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奈何桥边的茶棚

孟婆最近迷上了“研发”,准确说,是迷上了折腾新饮品。说是研发,其实不过是把忘川水特调、桂花茶和安神香的材料,换着花样排列组合,配出了十几种不同比例的试喝款,然后守在奈何桥边,逼着每一个路过的亡魂和阴差,都来当她的试验品。

谢必安无疑是重点受害者。谁让他每次路过茶棚,都要主动停下来跟孟婆打招呼,嘘寒问暖,在孟婆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优质试验品”,不灌白不灌。这天午后,他刚巡完忘川路过茶棚,就被孟婆拽住手腕,不由分说地灌了第三杯试喝品,甜中带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开口:“阿婆,这杯到底是什么?再喝下去,我怕是要顶着一身桂花味去勾魂了。”

孟婆放下手里的陶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忘川奶茶。阳间最近流行这个,陈渡上回寄来的明信片上,特意写了配方。老身改了改,用忘川水代替牛奶,加了桂花糖浆和安神香料,那些圆滚滚的珍珠,就用糯米丸子代替了,更合地府的口味。”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片泛黄的旧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把每种材料的比例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谢必安半信半疑地又喝了一口,意外地觉得好喝——糯米丸子煮得软糯却不粘牙,嚼劲刚好,桂花糖浆的清甜,被忘川水自带的微苦轻轻中和,不腻不齁,安神香料的味道极淡,只在吞咽后,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檀木尾韵,顺着喉咙漫开,连连日值夜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又喝了一大口,抬头看向孟婆,眼里带着惊喜:“阿婆,这味道真不错,你以后打算在奈何桥边开奶茶店?”

“不行吗?”孟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转身搅了搅旁边那口永远沸腾的铁锅,“活人死了,都要喝老身的孟婆汤。老身在汤里加了千年安神香,帮他们忘却前尘,现在再加点桂花糖浆,让他们喝得舒心点,怎么了?你看那些亡魂,排队的时候个个苦着脸,喝完甜的再去投胎,也算老身积德行善了。”

谢必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铁锅⾥的汤色,今天不再是往日那种灰蒙蒙的浑浊,而是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奶茶色,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桂花花瓣,热气袅袅,香气扑鼻。他靠在茶棚的老枯柳柱子上,慢慢喝完手里的奶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蹲在这棵枯柳下,陪着一个老太太说话。那个老太太,在奈何桥边等了她男人四十年,终究没能等到,最后心灰意冷地喝了孟婆汤,转身踏入轮回。那时范无咎就蹲在她身边,轻声说“说不出口的话,我来替你带”。

那时候的孟婆茶棚,还只有孟婆汤和桂花茶两种饮品,简单而清冷;如今,茶棚的菜单,已经记到第三页了,多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暖意。他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忽然想起观测台食堂新调的桂花糕配方,便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孟婆:“阿婆,这是食堂新试的桂花糕配方,主要是芝麻馅和豆沙馅的比例。魏征言特意评过,说豆沙馅太甜,芝麻馅的甜度刚好,你可以试试加到奶茶里,说不定会更好喝。”

孟婆接过配方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立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支记配方用的铅笔,在“忘川奶茶”旁边,一笔一划地加了一行字——“芝麻馅糯米丸子,观测台魏征言推荐”,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

茶棚外面,排队投胎的亡魂队伍,已经拐过了奈何桥的弯道,一眼望不到头。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旧时代的衣裙,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停抹着眼泪,眼底满是不舍与不甘。孟婆没有立刻盛孟婆汤,而是舀了一碗温热的忘川奶茶,轻轻递给她。

姑娘愣了一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疑惑地看着孟婆:“阿婆,孟婆汤……不是灰的吗?”

“今天搞活动,新品试饮。”孟婆的语气软了几分,“甜的,喝一口,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姑娘迟疑着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可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像是被那丝清甜,冲淡了几分悲伤。谢必安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问过孟婆,孟婆汤到底是什么味道。当时孟婆笑着说:“甜的记住甜,苦的记住苦,喝完还甜的是傻子,喝完还苦的是痴人。”而现在,她的菜单上,仿佛多了一行未说出口的话——喝完还甜的不是傻子,是新品试饮,是老身给你们的最后一点暖意。

他笑着跟孟婆道别,让她多盛了一壶忘川奶茶,用竹篮拎着,往观测台走去。路过观测台大厅时,青珩正坐在监测仪前,校准闸门的灵力数据,宋默则在一旁整理水文旧档。谢必安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青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认真地说道:“这糯米丸子的嚼劲,跟上古灵脉维护人员伙食标准里的一种谷物制品很像,口感相近,只是更软糯些。”

宋默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档案,翻开水文站的旧记录,一边翻一边念叨:“忘川对岸以前有野生糯米的记载,我找找看,看看当年的产量和口感,能不能复刻出上古那种谷物制品。”

魏征言不在观测台,想来是回监管处报到了。谢必安把另一杯奶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又压了一张字条,字迹轻快:“食堂试吃新任务——孟婆特调忘川奶茶,请出具书面反馈,重点评价甜度与口感。”写完,他拎着竹篮,端着最后一杯奶茶,回了自己的值房。

范无咎正坐在桌前,专注地批着勾魂排期,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显然没怎么动过。谢必安轻轻把忘川奶茶放在他面前,又把那杯凉茶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还是他早上随手泡的,茶叶放多了,水温也不够,泡出来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范无咎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桂花花瓣和圆滚滚的糯米丸子,沉默了片刻,才拿起勺子,舀了一颗丸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怎么样?”谢必安凑过去,眼里满是期待。

范无咎咽下丸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实:“……太甜。”

谢必安忍不住笑了,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上次说观测台的桂花糕太甜,这次说孟婆的奶茶太甜,你到底喜欢什么甜度?难道要喝白开水才满意?”

“你泡的茶。”范无咎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放糖。”

谢必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掉的苦茶,又想起刚才范无咎的话,忽然觉得,嘴里的苦涩,都变成了清甜,苦得皱眉,心里却甜得不行。他把凉茶放在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孟婆的配方纸,在背面,用细小的字迹写了一行字——“范无咎,喜欢不放糖的茶。谢必安泡的。”写完,他把配方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和千年前,范无咎写了却没敢交出去的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藏起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

第二天一早,孟婆的茶棚,正式挂上了新菜单。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立在茶棚门口,上面用炭笔刻着三行字——“孟婆汤(经典款),忘川特调(加桂花,加糖),忘川奶茶(新品,糯米丸子免费加)。”宋默特意过来,用工整的小楷,题写了“孟婆茶棚”四个大字,笔锋细腻,透着书卷气;青珩则在旁边,用上古铭文,写了一个“茶”字,古朴庄重,与宋默的小楷相映成趣。

崔判官路过时,看到新菜单,也来了兴致,在菜单底部,用朱砂笔批了一行备注——“持观测台工作证可享八折优惠。”谢必安站在茶棚前,把菜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地府最近,越来越不像传说中那种清冷肃穆的地方了,有奶茶店,有员工折扣,还有新品试饮活动,处处都是烟火气。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觉得格外安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炭笔,在新菜单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桂花糕图案,算是给孟婆的菜单设计,提了点小小的意见。孟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吐槽道:“画得真丑,还没老身的糯米丸子圆。”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留着,没有擦掉,任由那个丑丑的桂花糕图案,印在木牌上,陪着茶棚的烟火气,守着奈何桥的过往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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