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车子又开了一段, 抵达两国交界处。因为免签,查验过护照后,两人便被放行。

入境后又行驶了一段时间, 周围的景色越发人迹罕至。七拐八绕之后,眼前出现一个村落。

宋云谏开进村中,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下车后径直过去推开了院门。顾白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四周。

院子里,一个小孩正蹲着逗狗。见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宋叔叔你来啦!”

“嗯。”宋云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看向顾白,顾白对他笑了笑。

小孩忽然转身朝屋里喊:“爸!妈!宋叔叔来了!还带了一个漂亮姐姐!”

一对中年夫妇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宋云谏上前和他们交谈。

顾白这才知道宋云谏会说中文,而且非常熟练。

她安静地站在旁边听他们聊天。从对话中推断出,双方并无什么关系,只是宋云谏以前常来这边,有时会借住,这才熟络起来。

交谈间,那对夫妻的目光不时落在顾白身上。见宋云谏没有介绍的意思,只当是他的学生。

“……那我们先走了,麻烦了。”

说明来意后,宋云谏便带着顾白离开,往村落后方的山林走去。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回到青木山脉,顾白望着眼前茂密的树林,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宋云谏卸下背包,拿出一件外套递给她:“林里蚊虫多,穿件外套。”

顾白接过,嗅到淡淡的洗衣液香。穿好后理了理,在宋云谏身上刚刚好的衣服,到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宋云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视线,他从包中拿出一瓶药:“再喷些防蚊虫的药。”

顾白本想自己喷,宋云谏却先一步在她身前蹲下,卷起她的裤脚,在脚踝处喷了些药,然后轻轻抹开。

微凉的药液喷在皮肤上,又被温热的指腹涂抹开。她感觉有些痒,但忍住了没动。

早知道要来山里,她就自己准备防蚊虫的药粉了。

“另一只。”

顿了顿,顾白将另一只脚伸到前面。

都喷完后,宋云谏放下她的裤脚,又在衣服上轻轻喷了几下,这才站起身,把喷雾递给她。

等顾白弄好,宋云谏接过来自己也喷了喷,然后把药放回背包,重新背上。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林子里路不好,走我后面。”

“好~”顾白反握住宋云谏的手,笑眯眯地应道,“那我就跟着宋老师啦。”

宋云谏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收紧与她交握的手:“嗯。”

他牵着她走进了山林。

走在树林里,顾白好奇地环顾着周围:“我们要怎么找到他们?”

宋云谏用棍子拨开前方的杂草:“李叔和我说了大体方向,不过不确定具体位置,可能要多走走。”

“好哦。”

四周林木高大,遮天蔽日,光线斑驳地洒落下来。腐叶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

这种环境对顾白来说十分熟悉,她丝毫没有任何紧张,郊游似地四处张望,任由宋云谏牵着她往前走。

两人走了一段,宋云谏忽然停住脚步,盯着一棵树干看了会儿,他抬手摸了摸上面一个模糊的刻痕,然后带着顾白往一个方向拐去。

很快,前面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再走几步,这个寨子的全貌映入眼帘。

错落的木屋倚山而建,屋顶覆着茅草,檐下挂着风干的兽皮和草药。几只鸡在泥地上啄食,有穿着靛蓝麻衣的妇人坐在门口编织竹篓。

顾白微微睁大眼睛。

这一幕和记忆中的山寨很像,却又有些不同。这里的建筑更规整,装饰也更精致些。

两人刚接近,便有穿着异族服饰的男人迎上来。那人看到宋云谏,脸上露出笑容,走上前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交谈起来。

说话时,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笑着x对宋云谏说了什么。

宋云谏耳根微微泛红,摇了摇头。

男人哈哈笑起来,侧身示意他们进入。

两人说的话顾白完全听不懂,但能看出他们很熟悉。看着和对方熟练交流的宋云谏,她不禁感叹他的语言天赋。

宋云谏和男人告别后,两人进了山寨。进去后顾白才发现这寨子比想象中要大。

房屋参差分布,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有孩童在路边玩耍,见到宋云谏,有两个跑过来拉他的衣角。宋云谏弯腰摸了摸他们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过去。

“你好像和他们很熟悉。”顾白说。

“以前来过几次。”宋云谏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在寨里住过一段时间,和这里的人就比较熟了。”

顾白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笑闹着跑开,毫无顾忌地回头张望,眼神清澈而好奇。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烧掉的寨子。那里的人总是避着她,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凑过来,很快也会被大人匆匆拉走。时间久了,寨里的小孩也都开始避着她。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顾白回过神,好奇地朝声源处望去。

几个年轻男子扛着猎物从前面走过来,应该是刚打猎回来。他们说说笑笑,朝寨子中央走去。

其中一个年轻人无意间朝这边看来,和顾白对上了视线,脚步顿时停住,直直地和她对视。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意识到什么,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了句什么。那人没理,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几秒后,那年轻人把肩上的猎物交给同伴,大步朝他们走来。他生得高大,眉目深邃,身材健硕。

他走到顾白面前,低头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白听不懂,茫然地看向宋云谏。

宋云谏低声为她翻译:“他说你很好看,像山里的花。”

顾白微怔,随即转头对那个年轻人笑道:“谢谢。”

那年轻人眼睛骤然亮起来,也笑了,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宋云谏沉默了两秒,才道:“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顾白看了那人一眼。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笑容坦荡又热烈。

“木莱。”她说。

那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他又把手放在胸口,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然后说了一长串话,边说边看着顾白,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顾白猜测前面应该是他的名字,但后面听不懂了,只好又看向宋云谏。

宋云谏的唇线微微抿紧,停顿片刻才继续翻译:“他说,你比他见过的所有花都好看。他喜欢你,问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

顾白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也太直接了吧?

