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这里怎么挂着幅老虎的画?什么时候你开始喜欢画动物了?哦,隐居时周围很多动物吧?”雷姆落移动了棋子,一如既往地喋喋不休。

“倒也不是……嗯,怎么说,我回来后老是梦到老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思索着移动了自己的马,回答道。

“不得不说,这头老虎画得简直栩栩如生啊,特别是那双眼睛,很有灵气。”

我也回头望向墙上那幅老虎,心里又泛起奇异的感情。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

是什么呢?我怎么不记得有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我想也许是回来那次的高烧烧坏了脑子,让我忘掉了一些东西,有时感觉要想起什么时,总觉得头痛欲裂,便也不敢深想了。

我回来已有十天左右,但一直拒绝接见任何客人,今天是实在拗不过雷姆这个家伙天天往我家跑不得不接见了。不过他倒也没有过问我太多事情,特别是离开赫连姆的原因。他如此敏锐的体贴总是令人感到舒适,这也是我能和他成为好朋友的原因吧。

这时女仆走了进来,告诉我维泽先生来了。

我移动棋子的手一顿,只见对面的雷姆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你准备怎么办?”

“……请他回去吧,就说我今天见了戈尔隆德先生,已经很疲惫了,需要休息。”

对面的雷姆表示不满:“见我你就这么累?”

“当然,你向来是个令人疲惫的家伙。”

“……老爷,维泽先生说今天您不见他,他就一直在会客厅等着,直到您见他为止。”

“……告诉他谢谢他的一番好意,但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我捏了捏鼻梁,突然感到万分疲惫,像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见见他吧,如果说谁最盼着你回来,除了你亲爱的妹妹,没有人能比他更迫切。”雷姆站起身,叫女仆拿来外套,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你们俩需要好好谈谈。当时你突然消失,他简直快疯了。”

他穿好外套,拍了拍我的肩:“三年前你可是不辞而别啊,没有理由不见他一面解释一下吧?”

雷姆说得完全正确,我当然也明白,但我就是觉得我没有脸见他。我要怎样向他解释我的离去?我不能表达我的爱意,便只能编造拙劣的谎言欺骗他,可是我又怎么愿意欺骗他?在将我当做挚友的他身边隐藏自己不恰当的感情,假装一切如常?

“伊莱,他会原谅你的。不论你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你的。”雷姆突然将手紧紧搭在我肩膀上,少有的一脸严肃,随即又开玩笑道,“毕竟你们和连体婴儿差不多。”

我叹了口气,无力回应雷姆的玩笑,只瞪了他一眼,对女仆说道:“请维泽先生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就去会客厅。”

雷姆这才收回手,准备离去。恰巧外出的索尼娅回来,与雷姆打了个照面,雷姆堆起他那个迷倒了不知道多少小姐的笑容,向索尼娅问好,索尼娅微红着脸,行了一礼,小声地回应。

我一激灵,突然明白了什么,对雷姆道:“戈尔隆德先生,请问我离开这三年你有造访鄙舍吗?”

雷姆和索尼娅都愣住了,雷姆僵硬地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咳咳,这个我可以解释……”

“嗯?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对吧。”随后我转向索尼娅,“索菲,我亲爱的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和我说?”

索尼娅看着我,想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她紧攥着裙边,低下头不看我。一时间一片沉默。

我已经明白了一切,但现在明显不是交谈的好时机,雷姆也明白这一点,他向我说道:“伊莱,我会择日拜访你,和你说清楚这件事。眼下,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当然。只是你要明白,这件事上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我放下狠话,同时也十分认真,然而雷姆只是笑了笑便告辞了。

“哥哥……”索尼娅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双手不安地交叉着。

我感到精疲力尽,对她挥了挥手,叹口气道:“索菲,你先回房休息吧,我要先去见见拉塞尔。”

她点了点头,神情仍有些不安,但还是听话地回了房间。

我推开门走进会客厅时,拉塞尔正站在窗边逗弄着笼子里的五彩鹦鹉,阳光照射着他栗色的头发,闪耀着柔和的光辉,他英俊的面庞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同。他穿得很正式,简直就像是有什么大事一样,而我总是对他这种穿着毫无抵抗力。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那双总是萦绕在我脑海的蓝色眼眸清澈如水,显露出主人的率直。他快速走到我身前,一把抱住我。

“伊莱,真高兴见到你,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拉塞尔把我抱得如此紧,就像真的很想念我一样,当然我也并不怀疑这一点。我闻到记忆深处的来自拉塞尔的香味,不由浅浅却悠长地吸了口气,慢慢感受着,令我想起过去我对这种味道有多贪恋。

我受惊般回过神,轻轻推开他,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看到他有些错愕又受伤的神情,心里泛起阵阵苦涩。

