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学术报告

第二天清晨,长安城隍庙后院的禅房里早已坐满了人,暖意融融,却又透着几分庄重的学术气息。

来的大多是阳间对灵异现象、上古文明感兴趣的学者——有专攻上古史的历史系教授,有研究民间信仰的民俗学家,有常年奔波于遗址的考古专业学者,还有几个城隍庙的老香客,听闻“地府的人来做学术报告”,特意自带小板凳,早早赶来旁听,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陈渡提前在禅房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字迹工整利落:“今日学术报告主题:上古灵脉管理体系与忘川流域封印修复始末。主讲人:阴司观测台首席封印技术顾问宋默,辅讲人:灵脉监测组组长青珩。谢绝录音录像,可以记笔记。”

谢必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桂花糕包装袋,目光落在讲台上。宋默正站在台前,缓缓铺开一张上古灵脉结构图,纸张泛黄,是观测台存档的复刻版,他拿起粉笔,在城隍庙临时搬来的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地画了一条从忘川源头到下游的完整灵脉走向,线条清晰,标注精准。讲到封印结构、符文解读这些他熟悉的内容时,宋默的语气沉稳笃定,眼神锐利而专注;可当翻到沈渡的调查报告那一页时,他的声音顿了一瞬,指尖在报告封面轻轻停顿,随后才继续开口,声音比之前略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晰:“这份报告的作者是前任无常沈渡。三百年前,他在这份调查报告里,首次提出封印之下存在上古闸门结构,为我们后续的封印修复、灵脉监测奠定了基础。这份报告的封底夹层里,藏着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帮我把我没写完的补完’。如今,这份报告被完整收录在《忘川观测台》完整版第三卷,那张便条的原件,一直保存在观测台的档案专柜里,妥善珍藏。”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轻了许多。坐在前排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历史学者,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笔尖停顿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他旁边的考古专业学生,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镜,眼底满是敬佩与动容——没人想到,这份跨越三百年的调查报告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未竟的牵挂。

宋默讲完封印相关的内容,便侧身让青珩上台。青珩抱着一台平板电脑,打开观测台新做的幻灯片,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主闸与下游备用节点的承压数据对比图,图表清晰,数据详实。他说话依旧是那种慢悠悠的节奏,语速平缓,却字字精准,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讲到闸门三重加固方案时,他甚至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了一张等比例的闸门剖面图,标注出每一处加固节点、灵力传导路径,细致到极致。台下的几位历史学者奋笔疾书,拼命记录着关键信息,有位民俗学教授忍不住举手提问:“青珩先生,请问上古闸门的操作流程,是否与唐代的水利工程有交叉之处?”青珩微微点头,立刻翻出枯井符文拓片与敦煌残片的对比图,逐条拆解符文含义,结合唐代水利工程的记载,耐心解答,条理清晰,让台下的学者们频频点头。

谢必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并肩配合的两个人,一个讲封印渊源,一个讲闸门原理,默契十足,眼底满是欣慰。他忽然想起,宋默刚进观测台时,在新人培训课上给何小满、陆知远、周渡三个人讲封印结构图,语气还有几分生硬,台下的新人也带着几分拘谨;而现在,他站在阳间的学术讲台上,面对满屋子的陌生学者,从容不迫,侃侃而谈,还有人主动举手提问,认可他的研究。他又想起青珩第一次用阴司文字写入职申请书时,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那时的他,还带着被困主闸千年的落寞;如今,他站在讲台上,用阳间的幻灯片演示闸门承压原理,被一群学者围着追问,眼底早已没了孤独,只剩从容与笃定。

学术报告结束后,陈渡忽然走上台,笑着把魏征言拉了上去,轻声说:“魏先生,台下的学者们都很想听听您的想法,您来讲几句吧。”魏征言没有准备讲稿,站在讲台上,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那支秃头毛笔,然后缓缓开口,只说了很短的一段话,却字字恳切,掷地有声。他说,千年前,他在阎罗殿主张凿开封印,是错的,那时的他,被执念蒙蔽,只看到自己的委屈,却忽略了封印背后的坚守与牺牲;千年后,他在观测台,日复一日地记录数据、守护符文,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是在弥补过往的过错,也是在坚守自己的初心。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避重就轻的推诿,就像他平时写桂花糕试吃反馈一样,直白坦诚,把事实一桩一桩陈述清楚。

台下再次陷入安静,片刻后,那位头发花白的历史学者率先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传遍了整个禅房。谢必安从后排看过去,看到魏征言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手里依旧攥着那支秃头毛笔,眼底却多了几分释然与坦然。

