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阴司的雨季
几日过后，阴司入了连绵雨季。
地府的雨素来古怪，不从天穹洒落，反倒自地底阴气凝珠，顺着青石板缝隙往外渗，顺着殿宇墙壁往下淌，连头顶梁柱都凝着水珠，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潮气裹着阴冷弥漫四处，整座阴司仿佛都浸在一碗凉透的孟婆汤里，闷得人浑身发沉。
谢必安素来最怕这般天气，早年追捕逃窜恶灵，不慎误入荒坟深穴落下旧伤，一逢阴雨天气，腰间旧疾便准时发作。他恹恹趴在值房桌案上，整张脸贴在微凉的红木桌面上，半点提不起精神。桌前摊着数份待批文书，纸面被潮气浸染，墨色晕开模糊不清，看着便叫人心烦。
“老范。” 他闷声闷气开口，嗓音透着几分慵懒无力，“咱俩能不能寻个由头去阳间当差？随便分派一座城隍庙便可，我别无所求，只求能晒上几日暖阳。”
范无咎端坐对面静心翻阅卷宗，指尖稳稳翻动纸页，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你离世千年，早已离尘，受不住凡间日光。”
“这种时候就别跟我讲这些实在道理了。” 谢必安闷闷抱怨。
“本就是实话。”
谢必安无奈换了侧脸颊贴着桌面，抬眼悄悄打量对面之人。范无咎案头收拾得整整齐齐，文书分门别类摆放妥当，笔架摆放规整，就连砚台之中的墨汁都研磨得浓淡相宜。这般湿冷阴寒的天气里，此人依旧从容自持，半点不见狼狈，谢必安心里暗自不服。
“你当真不觉得冷？”
“尚可。”
“你手背都泛着冷白了。”
“我本就肤色偏白。”
谢必安还欲争辩，一件带着暖意的黑色外袍忽然自上而下罩住他全身，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暖意融融，分明是刚从范无咎身上脱下，还留着温热气息。
他从宽大衣袍里微微抬头，便见范无咎已然换上单薄里衣，肩头衣料被阴冷潮气浸出浅浅湿痕。
“披上御寒。” 范无咎语气平淡，如同处理寻常公务一般自然。
“那你怎么办？”
“我素来不惧寒凉。”
谢必安乖乖拢紧身上外袍，大半张脸埋进柔软衣领，低声嘟囔着什么，声音细碎听不真切。范无咎未曾细问，依旧低头打理手中卷宗，只是眉眼间柔和了几分。
但系统的提示音替他记了下来：【好感度+3。来源:目标人物为宿主提供供暖衣物】。谢必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系统，什么都记。但嘴角还是翘了一点。
阴司雨季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孟婆茶棚。往来亡魂齐聚此处，淋着阴冷细雨排队等候一碗热汤，茶棚生意比往日红火数倍。谢必安却留意到，无论茶棚何等繁忙，角落那张矮桌始终空着无人落座。
桌上常年摆着一碟清甜桂花糕，一旁温着一壶热茶，无人刻意预留，却日日不曾空缺。添桂花糕的向来是他，添热茶的从来都是范无咎，这一方小小角落，早已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独处之地。
这天午后，谢必安率先动身前往茶棚占座，脱下身上的黑色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木凳，独自趴在矮桌之上，静静望着孟婆熬煮汤药。
大铁锅之中汤色浑浊，细密气泡不断翻涌，升腾而起的雾气并非寻常白雾，而是浅淡灰蒙之色，好似稀释过后的忘川河水。孟婆手持长勺缓缓搅动，时不时往锅内丢入干花、药材，还有几粒泛着莹白微光的晶石。每添一味食材，锅内汤色便随之变幻，灰、蓝、绿层层更迭，看着格外奇妙。
“阿婆，孟婆汤究竟是何滋味？” 谢必安忍不住轻声询问。
孟婆搅动汤锅的动作未曾停歇，淡淡抬眼瞥他一眼：“你从前喝过。”
“我尽数忘了。”
“忘了便是最好的结局。” 孟婆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孟婆汤从无固定滋味，滋味皆由心中记忆而定。心怀甜暖便尝得出清甜，满心愁苦便只剩苦涩，执念难放之人饮后依旧心苦，放下过往之人方能彻底释然。”
谢必安细细思索这番话语，只觉颇有道理，却又隐隐觉得未尽其意。正暗自思忖间，一道修长黑影冒着细雨走入茶棚，收起手中油纸伞，径直在他身旁落座。
范无咎肩头沾着细碎雨珠，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前。他自衣袖之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轻轻放在桌面，里面是阴司食堂刚出炉的热乎糯米团子。
