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纸鸢记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周,谢必安坐在值房里批公文时,总忍不住走神。倒不是偷懒——实在是阳间那三天的日光太烈,把他骨子里的懒意都晒醒了。地府从来没有太阳,只有漫无边际的阴幽,鬼火的冷光映着忘川水面的泛蓝反光,他以前日日相处早已习惯,可如今再低头看着满桌的公文,竟莫名觉得这值房暗得有些闷。他趴在冰凉的案几上,翻着崔判刚送来的这一季度勾魂数据报表,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翻了两页便忍不住把脸贴在了冰凉的纸页上,借那点凉意驱散心头的慵懒。

“范无咎,你说阳间的人天天晒太阳,会不会晒腻?”他闷声问道,声音隔着纸页传过来,带着几分含糊的倦意。

范无咎坐在对面案前,正握着一支细毫笔,在勾魂排期表上细细标注灵脉监测点的巡逻时间。自从魏征言点破封印不止一层后,他便将忘川上游几个敏感节点尽数纳入常规巡逻路线,原本简洁的排期表上,用朱砂圈出的巡逻点比先前多了将近一倍。他头也不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稳稳移动:“不知道。我不晒太阳。”

谢必安把脸从桌上翻过来,支着下巴看他:“也是。你本就黑,晒了太阳也不会更黑。”

“你晒了,也不会变白。”范无咎的笔尖顿了顿,终于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项勾魂细则。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大实话。”谢必安垮下脸,把报表往旁边一推,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封陈渡寄来的信。信是昨天送到值房的,厚厚一叠,信封上还沾着阳间的尘土气息。拆开来看,除了例行的问候,里面还夹着一份长安坊里枯井的详细测绘报告——陈渡找了考古系的朋友帮忙,用三维扫描仪将井壁上的符文完整录入,数据精确到毫米,连符文的风化纹路都清晰可辨。随信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不归楼窗台上那盆彼岸花幼苗,嫩绿的叶片舒展着,透着几分生机,陈渡在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道:“花长得不错,老板说等开花了给你们寄照片。又及:茶楼新出了‘忘川拿铁’,味道一言难尽,建议范哥下次来鉴定。”

谢必安把照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才笑着推给范无咎。范无咎放下笔,扫了一眼照片上的彼岸花,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接着,他把面前的排期表翻过一页,从公文堆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是地府内部的便签,墨迹还带着几分新鲜,显然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值房,上面写着阎王的口头批示,字迹潦草却有力:“准黑白无常每周轮休半天,自行安排。”

谢必安拿起便签,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抬头看向范无咎。这个每周半天假的申请,他从来没提过——是范无咎自己悄悄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怎么递交给阎王的、审批流程走了多久,范无咎一个字都没跟他说,直到批示批下来,才淡淡地从公文堆里抽出来,搁在他面前,仿佛只是递过来一张普通的勾魂通知。

“你怎么想到申请这个?”谢必安的指尖摩挲着便签上的字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你上次说,阳间的太阳晒不腻。”范无咎重新拿起笔,把排期表上两人下周的轮值时间重新调整,用朱砂笔在半天假的位置圈出一个清晰的印记,“地府没有太阳,但可以晒晒别的。轮休半天,你想去哪,就去哪。”

谢必安低头看着排期表上那抹醒目的朱砂,心里悄悄算了一笔账。每周半天,一个月就是两天,一年就是二十多天,再攒上千年就是——他忽然停住了思绪,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千年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一天天陪着身边人过的。

“那就从这周开始。”他把便签压在报表上面,又把陈渡寄来的照片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宣纸,轻轻铺在案几上。阳间有纸鸢,飞得又高又远,能载着心愿飘向云端,地府没有,但他可以自己折一只。

谢必安的手不算巧,折出来的纸鸢歪歪扭扭,左边的翅膀比右边宽了一截,尾巴也贴得歪歪斜斜,连骨架都有些松动。范无咎坐在对面批公文,偶尔抬眼扫一下他的进度,没说好坏,也没伸手帮忙。直到谢必安第三次把翅膀粘反,急得皱起眉头时,他才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根细铜丝,轻轻放在谢必安手边,语气依旧平淡:“用这个,绑住骨架,线不容易断。”

谢必安眼睛一亮,接过细铜丝,小心翼翼地把纸鸢的骨架重新绑了一遍,又从袖中摸出月老留下的细红线,在翅膀的交接处打了一个十字结加固。绑完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宋默之前还回来的那两块拼合的旧墨——断口处的血丝早已干涸发黑,褪去了往日的诡异,墨碇本身却依旧温润,透着淡淡的墨香,依旧可用。他把旧墨搁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温水,握着墨碇缓缓研磨。墨汁从断口处慢慢渗出来,比寻常墨色浅了些许,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红,像揉进了一缕阳间的日光。

