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后来的治疗中,我慢慢的了解到了邢总这个底层代码形成的原因。”

“确实是因为邢总的母亲去世没错,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邢总的母亲是自杀的,而自杀的时间,选择在邢总18岁生日的三天之后。”

“而邢总的母亲,邢若棠女士,只留下了两句话。”

——冰冰,将外公外婆的事业发扬光大。

——我的宝宝,每年的生日都要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

所以,这就是邢冰妩年纪轻轻就能坐上沪城商业圈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所以。这就是邢冰妩生日必举城欢庆的原因。

但除了这两个结果,这两句话里面,分明也包含着诸多的欲言又止。

人人都传邢家夫妇鹣鲽情深,是豪门圈口**赞的模范夫妇,基于此,为何不把第一条遗愿嘱托给当时正是集团三把手的丈夫?而是嘱托了自己刚成年的孩子?

“想必向小姐也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既然如此,邢总作为当事人,这种怪异的感觉只会更加加倍地放大。”

“因为在邢总的观念里,爸爸妈妈都是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但这简单的两句遗嘱,无疑给这个看似幸福的家蒙上了一层灰尘。

“而邢总来找我治疗的时间点,刚好是在她坐上邢氏第一把交椅的时候,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知道了,她父亲的真面目。”

“这也是她信任系统完全崩坏的原因。”

“她也跟我讲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向小姐,作为她的心理主治医生,她对你做出的那些事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当然,能理解不代表我认为她做的是对的,她的行为确实可恶且可恨,你无法原谅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是希望,在我的病人那里有绝对特殊性的向小姐,可以帮个忙,让她准时来复诊。”

“不然,我真的很怕她哪一天最后绷紧的那根弦也彻底崩断了。”

“换个角度想,向小姐,怎么说呢......其实邢总对于她的母亲有很多的怜悯与爱,但是,这其中也掺杂着恨,而这份恨意,在你离开的那些天,有转移嫁接到你身上,这也是她为什么,在你面前总是失控。”

“当然,在她心里,对你的,更多的是爱,只是有时候爱与恨交织在一起,会更加蒙蔽人的理智。”

“所以,换个角度想,或许向小姐可以考虑陪着她一起治疗,或许最终,向小姐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话音落下,只剩咖啡厅里充满甜腻的闲静。

向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膝盖上,安静地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哒哒~还有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以及压低声音略带沙哑的嗓音......

向妍抬起眸:“孟医生觉得,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孟染微微笑起来:“既然向小姐也还没有找到答案,不如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或许,最后得到的那个答案,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谈话结束后,孟染先行离开,向妍独自在咖啡厅坐了很久,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什么想法,纯坐在那里,发呆。

直到被林姨的一个电话打断。

她接起电话往外走,一边跟林姨分享今天的日常,一边往停车的方向走。

“嗯,我吃东西了,跟鹿鹿一起吃的。”

“是啊,因为遇到了朋友,所以让鹿鹿先回去了,我现在刚跟朋友分开。”

“对,现在回家。”

“好,我回去给你发一些照片。”

向妍坐上车,看一眼后面停着的车,启动,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了,走入玄关,向妍才反应过来,家里的灯开着。

客厅里,消失几天的人出现了。

向妍余光看她一眼,脚步不停往房间走。

邢冰妩起身跟过去,拉住她的手:“妍妍,怎么不理姐姐?”

向妍停住脚步,直到人到近前,她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酒精味,邢冰妩脸蛋依旧洁白毫无红晕,但眼神明显有些迷离。

“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向妍欲睁开自己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握紧,眼前人的表情满是委屈,上前搂住她的脖颈。

“妍妍,你是我的妍妍吗?”

向妍沉默地看着她,邢冰妩的手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描摹,冰冷的指尖落得很轻,就好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品一般。

“没错,你是我的妍妍。”刚说完这句话,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对,你不是我的妍妍......”

“对,你不是......我的妍妍不会这样对我的,我的妍妍会关心我,生怕我有一点点的不舒服,可是你,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看我一眼,我消失了这么多天,也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妍妍,我很难受......”

邢冰妩迷离的视线始终环绕在向妍脸上,似是非常费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一行清冽的泪水滑落脸颊,邢冰妩声音哽咽,

“你是妍妍......”

“不,你不是,你不是真的妍妍......你把我的妍妍藏哪儿去了,你把我的妍妍还给我......”

邢冰妩攥着拳头,一拳一拳落在向妍的肩膀上,力道并不重,比起埋怨,更像是在撒娇,嘴里一直重复着“把我的妍妍还给我”这一句话,就像一条搁浅的鱼。

现在跟她要当初的妍妍吗?

可是当初那个向妍,不是你亲手丢下,杀死的吗?

向妍无声叹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把人推开,不料却被抱得更紧,只能转而轻拍她的肩膀:“邢总,你喝醉了,去休息吧。”

“不是邢总,”邢冰妩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我是姐姐啊妍妍,你忘了吗?”

“邢总,”向妍用力将人推开,邢冰妩的力气却更大,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下巴锁在她的肩膀上,根本不愿意推开分毫。

“不是邢总,不是邢总......”邢冰妩固执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好似只要称呼改过来,这一切就能归正原位。

清凉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洇入衣领,浸湿一片,肩膀开始变得沉重。

“妍妍,姐姐知道错了,当年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我做错了,真的对不起,是我太过自傲,是我太过盲目,我不应该秉着那该死的偏见擅自给你下定义,我不应该相信那该死的传闻否定你这个人......”