谢必安拆开油纸，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无端给我带这个做什么？”
“你正午未曾好好用饭。”
“我吃过了。”
“不过吃了两块桂花糕罢了。”
谢必安一时语塞，暗自诧异此人竟将自己日常吃食琐事记得这般清楚。
孟婆从灶台后方探出头，望着并肩而坐的二人，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她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放在谢必安面前，又将另一碗安神汤药推至范无咎身前。
“这碗是特意为小白熬制的祛湿汤药，并非孟婆汤。这碗安神汤药，便赠予黑小子。”
范无咎微微颔首道谢，端起汤药浅饮一口。谢必安留意到他端碗的手沉稳依旧，只是放下瓷碗之时，指尖不自觉在碗沿微微停顿。往日里这般安神汤药，孟婆皆是私下悄悄赠予，如今公然送出，显然是不再刻意隐瞒心事。
谢必安端起祛湿汤药一饮而尽，苦涩滋味瞬间漫遍舌尖，不由得蹙起眉头。
“阿婆，下次熬药能否添些糖分调和？”
“药材入药万万不可加糖，会折损药效。若是嫌苦，日后我为你备上甘草，只是甘草食后极易犯困。”
“那还是这般忍着吧。”
他推开空药碗，拿起软糯的芝麻馅糯米团子小口啃食，忽然想起一桩埋藏心底许久的往事。
“对了阿婆，先前你赠予我的那瓶记忆引子，我已然饮下，不少过往旧事都渐渐回想起来了。”
孟婆擦拭灶台的动作骤然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眼眸静静望向他。
“都想起了哪些往事？”
“记起了初入阴司任职那日的情景，还有当初在奈何桥被老范强行拉出队伍之事。” 谢必安嚼着团子随口说道，随即神色认真起来，“今日我是特意前来问你，当年林舟一心想要复活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茶棚之内气氛悄然沉静。外头依旧雨声淅沥，亡魂低语不绝，可二人身侧这片方寸之地，气氛却愈发凝重压抑。
孟婆放下手中抹布，缓缓走到矮桌旁落座，褪去平日里的围裙，身形看着愈发单薄佝偻。范无咎放下手中茶杯，垂下眼眸，指尖下意识轻叩桌沿，这是他心绪难平之时独有的小动作。
“那人名叫沈渡，是林舟昔日一同任职的搭档。”
谢必安瞬间坐直身子，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林舟不顾一切逆天行事，想要挽回之人，亦是与他并肩同行的同僚搭档。
“沈渡当年究竟为何会魂飞魄散？”
此事由范无咎轻声道出，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忘川上游封印着一头上古凶煞妖兽，岁月流逝封印日渐松动，当年沈渡与林舟奉命前往加固封印。不料封印骤然反噬，沈渡挺身而出挡在前方，神识尽数被震碎消散。事后阴司只对外判定为因公殉职，可魂飞魄散之人，无法入轮回转世，连一处安身坟冢都无法拥有。”
谢必安心口一阵发闷。世间最悲凉之事莫过于此，拼死尽责落得尸骨无存，连来世机缘都彻底断绝。也难怪林舟不惜铤而走险，妄图抽取地府灵脉逆天改命。
“他执意抽取灵脉，是想拼尽全力重塑沈渡溃散的神识？”
“正是如此。” 范无咎轻轻点头，“地府灵脉乃是整片阴间灵气根基，贸然抽取足以颠倒阴阳秩序，牵动万千亡魂性命。这般做法太过极端凶险，即便真能重塑神识，沈渡也极有可能再度遭受重创。”
谢必安默然无言，脑海之中浮现出镇魂阵石棺之上那句潦草字迹 —— 不用等了。还有石壁之上深深浅浅的五指抓痕，不难想象林舟被困阵中三百年，日夜煎熬满心绝望。
抽取灵脉之举终究酿成大祸，他自身也遭到灵脉强烈反噬，肉身尽数消散，仅存一缕残魂被困石棺之中，昏睡不醒亦无法彻底离世，这般处境，比起魂飞魄散更是煎熬难熬。
“依你所见，林舟日后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如今镇魂阵日渐松动，他体内残魂躁动愈发频繁。只是即便他日成功苏醒，历经三百年禁锢与灵脉反噬，他是否还是从前那般心性，无人能够断定。”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孟婆起身走回灶台，从尘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满尘埃的旧瓷罐，轻轻摆放在矮桌之上。罐口贴着泛黄红纸，上面绘制的镇魂符文早已褪色黯淡。谢必安一眼便认出，这是内外双重封印的镇魂器物，既能锁住内里之物不外泄，亦能隔绝外界伤害护其周全。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皆是沈渡生前遗留之物。” 孟婆缓缓开口，“当年林舟决意冒险抽取灵脉之前，特意将此物托付于我。他言道，若是此番行事一去无回，便将瓷罐转交于你。我一等便是三百年，今日恰好寻到合适时机交还。”
