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又一年

冬至那天,地府下了一场小雪。

说是雪,其实是忘川的水汽在高空凝成的细碎冰晶,轻飘飘地从天上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观测台的屋檐上,转瞬就融成一滴水珠,留下淡淡的湿痕,温柔而静谧。谢必安蹲在观测台门口的台阶上,伸出手掌,接住几片细碎的冰晶,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极小的一滴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思绪忽然飘回了千年前的那个冬至。

千年前的冬至,没有观测台,没有并肩相守的众人,只有他和范无咎,在判官殿的角落里,分着一碗食堂剩下的冷汤圆。那会儿,观测台还只是一个遥远的念头,档案专柜还只是判官殿角落一个落灰的铁皮柜,青珩还在主闸里,一个人数着年份,熬过漫长而孤独的岁月,祁昀还在四处奔波,不知道兄长的下落,宋默和魏征言,还隔着一面石壁,各自背负着过往的罪孽,默默赎罪。

而现在,观测台的值班室里挤满了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至的寒凉。桌子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芝麻馅汤圆,旁边还放着何小满做的防水沙袋模型——是她特意缩小制作的,用来当作冬至的小礼物,还有陆知远整理的图表、周渡编的纪念册。窗外的三盏监测灯,在细碎的冰晶笼罩下,依旧稳定地亮着,淡蓝色的光芒,温柔而坚定。

观测台的冬至聚餐,安排在食堂的加班窗口,简单却热闹。宋默和青珩系着围裙,并肩站在灶台前,负责煮汤圆,青珩动作轻柔,把控着火候,宋默则在一旁帮忙盛汤,两人配合默契;魏征言坐在餐桌旁,手里握着那支秃头毛笔,认真地写着本次聚餐的书面总结,字迹刚硬利落,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何小满带来了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爽可口,分给在座的每个人;陆知远则带了萝卜叶生长数据的最新图表,当作席间的讨论材料,兴致勃勃地跟大家分享着水位与作物生长的关联;周渡把今年所有的叩击通讯记录、观测台日常照片,编成了一本精致的《冬至纪念册》,每一页都贴满了温暖的印记;祁昀从下游泊舟处,带了一束刚开的彼岸花,娇嫩的花瓣泛着淡淡的红晕,插在餐桌中央,为聚餐添了几分诗意;沈母拄着拐杖,坐在首席,膝上搁着那串旧念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小口尝着青珩给她盛的第一碗汤圆,眉眼间满是欣慰;月老坐在沈母旁边,手里拿着红绳,往每碗汤圆上都系了一小段,嘴里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山歌,惹得众人频频发笑;孟婆端来了一锅新熬的桂花奶茶,香气浓郁,说是冬至限定款,暖心又暖胃。

谢必安端着一碗汤圆,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满屋子的热闹与温情。宋默正跟青珩讨论着上古符文与敦煌残片的最新比对进展,语气专注;魏征言往聚餐总结上写着“本次冬至聚餐到会率百分之百,全员和睦,氛围良好”;何小满凑在沈母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她明年开春的计划——想在新开辟的菜地里,装一套自动灌溉系统,节省人力,还能更好地照料蔬菜;陆知远把冬至这天的忘川水位数据,仔细写进了萝卜叶生长数据表,补充着新的内容;周渡正把刚才拍的聚餐合影,小心翼翼地贴进《冬至纪念册》的最后一页,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观测台全员冬至聚餐,平安顺遂”;祁昀则拿起一朵彼岸花,轻轻夹在自己的叩击通讯档案里,当作这个冬至的纪念。

范无咎悄悄走到他身边,肩头挨着他的肩头,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碗里卧着一只小巧的兔子形状糯米团,白白胖胖,十分可爱。“孟婆特意给我们捏的。”范无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暖意,打破了谢必安的思绪。

谢必安转头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想起千年前的那个冬至,他对刚见面的范无咎说“以后多指教”。那时候,他封了记忆,懵懂茫然,范无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挂。一千年后的这个冬至,他看着身边的人,看着满屋子的温暖,轻声对范无咎说:“以后每年冬至,我们都来这里吃汤圆。”

范无咎点点头,语气坚定而温柔:“好。”

每年元宵扎兔子灯,他说好;每年中秋一起刻月饼模具,他说好;每年霜降一起给档案专柜扫尘,他说好;每年桂花盛开时,一起给观测台的人分桂花糕,他也说好。他把所有的“好”,都叠在一起,叠了一千年,变成了观测台里一张永远批不完的排班表,一碟永远吃不完的桂花糕,一盏永远不灭的监测灯,变成了日复一日的陪伴,变成了跨越千年、从未改变的羁绊。

聚餐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观测台渐渐恢复了静谧。谢必安和范无咎并肩坐在值房的屋顶上,望着远处的忘川。暗渠水网沿线的微型感应器,在夜色中亮着一串淡蓝色的光,沿着河岸,从泊舟处一路延伸到阳间的枯井,像一条从水底升起来的星河,温柔地照亮了忘川的夜色。

谢必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红线,线身泛着极淡的暗蓝色光泽,与青珩主闸的晶石、暗渠的灵力同频共振,温暖而有力量。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桂花糕,一块塞进范无咎手里,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甜香漫满心尖。他轻轻靠在范无咎的肩上,继续望着远处那片被细碎冰晶笼罩的忘川,望着那串水底的“星河”,望着观测台亮着的灯火。

他知道,明天开始,还有新的巡查任务、新的监测数据、新的叩击记录,还有无数的坚守在等着他们。但今晚,他只想把手里的桂花糕吃完,把碗里的热茶喝完,就这样靠在范无咎的肩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温暖,静静等待着明年的冬至,等待着观测台的下一个篇章,等待着石壁内外,那一场迟来千年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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