“明明你活灵灵,可可爱爱地每天将真心捧在我面前蹦跶着,我却不曾问过你一句事情的真相,甚至对你的感情嗤之以鼻......”

“是我错了,是我太过傲慢无知,妍妍,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妍妍,你报复我吧,你报复我好不好?你帮我当年对你做过的混蛋事全部对我做一遍,不,做十遍,做一百遍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肯原谅我,只要你愿意重新接纳姐姐,无论你做多少遍,我都没有关系......”

“或者你对我做更过分的也可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绝对甘之如饴......就是不要不理我,不要对我这么冷淡,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妍妍,姐姐只有你了。”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室外闷闷的噪响,以及近在咫尺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邢冰妩睡着了。

抱着她的力道一点没松。

向妍轻拍她的肩膀:“邢总。”

邢冰妩不满地哼唧两声,脑袋动了动,转过头,额头贴着她的颈侧,找到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不再动弹。

向妍再次轻拍她一下:“邢总,别装了。”

依靠在身上的人毫无动静。

偏头看过去,邢冰妩的眉心紧紧蹙着,眼下挂着两团乌青,却睡得格外沉稳,就像倦累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归属的窝。

真的睡着了吗?

向妍在将人直接推开,还是将人抱去床上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她将人打横抱起,轻巧放到床上,但依旧放不开。

所以真的是装睡吧。

哪有人在睡梦中还能做出这么有清醒意识的行为......

“妍妍......”

怀里的人突然嗫喏起来,向妍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不过不重要。

她正欲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邢冰妩却先行一步自己松开了她,自己乖乖睡到床上,蜷缩成一团,看着好不可怜。

向妍看她一眼,站起身,从衣柜中拿了一套睡衣,到外间的卫生间洗漱完,回了客房。

进门前,向妍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

果然是在装睡吧,如果真的睡着了,肯定早就找过来了。

她在想什么。

向妍摇了摇头,推门进房,将门反锁。

昨晚没睡,今天又在外面奔波了一圈,而且现在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窝在床上,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就在这时,房间的把手被按压,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声音并不大,但在极度静谧的房间,这轻响无异于彗星撞地球,向妍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瞬间睡意全无。

房间的窗帘半拉着,城市霓虹成片,房内盛着细微的霓虹灯光。

向妍坐起身,在幽暗的光线里看着那扇被反锁的门。

门把手又被按动了两下,依旧是很轻的声音,能听出来,想要开门的人动作很轻,似是害怕打扰到房内的人。

又是两声咔哒声响。

向妍并不想过去开门。

咔哒声响停下,就在向妍以为门外的人放弃之时,又响起窸窸窣窣的挠门轻响,一下一下,很轻很缓,就像小猫在挠门。

响一阵停一阵。

就这样断断续续僵持了近十分钟,向妍终于忍不住,下床,打开房门。

只见邢冰妩可怜巴巴地蜷缩坐在门口,再次抬起的手没有落到实处,就径直站起身,直接拦腰抱住向妍,脑袋在她的脖颈处不停地拱,嘴里还嘟囔着“要跟妍妍一起睡”,片刻,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安静待着不动了。

向妍偏头看怀里睡得安稳的人,无奈叹一口气,将人抱到了床上。

好似吸取了教训,这一次无论她如何动作,身上的人就是不愿意松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眉。

无法,她只能就着姿势躺下来,邢冰妩在她怀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终于安静下来,睡得安稳。

她的睡衣却消失殆尽。

垂眸,看一眼怀里的人,认命地闭上眼睛。

又是无眠的一夜。

人的身体机制真的很奇怪,以前,她明明跟邢冰妩睡在一起才最安稳的,现在,邢冰妩在身边,反而是不安的因素。

但这不安的原因具体是什么,她似乎也无法言明。

天边亮起一抹晨阳时,怀里的人动了动,向妍闭上眼睛,很快,她感觉到一道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视线一直存在,一动未动,正当向妍要假装自然地转过身去,一只手落到了脸颊上,从眉毛,到鼻梁,再到唇,每一个触碰轻且柔,似是害怕惊醒睡梦中的人。

向妍动了动眼皮,装作一副要醒过来的模样,如果再继续装睡,就算她转过另一边,或许邢冰妩也会转过来继续盯着看。

脸上的手果然拿开。

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盯着她的视线。

对视时长仅存一秒。

向妍收回视线,起身下床,手腕被抓住,身后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局促:“妍妍,我,我昨天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你不记得了吗?”向妍微微偏过身。

邢冰妩的酒量很好,这个向妍是知道的,能喝到断片的程度的话,说明昨天喝的量绝对史无前例。

“我不记得了,妍妍,如果我做了什么,那......”

“你没有做什么,你只是缠着一定要我抱着睡,仅此而已。”

向妍抽出自己的手,离开了房间。

窗外晨光朝盛,邢冰妩坐在铺满阳光的床单上,背对着光,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脑袋慢慢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呼吸一口气。

先忙完这段时间吧,至少先把成东亮送进去......

她起身,走出房门,只见向妍已经洗漱好,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她停住脚步:“妍妍,我去上班了。”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背影。

家门关上,屋内只剩锅里沸水的咕咚声。

接下来的几天,邢冰妩依旧没有回家,线上也完全没有联系,向妍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玩玩买回来的积木跟拼图,在林子鹿约她的时跟对方出去逛街......

她们两个,好像真的全然成了同一个世界里的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不过向妍还是会看到邢冰妩的身影,确切地说,应该是邢冰妩的名字。

她现在虽然没有上班,但每天都会准时收看财经新闻,掌握行业的动态,而这几天,邢冰妩的名字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财经新闻的标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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