范无咎望着眼前尘封瓷罐，满是错愕诧异，他从未知晓当年之事还有这般隐秘托付。
“为何偏偏交于我？”
“林舟说，你欠沈渡一份人情。” 孟婆将瓷罐轻轻推至他面前，缓缓道出尘封旧事，“早年你曾因故触犯阴司条例，阎王震怒之下决意罢免你的无常之位。是沈渡不顾一切，跪在阎罗殿外整整一夜，句句恳切求情，才保住了你如今的职位。此事过往久远，你早已淡忘，可沈渡未曾提及，林舟却默默记了一辈子。”
范无咎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瓷罐外壁，久久未曾挪动。这份深埋多年的人情，这份未曾偿还的亏欠，在心底埋藏整整三百年，他始终独自默默承受，从未对旁人吐露只言片语。
谢必安心知他心中郁结难平，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柔安抚。范无咎抬眼看向他，眼底郁结稍稍舒缓。
“拆开看看吧。”
范无咎抬手小心翼翼撕去罐口封印符文，瓷罐之内没有奇异机关，亦无阴邪煞气，唯有一沓保存完好的陈旧纸卷。最上方平放着一封书信，信纸历经岁月已然发脆，折痕处险些碎裂，唯独字迹清晰工整，力透纸背。
谢必安小心展开信纸，开篇一行字映入眼帘：无咎，若你看见此信，我已然不在世间。
这笔迹沉稳凌厉，棱角分明，与镇魂阵石壁之上林舟留下的字迹如出一辙。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林舟心底所言，他坦言自己抽取灵脉皆是为了挚友沈渡，知晓此举触犯阴司铁律，亦明白范无咎身为同僚定然会出手阻拦。他从不怨恨范无咎秉公行事，亦不奢求他人谅解，所作所为皆是遵从本心，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他还提及，当年沈渡跪地求情保住范无咎职位一事，早已两相抵过，过往人情恩怨尽数了结，劝范无咎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终日心生愧疚。信的末尾，他恳请范无咎代为妥善保管罐内纸卷，那是沈渡生前耗费心血写下的手札笔录。只盼来日若是机缘巧合，沈渡神识得以重聚，便让他脱离阴司劳碌差事，寻一处安稳之地安然度日。
谢必安读完书信，默默转交至范无咎手中。范无咎一字一句静静品读，面上神色沉静无波，唯有紧握信纸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尽显心底波澜。
谢必安伸手将瓷罐之中的手札轻轻取出，泛黄宣纸轻薄易碎，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条理清晰分门别类。沈渡生前毕生钻研之术，皆是如何修补溃散受损的神识，他从未动过逆天改命的念头，一心只想寻得稳妥法子，救助那些遭遇意外神魂受损的阴司同僚。
可惜满腔抱负尚未完成，他便率先身陷绝境，落得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昔日你的搭档之人，心性远比你们二人沉稳通透。” 谢必安轻声感慨。
范无咎沉默不语，并未反驳半句。
谢必安小心翼翼将所有手札整理整齐，重新放回瓷罐之中，随后从自己衣袖里取出一截细细的旧红线，那是昔日月老赠予、断裂过后自行愈合的红线。他轻轻绕着罐口缠上一圈，随手系了一个简单雅致的如意结。
“暂且好好收着这些遗物，” 他轻声说道，“往后若是真有机会修补好沈渡的神识，便让他亲自前来解开这绳结。”
范无咎望着罐口那枚略显粗糙的绳结，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抬手将瓷罐细心收入宽大衣袖之中，起身朝着孟婆微微躬身道谢。
孟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身继续搅动锅中汤药。不知何时，大锅内的孟婆汤已然化作澄澈浅蓝，宛如收拢了一片晴空藏于锅底，淡淡清甜桂花香气，顺着蒸腾雾气缓缓飘散在细雨绵绵的阴司雨季里。