散场后,不归楼老板早已在二楼摆好了一大桌庆功宴,诚意满满。桂花酿装在精致的瓷壶里,无限续杯,香甜的芝麻馅糯米糍堆成了小塔,还有各色阳间的精致点心,摆满了整张桌子。宋默和那位研究敦煌文献的学者坐在角落里,凑在一起,对着两份符文复印件,来回比对残片上每一笔符文的位置、走势,低声讨论着上古灵脉管理的细节,神情专注;青珩被几个民俗学学生围着,依旧用慢悠悠的语调,耐心讲解上古闸门的日常维护流程、灵力调控技巧,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频频提问;何小满则跟一位水利工程专业的教授聊得热火朝天,她从手机里翻出自己设计的防水沙袋照片、实际应用场景,一张一张讲给对方听,眼里满是骄傲,教授也频频点头,称赞她的设计贴合实际,极具参考价值;陆知远则拉着一位统计学出身的副教授,认真解释萝卜叶生长与忘川水位变化的相关系数、回归分析过程,副教授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赞叹:“这个回归分析做得太漂亮了,逻辑严谨,数据详实,很有研究价值!”周渡则主动帮城隍庙的工作人员整理今天的签到表,一边整理,一边把嘉宾们的反馈意见,逐条录入他随身带的平板电脑,字迹工整,分类清晰。

谢必安端着一杯桂花酿,靠在窗边,看着眼前这满屋子的热闹与温情,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抬手把范无咎拉过来,轻轻举杯,与他的杯子碰了碰,清脆的碰撞声在喧闹中格外清晰。“千年前,我们在阎罗殿前第一次见面,你一句话都没说,浑身都带着冷意。”谢必安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满是暖意,“现在,你坐在这里听学术报告,还会帮新人改锁链操作笔记,耐心得很。进步很大,范副台长。”

范无咎嘴角微微上扬,把桂花酿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今天学术报告的嘉宾反馈汇总表,指着其中一页,语气沉稳:“进步最大的是周渡。”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刚把现场所有嘉宾的反馈都整理好了,语言条理清晰,建议分类明确,最后一条还写着‘建议下次报告增设现场叩击通讯演示环节’。你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这个建议已经被采纳了?”

谢必安回头看了一眼后排角落里,正埋头整理签到表、录入反馈的周渡,他神情专注,笔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连周围的喧闹都未曾打扰。谢必安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摇头:“不用,别打断他。把这个消息留在明天的观测台例会上,正式宣布,也让他有个惊喜。今晚,先让他把嘉宾反馈表好好写完。”

准备回地府之前,陈渡匆匆跑过来,塞给谢必安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笑着说:“这是不归楼老板送的,里面是桂花酿便携装,还有城隍庙的特产芝麻糖,你们带回去给观测台的人尝尝。”谢必安接过袋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正准备道谢,陈渡又从他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塑封的文件,神色变得郑重:“还有这个,是城隍庙与观测台的长期学术交流协议草案,城隍爷已经看过了,原则上同意,就差台长你签字了。”

谢必安接过文件,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包括每年一次的联合实地考察、定期交换灵脉与水文监测数据、互派实习生培训,甚至还有学术资料共享的相关约定,考虑得十分周全。他转头叫了一声范无咎,范无咎走过来,接过文件,从头到尾逐条仔细看完,在最后一条“实习生培训期间伙食标准参照观测台食堂现行标准”旁边,简洁地批了一个“可”字,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刚硬利落。谢必安接过笔,在他的签名旁边,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皆是对这份跨阴阳联结的期许。

回到地府时,天刚蒙蒙亮,忘川渡口的晨雾刚刚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彼岸花的淡淡清香。祁昀正站在渡口等他们,手里紧紧攥着这周的叩击通讯记录,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他快步走上前,接过谢必安递来的长安坊里地图复印件,低头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的街道、坊墙,然后轻声说道:“兄长的叩击节奏,昨晚有细微的变化——不是异常,是一种更轻快的频率,跟平时那种低沉的‘在、好、知道’不太一样,像是……像是某种期待。”

谢必安笑了笑,从袋子里拿出一包城隍庙芝麻糖,递给祁昀:“大概是感应到了长安的消息。我们这次去了他的旧地,替他看了一眼,城门还在,坊墙还在,那棵老槐树、那块拴马石,也都还在,一切都好好的。”祁昀握着那包芝麻糖,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把坊里地图折好,放进袖子里,对着谢必安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快步往下游泊舟处走去。

谢必安站在渡口,望着祁昀的背影,嘴角依旧带着笑意。他知道,祁昀要去石壁前,坐在那只枯苇秆编的蒲团上,跟兄长慢慢讲长安的事——讲那些熟悉的街道名字,讲那些还在的旧物,讲学术报告的热闹,还有那些从阳间带回来的、温暖的新消息。忘川的流水缓缓流淌,彼岸花在岸边静静绽放,观测台与阳间的联结,在这场学术报告后,愈发紧密;而石壁内外的牵挂,也在这一句句叩击、一段段诉说中,愈发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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