是啊,这就是我不想见他的原因。我恐惧着,只要再见到这个人,我恐怕再也无法从这段无果的感情脱身,反而陷得更深。只要一眼,那些被我压抑着的心情便能轻松冲破我花费数年筑起的层层藩篱,如惊涛骇浪般向我涌来,让我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爱他。

“抱歉,我只是太久没有和人亲密接触,有点吓到了。”我朝他笑着,为了缓和气氛说道,“你可是我回来后除了我妹妹之外,我拥抱的唯一一个人啊。”

他释然般笑笑,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递给我一小束花朵,是我最喜欢的幽兰,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还记得你在我花园里种的那株幽兰吗?也许是知道你要回来,它今年开得格外好。”他温柔地抚摸着幽兰的花瓣,眼神像在看着一个孩子。

我突然明白了他身上的那种陌生感——他不再是一位单身绅士,而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经历了这两个身份的蜕变,他变得成熟了许多。

不过缺席了他的人生三年,我已经错过了他那么多事情。我错过了他新婚的甜蜜,错过了他初为人父的喜悦,我不知道他和妻子相处如何,不知道他的孩子长什么样子。一种落寞和恐惧涌上心头——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在他心中的位置只会越来越小。

“你现在感觉如何了?我之前来看过你几次,你都在昏迷中。”他眼含担忧地看着我。

“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尽量维持着微笑回应。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伊莱,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你的所有表情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或许你现在有什么心事吗?”

果然我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经过三年隐居,我本以为我已经能完全自如收敛我的心绪,但在他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

我当然不能说出来,只能故作叹气道:“是索菲和雷姆的事情。”

“啊,他俩啊……”提到这两人,拉塞尔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雷姆现在可是深坠情网呢。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雷姆是一个好朋友,却是一个花花公子,你并不想把妹妹托付给他,但是就我的观察,我可以对你保证,伊莱,他对你妹妹完全真心。”

“可是真心并不保证是永远啊,可以只是一时的狂热,等那种迷恋褪去,他厌倦了索菲,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分离,可他是我的朋友,那时就难办了。所以不如一开始就阻止。”

“可是万一他们就是对方命中注定的伴侣呢?如果你不给他们机会,怎么能知道他们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刻呢?就让时间检验他们的爱恋吧,你我都无法看到未来。”拉塞尔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注视着我,微笑道,“伊莱,不必太担忧,索菲已经长大了,她明白自己的感情。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你离开这三年多亏了雷姆时常的陪伴,索菲才能暂且忘却你不在身边的悲伤,露出笑颜。”

听到拉塞尔提及我的离开,我的心立马揪了起来,但他并没有露出半分埋怨或愤怒的神情,我反而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你没关系吗?”我问道。

“什么?”

“我不辞而别三年的事情。”

拉塞尔脸上的笑容定住了,他收回手,坐了回去,嘴角慢慢落了下去,但他随即又露出一个微笑:“我怎么会埋怨你呢?不,老实说,我当时确实有一点惊讶,好吧,还有点愤怒,但是我更想知道你离开的理由。伊莱,因为是你,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埋怨你。所以,告诉我你离开的理由好吗?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你一定是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我抿紧了唇,为自己感到悲哀,就因为他的一句“因为是你”,我的心脏便剧烈跳动起来,同时我又为自己感到愧疚,我离开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

“或许,是因为你不希望我和布兰妮结婚吗?我总感觉你和她相处不是很好。”拉塞尔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热切地望着我,带着两难的神情,渴望知道答案,可我怎么能告诉他是因为嫉妒,因为我难以接受他要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呢?

“拉塞尔,不论你和谁结婚,只要你爱她,我都会祝福你,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布兰妮是个出众的姑娘,我为你感到开心。”我无法忍受他因为觉得我和布兰妮不和而两难的样子,只能微笑解释。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但又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假如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能怎么解决呢?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他的妻子,难道他会和她离婚吗?

我开玩笑道:“怎么,如果我不喜欢布兰妮,你会和她离婚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纠结的表情,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我想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思索可能性的表情,不由心里想到他也许真的会为了我而和那个女人离婚……为了我……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便使我心生甜蜜。爱这东西,怎么能如此侵蚀人的理智呢,叫我完全臣服于它的威严,成为可悲的奴隶?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有点害怕了。”我挥挥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想我的嘴角一定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笑着看着我:“你别吓我了,我刚刚急死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为刚才的事情感到有趣。

“伊莱,如果你和布兰妮的相处没有问题,而且你身体也恢复了,那么你能来参加周五的晚宴吗?就在我家,人没有很多,都是一些熟人。我想,你回来后还没有见过那些朋友,大家都很想见见你。”

“当然,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那太好了。那我也该走了,还得带海伦娜出去玩。你会喜欢她的,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我相信她也会喜欢你。”拉塞尔站起身,伸出双手就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想带他出去,但他让我多休息,不要走动,便跟着侍女离开了。

我瘫倒在沙发上,手背遮在眼睛上,吐出一口气,感到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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