她急忙摇头。

年轻男人的眼睛骤然黯淡下来,笑容也淡了,却没有离开。他又说了几句话,目光在顾白身上流连。

宋云谏语调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说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他。他家的房子在寨子东边第三间,门口有棵大树。”

早知道就不看那两眼了,顾白在心里嘀咕。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年轻男人才转身离开。他走回同伴身边,几个人笑着拍他的肩膀。他又回头看了顾白一眼,这才跟着同伴们走远。

“走吧,”宋云谏扶了扶眼镜,没什么表情,“去族长那里。”

顾白松开他的手,加快两步走到他前面,抬头看他。

“……怎么了?”宋云谏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宋老师不高兴啦?”顾白背着手,笑眯眯地问他。

“……嗯。”沉默了几秒,宋云谏低声承认。他看了眼顾白,语气平淡却透出点委屈,“你刚刚往他胸前看了好几眼……”

顾白:“……”

没想到被发现了,她有点尴尬地解释:“他太高了,我正好对着……”

不等宋云谏回答,顾白又急忙去拉他的手:“好啦好啦,我们去找族长吧。”

宋云谏没吭声,只是牢牢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穿过寨子,来到一座稍大的木屋前。

门口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身上披着兽皮披肩。

见到宋云谏,老人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熟稔地说了几句话。

交谈间,老人看向顾白,目光温和,笑着说了句什么。

宋云谏耳根又红了,低声回了一句。

“他说什么?”进屋时,顾白小声询问。

“问你是不是我的妻子……”宋云谏声音更低了。

见他这副模样,顾白又有点想逗他,想问他怎么回答的,但有外人在场,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

屋内光线昏暗,正中燃着火塘。老人请他们坐在兽皮垫上,有年轻男子端来两碗热茶。

顾白捧着茶碗,目光在屋内转悠。墙上挂着兽骨和编织物,角落里堆着晒干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草叶的气息。

这种风格和那个寨子不太一样,她放下茶碗掏出手机拍照。拍了几张后想发给沉逐溪,却发现信号栏空空如也。

深山里没信号很正常,顾白没在意,收起手机继续东张西望。

宋云谏和老人在一旁聊天。他拿出笔记本记录什么,老人比划着说了很多,宋云谏不时点头,笔尖快速移动。

顾白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看的她头晕,于是又坐了回去。

他们聊了很长时间,她有点饿了。

宋云谏瞥了她一眼,片刻后老人起身,带他们去吃了午饭。

饭后,宋云谏带着顾白离开,她随口问道:“知道他们迁徙的原因了吗?”

宋云谏点头:“他们信奉山神,迁徙是为了让那片山林休养生息,这是和山神的约定。”

“原来是这样。”顾白恍然。

她跟着宋云谏在寨里逛了几圈,他不时停下拍照,偶尔和人交谈时还会拿出笔记本记录。

“宋老师,你在记什么?”趁他暂时停笔,顾白好奇地询问。

宋云谏合上笔记本,拿起脖子上的相机,调出照片给她看:“关于他们信仰山神的一些细节。”

顾白凑过去,看到一个线条粗犷的图案,那是一只仰首朝向太阳的猛兽。她抬头,在眼前房屋的墙上看到了这个图腾。

“一个部落的信仰能体现出很多东西。”看着离自己极近的女生,宋云谏温声解释,“比如他们看重什么,怎么生活,还有他们过去发生的事,都会映射在里面。”

“听起来很复杂……”顾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宋老师研究这个寨子多长时间了?”

“不算很久,一年左右。”宋云谏顿了顿,“之前观察的是另一个寨子,但因为一些事中断了。”

“什么事呀?”

“寨子迁徙,找不到位置了。”他说这话时,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他们不愿意和外人接触,我一直在远处观察。那个寨子和这里很像,但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白好奇地追问。

宋云谏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脸上:“那个寨子里的人,信奉的不是山神,而是某个与植物有关的神明。”

顾白心一跳,她忽然想起在木莱的记忆里,他们似乎也迁徙过一次。

因为某种联想,她没有及时给出反应。

顾白没有说话,宋云谏也没有出声,只是低头注视着她,两人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直到有人路过,和他打了招呼,宋云谏才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和那人交谈起来。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似乎没人放在心上。

时间悄然流逝,天光渐暗。和族长告别后,两人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进林中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白转头,是上午那个年轻人。

他跑到顾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兽骨吊坠,形状像某种野兽的獠牙,打磨得很光滑。

他把吊坠递到顾白面前,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宋云谏盯着那枚吊坠看了两秒,才道:“这是他第一次猎到的猎物的牙齿,送给你。”

顾白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种堪比定情信物的东西她哪敢收。

那年轻男子却坚持递到她面前,用非常生涩的汉语道:“你、属于、山林,我、等你。”

顾白一怔,接着露出茫然的表情。

她正要看向宋云谏,他却先一步抬手,将那个兽牙粗暴地推了回去。

宋云谏脸上是从顾白未见过的阴沉表情,他语气很冷:“她不会回来。”

说完就拉着顾白离开。

回去的路上x,两人走在林间,脚步声被落叶吞没。

“宋老师,”顾白疑惑地出声,“刚才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让你收下那个兽牙。”宋云谏语气如常,“前面有根树枝,小心脚下。”

顾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在他侧脸上多停了两秒,宋老师撒起谎来还真是眼都不眨。

属于山林……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顾白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了木君的雕像,会和它有关吗?

回到停车的地方,天色已经泛黄。和那家人打过招呼后,两人驾车离开。

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林飞速后退。

车子驶出山路,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身后那片山林渐渐被夜色吞没。

今天走了不少路,顾白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的口袋里,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不停闪烁着。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完榜单要求的字数了欧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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