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午时的阳光正好, 因为谢听澜畏寒,书房内还烧着柴火生暖,整个书房暖烘烘的,却架不住谢听澜一张冷脸。

宫音徵皱了皱眉, 面具之下的她一脸疑惑, 看了看谢听澜,又看了看叶芮, 什么‘算无遗策’, 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之前就收到日曦的书信说谢听澜带回来一个很有趣的人,如今见她如此大胆说话, 谢听澜却没有朝她发怒, 这关系倒真是比日曦说的更有趣了。

“劳烦宫姑娘回复过去, 今日我身体不适,昨日半夜吐了几次, 今日胃还是疼的, 滴水未进,需卧床休息。”

宫音徵:“……”

她看着正坐得笔直, 正抬手点了点墨,气色正好的叶芮,不禁无奈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宫音徵见谢听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当下也不再逗留,这个地方恐怕容不下第三个人。

宫音徵离开后,叶芮才开口:“那慕雪像狐狸一样狡猾,我此次不去,该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吧?”

“我已答应她一件事,所以你的决定不会打乱我的计划, 她邀你乃私事。”

谢听澜把‘私事’二字咬得巧妙,叶芮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耸了耸肩道:“我跟她没有私事可言。”

昨日慕雪邀请自己到画舫,说要跟自己交朋友,可是自己还未答应啊,所以她俩之前没有私事。

谢听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眉间的阴郁却化去了不少。她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吃饭。本以为这顿饭能够安安静静地吃完,叶芮写完手上的字后,问道:“你方才说,慕雪说的话惹你生气,昨晚你去画舫了?”

谢听澜的手顿了顿,随后吃饭的动作又继续,淡淡回应道:“去了,那又如何?”

“所以是因为吹了寒风才犯病的吗?”

虽然谢听澜中的是毒,日曦三人也都知道,但是大家对‘毒’只字不提,只说‘犯病’或‘寒疾犯了’,叶芮便也跟着这么说了。

“秋冬季本就容易犯病。”

谢听澜轻描淡写地说完之后,又把桌上的一本书递给了叶芮:“食不言寝不语,莫要扰我。”

叶芮虽还是担心谢听澜,可见她现下愿意吃饭,脸色也好了些,她便也安心了不少。她取过谢听澜递过来的那本书,一本陈旧的黄皮书,上面写着《江湖志》三个字。

谢听澜居然也看这种杂书?不对,谢听澜怎么可能不看杂书,她可爱看了!

叶芮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书籍,脸色不禁红了红,马上低头去翻书,不让谢听澜看出什么异样来。

叶芮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研读起来。

这是以一个女侠为视角而展开的故事。江湖中三门四派分别为天刀门,绝剑门,仙音门,江南朝阳和望舒二派,川地飞羽派和苗疆毒神派。

因为先祖皇帝下了禁武令,一开始这些武林门派还是很安分的,偶尔切磋切磋,很少发生仇杀事件。后来只能说一代不如一代,禁武令的执行力愈发差劲,武林势力开始崛起,到了现在虽说还不算百花齐放,却也是有了壮大的趋势。

看到这里,叶芮在想,先祖皇帝下禁武令是为了巩固皇权,不让这些武者打乱了他的建国秩序。后来国之根基逐渐稳定,两位先帝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是因为这些武林势力能够成为他们的刀,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到了如今,武林已经有了三门四派,比之先帝在位时武林势力更强势一些,皇帝依旧没有去打击,这就很清楚地给出了一个信号。

这些门派中有皇帝的人。

谢听澜暗中掌管的无名凶名在外,乃是正道所不齿的杀手组织,也是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但她与皇帝不同心,无名这张底牌肯定只是谢听澜的,不是皇帝的。

书中这位女侠出自仙音门,自小被姓罗的员外抚养长大……等等,姓罗,罗氏,仙音门?被宫音徵灭了门的罗氏一家?

撰写这本《江湖志》的是宫音徵?