他蘸了蘸墨,用一支细毫笔在纸鸢的翅膀上轻轻写下一行字——“谢必安与范无咎”。写完又觉得太过直白,脸颊微微发热,便在旁边添了一个极小的如意结图案,笔触笨拙,却透着几分认真。写罢,他把纸鸢搁在窗台上晾墨,心里盘算着轮休那天,拉着范无咎去忘川上游的荒滩上放纸鸢。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鸢趴在窗台上,翅膀上的如意结被窗外的鬼火映得微微发亮,竟也有了几分生气。

轮休那天,恰好是惊蛰。地府没有雷鸣,没有春雨,连风都带着几分凉意,但崔判却特意在判官殿门口贴了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今日惊蛰”四个大字,还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纸鸢,附言:“节气到,应景。”谢必安路过时瞥见,忍不住腹诽——这人最近在节气的仪式感上,已经走火入魔到了新高度。可转念一想,自己要去放纸鸢,倒也算是应了惊蛰的习俗——阳间惊蛰有放风筝的讲究,他这纸鸢虽没有像样的龙骨,模样也算不上周正,但这份心意,与阳间的纸鸢别无二致。

他拉着范无咎,一路往忘川上游的荒滩走去。上次来这里,还是追查灰斗篷的传送阵,彼时周围全是碎石枯苇,空气中弥漫着灵脉紊乱的戾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封印渐渐稳固,灵脉也恢复了平和,荒滩上的黑石壳被新冒出来的青苔染成了一片淡绿,远处的坡地上,还冒出了几丛新开的彼岸花,花瓣红得不算浓烈,却透着勃勃生机,在阴幽的地府里,格外显眼。

谢必安举起纸鸢,往后退了几步,迎着忘川的风小跑起来,待力道足了,便轻轻松开手。纸鸢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河风里打了个旋,差点一头栽进忘川水里,好在一阵上升的气流恰好托住了它,慢悠悠地往高处飘去。纸面上的墨字被忘川的微光映得半透明,翅膀上的如意结被风吹得轻轻转动,红线在风里飘拂,像一缕跳动的星火。

“飞起来了!”谢必安握着铜丝线,仰头追着纸鸢看,嘴角扬得老高,袖子滑到手肘,露出腕上那根戴了许久的旧红线。范无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看天上的纸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眼底的冷意,悄悄被几分柔和取代。

纸鸢在忘川上空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风渐渐小了,它缓缓往下降,最终落在了水文站旧址的石阶上。谢必安笑着跑过去捡,刚弯腰,就发现纸鸢旁边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用一块碎石固定着,是宋默那笔工整利落的小楷:“今日到水文站例行巡查,见天上有异物飘动,疑是灵脉异常,走近方知是纸鸢。折得不错,再接再厉。”纸条背面,是魏征言那笔锋遒劲的字迹,带着几分调侃:“谢师弟,纸鸢上的如意结歪了,下次我画张图纸给你,保准周正。”谢必安看着纸条,笑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又把纸鸢重新举起来,往范无咎的方向走去。

“范无咎,你看,宋默说我纸鸢折得不错。”他献宝似的把纸鸢递过去。

范无咎接过纸鸢,扫了一眼翅膀上歪歪扭扭的如意结,语气平淡:“他没说尾巴不对称?”

“没!”谢必安梗着脖子反驳,又补充道,“魏征言说要给我画图纸呢。”

范无咎没再反驳,把纸鸢翻到背面,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在歪斜的尾巴上轻轻画了一道细细的平衡线,又在翅膀骨架的交接处,补了一个极小的加固符文——那是他常用的灵脉加固符号,隐蔽又实用。画完,他把纸鸢塞回谢必安手里。谢必安低头看着那道细细的炭笔线,忽然转头,冲荒滩边缘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喊了一嗓子:“师兄,巡查完了记得回去吃饭——食堂今天有芝麻团子,宋默你肯定爱吃!”

青石后面安静了一息,随即传来宋默被河风吹得有些模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知道了——”话音刚落,又传来魏征言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谢师弟,记得等我的图纸!”

当天晚上,谢必安把那只纸鸢挂在了值房的墙上,就挂在两人案几的中间位置。纸鸢旁边,他钉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惊蛰纸鸢,试飞成功”,落款是“谢必安”,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小的如意结——是范无咎趁他不注意,用炭笔添上去的,比他画的周正得多,却也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值房的鬼火轻轻晃动,映着墙上的纸鸢,映着案几上的公文,也映着对面低头批文的范无咎。地府的日子依旧漫长,可从这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多了几分暖意与期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