地府的雨素来古怪，不从天穹洒落，反倒自地底阴气凝珠，顺着青石板缝隙往外渗，顺着殿宇墙壁往下淌，连头顶梁柱都凝着水珠，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潮气裹着阴冷弥漫四处，整座阴司仿佛都浸在一碗凉透的孟婆汤里，闷得人浑身发沉。
谢必安素来最怕这般天气，早年追捕逃窜恶灵，不慎误入荒坟深穴落下旧伤，一逢阴雨天气，腰间旧疾便准时发作。他恹恹趴在值房桌案上，整张脸贴在微凉的红木桌面上，半点提不起精神。桌前摊着数份待批文书，纸面被潮气浸染，墨色晕开模糊不清，看着便叫人心烦。
“老范。” 他闷声闷气开口，嗓音透着几分慵懒无力，“咱俩能不能寻个由头去阳间当差？随便分派一座城隍庙便可，我别无所求，只求能晒上几日暖阳。”
范无咎端坐对面静心翻阅卷宗，指尖稳稳翻动纸页，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你离世千年，早已离尘，受不住凡间日光。”
“这种时候就别跟我讲这些实在道理了。” 谢必安闷闷抱怨。
“本就是实话。”
谢必安无奈换了侧脸颊贴着桌面，抬眼悄悄打量对面之人。范无咎案头收拾得整整齐齐，文书分门别类摆放妥当，笔架摆放规整，就连砚台之中的墨汁都研磨得浓淡相宜。这般湿冷阴寒的天气里，此人依旧从容自持，半点不见狼狈，谢必安心里暗自不服。
“你当真不觉得冷？”
“尚可。”
“你手背都泛着冷白了。”
“我本就肤色偏白。”
谢必安还欲争辩，一件带着暖意的黑色外袍忽然自上而下罩住他全身，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暖意融融，分明是刚从范无咎身上脱下，还留着温热气息。
他从宽大衣袍里微微抬头，便见范无咎已然换上单薄里衣，肩头衣料被阴冷潮气浸出浅浅湿痕。
“披上御寒。” 范无咎语气平淡，如同处理寻常公务一般自然。
“那你怎么办？”
“我素来不惧寒凉。”
谢必安乖乖拢紧身上外袍，大半张脸埋进柔软衣领，低声嘟囔着什么，声音细碎听不真切。范无咎未曾细问，依旧低头打理手中卷宗，只是眉眼间柔和了几分。
但系统的提示音替他记了下来：【好感度+3。来源:目标人物为宿主提供供暖衣物】。谢必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系统，什么都记。但嘴角还是翘了一点。
阴司雨季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孟婆茶棚。往来亡魂齐聚此处，淋着阴冷细雨排队等候一碗热汤，茶棚生意比往日红火数倍。谢必安却留意到，无论茶棚何等繁忙，角落那张矮桌始终空着无人落座。
桌上常年摆着一碟清甜桂花糕，一旁温着一壶热茶，无人刻意预留，却日日不曾空缺。添桂花糕的向来是他，添热茶的从来都是范无咎，这一方小小角落，早已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独处之地。
这天午后，谢必安率先动身前往茶棚占座，脱下身上的黑色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木凳，独自趴在矮桌之上，静静望着孟婆熬煮汤药。
大铁锅之中汤色浑浊，细密气泡不断翻涌，升腾而起的雾气并非寻常白雾，而是浅淡灰蒙之色，好似稀释过后的忘川河水。孟婆手持长勺缓缓搅动，时不时往锅内丢入干花、药材，还有几粒泛着莹白微光的晶石。每添一味食材，锅内汤色便随之变幻，灰、蓝、绿层层更迭，看着格外奇妙。
“阿婆，孟婆汤究竟是何滋味？” 谢必安忍不住轻声询问。
孟婆搅动汤锅的动作未曾停歇，淡淡抬眼瞥他一眼：“你从前喝过。”
“我尽数忘了。”
“忘了便是最好的结局。” 孟婆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孟婆汤从无固定滋味，滋味皆由心中记忆而定。心怀甜暖便尝得出清甜，满心愁苦便只剩苦涩，执念难放之人饮后依旧心苦，放下过往之人方能彻底释然。”
谢必安细细思索这番话语，只觉颇有道理，却又隐隐觉得未尽其意。正暗自思忖间，一道修长黑影冒着细雨走入茶棚，收起手中油纸伞，径直在他身旁落座。
范无咎肩头沾着细碎雨珠，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前。他自衣袖之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轻轻放在桌面，里面是阴司食堂刚出炉的热乎糯米团子。
