世界从两人所站的地方开始延伸,他心里那片永夜之地也透进了一丝光亮。

一切顾虑在此刻一扫而空,美蒂尔下定决心,只要伊莱克斯爱他,不管有什么困难,他都会荡平。

既然伊莱克斯撕破了黑暗让他瞧见光明,那他绝不愿再孤身回到黑暗中去。他要紧紧抓住伊莱克斯,不让他逃开。

是你先亲吻我的,那么别想再甩掉我。做好被我纠缠一辈子的觉悟吧,伊莱克斯,我的猎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