谢必安拆开油纸，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无端给我带这个做什么？”
“你正午未曾好好用饭。”
“我吃过了。”
“不过吃了两块桂花糕罢了。”
谢必安一时语塞，暗自诧异此人竟将自己日常吃食琐事记得这般清楚。
孟婆从灶台后方探出头，望着并肩而坐的二人，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她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放在谢必安面前，又将另一碗安神汤药推至范无咎身前。
“这碗是特意为小白熬制的祛湿汤药，并非孟婆汤。这碗安神汤药，便赠予黑小子。”
范无咎微微颔首道谢，端起汤药浅饮一口。谢必安留意到他端碗的手沉稳依旧，只是放下瓷碗之时，指尖不自觉在碗沿微微停顿。往日里这般安神汤药，孟婆皆是私下悄悄赠予，如今公然送出，显然是不再刻意隐瞒心事。
谢必安端起祛湿汤药一饮而尽，苦涩滋味瞬间漫遍舌尖，不由得蹙起眉头。
“阿婆，下次熬药能否添些糖分调和？”
“药材入药万万不可加糖，会折损药效。若是嫌苦，日后我为你备上甘草，只是甘草食后极易犯困。”
“那还是这般忍着吧。”
他推开空药碗，拿起软糯的芝麻馅糯米团子小口啃食，忽然想起一桩埋藏心底许久的往事。
“对了阿婆，先前你赠予我的那瓶记忆引子，我已然饮下，不少过往旧事都渐渐回想起来了。”
孟婆擦拭灶台的动作骤然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眼眸静静望向他。
“都想起了哪些往事？”
“记起了初入阴司任职那日的情景，还有当初在奈何桥被老范强行拉出队伍之事。” 谢必安嚼着团子随口说道，随即神色认真起来，“今日我是特意前来问你，当年林舟一心想要复活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茶棚之内气氛悄然沉静。外头依旧雨声淅沥，亡魂低语不绝，可二人身侧这片方寸之地，气氛却愈发凝重压抑。
孟婆放下手中抹布，缓缓走到矮桌旁落座，褪去平日里的围裙，身形看着愈发单薄佝偻。范无咎放下手中茶杯，垂下眼眸，指尖下意识轻叩桌沿，这是他心绪难平之时独有的小动作。
“那人名叫沈渡，是林舟昔日一同任职的搭档。”
谢必安瞬间坐直身子，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林舟不顾一切逆天行事，想要挽回之人，亦是与他并肩同行的同僚搭档。
“沈渡当年究竟为何会魂飞魄散？”
此事由范无咎轻声道出，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忘川上游封印着一头上古凶煞妖兽，岁月流逝封印日渐松动，当年沈渡与林舟奉命前往加固封印。不料封印骤然反噬，沈渡挺身而出挡在前方，神识尽数被震碎消散。事后阴司只对外判定为因公殉职，可魂飞魄散之人，无法入轮回转世，连一处安身坟冢都无法拥有。”
谢必安心口一阵发闷。世间最悲凉之事莫过于此，拼死尽责落得尸骨无存，连来世机缘都彻底断绝。也难怪林舟不惜铤而走险，妄图抽取地府灵脉逆天改命。
“他执意抽取灵脉，是想拼尽全力重塑沈渡溃散的神识？”
“正是如此。” 范无咎轻轻点头，“地府灵脉乃是整片阴间灵气根基，贸然抽取足以颠倒阴阳秩序，牵动万千亡魂性命。这般做法太过极端凶险，即便真能重塑神识，沈渡也极有可能再度遭受重创。”
谢必安默然无言，脑海之中浮现出镇魂阵石棺之上那句潦草字迹 —— 不用等了。还有石壁之上深深浅浅的五指抓痕，不难想象林舟被困阵中三百年，日夜煎熬满心绝望。
抽取灵脉之举终究酿成大祸，他自身也遭到灵脉强烈反噬，肉身尽数消散，仅存一缕残魂被困石棺之中，昏睡不醒亦无法彻底离世，这般处境，比起魂飞魄散更是煎熬难熬。
“依你所见，林舟日后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如今镇魂阵日渐松动，他体内残魂躁动愈发频繁。只是即便他日成功苏醒，历经三百年禁锢与灵脉反噬，他是否还是从前那般心性，无人能够断定。”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孟婆起身走回灶台，从尘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满尘埃的旧瓷罐，轻轻摆放在矮桌之上。罐口贴着泛黄红纸，上面绘制的镇魂符文早已褪色黯淡。谢必安一眼便认出，这是内外双重封印的镇魂器物，既能锁住内里之物不外泄，亦能隔绝外界伤害护其周全。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皆是沈渡生前遗留之物。” 孟婆缓缓开口，“当年林舟决意冒险抽取灵脉之前，特意将此物托付于我。他言道，若是此番行事一去无回，便将瓷罐转交于你。我一等便是三百年，今日恰好寻到合适时机交还。”
范无咎望着眼前尘封瓷罐，满是错愕诧异，他从未知晓当年之事还有这般隐秘托付。
“为何偏偏交于我？”
“林舟说，你欠沈渡一份人情。” 孟婆将瓷罐轻轻推至他面前，缓缓道出尘封旧事，“早年你曾因故触犯阴司条例，阎王震怒之下决意罢免你的无常之位。是沈渡不顾一切，跪在阎罗殿外整整一夜，句句恳切求情，才保住了你如今的职位。此事过往久远，你早已淡忘，可沈渡未曾提及，林舟却默默记了一辈子。”
范无咎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瓷罐外壁，久久未曾挪动。这份深埋多年的人情，这份未曾偿还的亏欠，在心底埋藏整整三百年，他始终独自默默承受，从未对旁人吐露只言片语。
谢必安心知他心中郁结难平，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柔安抚。范无咎抬眼看向他，眼底郁结稍稍舒缓。
“拆开看看吧。”
范无咎抬手小心翼翼撕去罐口封印符文，瓷罐之内没有奇异机关，亦无阴邪煞气，唯有一沓保存完好的陈旧纸卷。最上方平放着一封书信，信纸历经岁月已然发脆，折痕处险些碎裂，唯独字迹清晰工整，力透纸背。
谢必安小心展开信纸，开篇一行字映入眼帘：无咎，若你看见此信，我已然不在世间。
这笔迹沉稳凌厉，棱角分明，与镇魂阵石壁之上林舟留下的字迹如出一辙。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林舟心底所言，他坦言自己抽取灵脉皆是为了挚友沈渡，知晓此举触犯阴司铁律，亦明白范无咎身为同僚定然会出手阻拦。他从不怨恨范无咎秉公行事，亦不奢求他人谅解，所作所为皆是遵从本心，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他还提及，当年沈渡跪地求情保住范无咎职位一事，早已两相抵过，过往人情恩怨尽数了结，劝范无咎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终日心生愧疚。信的末尾，他恳请范无咎代为妥善保管罐内纸卷，那是沈渡生前耗费心血写下的手札笔录。只盼来日若是机缘巧合，沈渡神识得以重聚，便让他脱离阴司劳碌差事，寻一处安稳之地安然度日。
谢必安读完书信，默默转交至范无咎手中。范无咎一字一句静静品读，面上神色沉静无波，唯有紧握信纸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尽显心底波澜。
谢必安伸手将瓷罐之中的手札轻轻取出，泛黄宣纸轻薄易碎，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条理清晰分门别类。沈渡生前毕生钻研之术，皆是如何修补溃散受损的神识，他从未动过逆天改命的念头，一心只想寻得稳妥法子，救助那些遭遇意外神魂受损的阴司同僚。
可惜满腔抱负尚未完成，他便率先身陷绝境，落得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昔日你的搭档之人，心性远比你们二人沉稳通透。” 谢必安轻声感慨。
范无咎沉默不语，并未反驳半句。
谢必安小心翼翼将所有手札整理整齐，重新放回瓷罐之中，随后从自己衣袖里取出一截细细的旧红线，那是昔日月老赠予、断裂过后自行愈合的红线。他轻轻绕着罐口缠上一圈，随手系了一个简单雅致的如意结。
“暂且好好收着这些遗物，” 他轻声说道，“往后若是真有机会修补好沈渡的神识，便让他亲自前来解开这绳结。”
范无咎望着罐口那枚略显粗糙的绳结，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抬手将瓷罐细心收入宽大衣袖之中，起身朝着孟婆微微躬身道谢。
孟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身继续搅动锅中汤药。不知何时，大锅内的孟婆汤已然化作澄澈浅蓝，宛如收拢了一片晴空藏于锅底，淡淡清甜桂花香气，顺着蒸腾雾气缓缓飘散在细雨绵绵的阴司雨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