有了这一层猜想,叶芮更认真地看了下去。这是一本第一视角的手札,女主叫音,她本是青州战乱中的孤儿,随后当地的士兵不忍,便把她送到隔壁山河城的罗员外那里。

可这是她噩梦的开始,罗员外在外是个大善人,可背地里把收养的孩童都卖到了青.楼去,不然就送给那些高官贪吏换取利益。音是罗员外重点培养的对象,罗员外的目的还是府里一个看不过眼的嬷嬷告诉她的,后来这个嬷嬷还带她成功逃离了罗家。

在逃离的路上,她们路过一个乱葬岗,她发现了曾经跟自己同吃同住的女孩儿,一个个体无完肤,身体赤.裸地躺在了脏乱的土地上。那一夜,音一夜之间长大,也在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那些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却死在了人肮脏的欲望之下。

后来,嬷嬷途中病重逝去,音也正好遇到了仙音门的门人,从此拜入了仙音门的门下。十年习武,音是仙音门最有天赋,也最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人,然而,她却选择了叛出仙音门。

音回到了山河城,一曲《洛神赋》屠了罗员外满门,把所有被囚禁的女孩儿送到了仙音门去。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让仙音门解释,她的恶名就此传开,可从来无人知晓她回到了乱葬岗,用那双弹琴的手把所有尸骨都埋葬了。

仙音门因为音的事,便进入了半隐退的状态,已经许久没有过问江湖事。音的名号却越来越大,很多人说她是女魔头,都来追杀她,她杀了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

她走过了很多城镇,遇到了很多人,她的江湖虽然腥风血雨,但是也不乏侠义柔肠的故事。

“看得这般入神?”

谢听澜的声音打断了叶芮的思绪,叶芮从书上抬起头来,迎上了谢听澜那双带着笑意的美眸。

“我唤你两声都未听见。”

谢听澜说罢,叶芮‘啊’了一声,马上合上书本,问:“我真的太入神了,怎么了吗?”

叶芮看了一眼,谢听澜已经处理完手头上的公文了,午时还未过,这是……

谢听澜一脸不怀好意地倾身而来,说话间已经抬起了她纤长雪白的手。

“方才你是不是故意勾我?”

谢听澜伸手覆上叶芮的脸,学着刚才那样拇指指腹轻轻揉捻着叶芮的红唇,目光就这么灼热地落在叶芮的唇上。

“什么?”

叶芮脑子有些混乱,一张嘴便差点把那微凉的指尖咬住。她稍微别开脸,想起刚才与谢听澜暧昧时乱七八糟的举动,这才反驳道:“分明是你先动手,现在也是。”

谢听澜低笑,并没有放过叶芮,指尖来到叶芮的耳垂处,轻轻一揉捏,便见她脖子的腮帮子都齐了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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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么敏感?”

叶芮的身体一阵发热,心都快跳出来了,尤其听到谢听澜的虎狼之词,她真的觉得谢听澜从那些书上学以致用了!

叶芮往后撤了撤,避开了谢听澜作乱的手,并道:“你为何日日都要戏弄我?”

谢听澜的眼神柔和下来,低声道:“你低头看书的样子……”

说到这里,谢听澜没有再说下去,那一段留白反而让人心痒痒的,又像一个钩子把叶芮的心紧紧钩住,挣脱不得。

“那你也不能……”

总不能我魅力大你就来撩拨我吧!这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胡图:【什么!你魅力大!】

叶芮:【闭嘴吧你!】

“你也不能这般动手动脚,你若是男子,怕是早已被我带到官府去了!”

叶芮警告了谢听澜,见谢听澜还在笑,她又心有不甘地嘀咕了一句:“连吃醋都不敢承认,你还好意思动手动脚。”

谢听澜眉眼的笑意渐渐收敛,手也慢慢地收回来:“承认了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渣女!”

叶芮呵斥了谢听澜一句,然后拿着那本《江湖志》就往外走,并道:“我要去习武了!”

把武习好了,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扛着你去报官!

胡图:【她不就是京城最大的官吗?】

叶芮:【……】

这下好了,报官不成,还把自己的心赔进去,我真的是太有出息了!人家都说了,是生理上的需要!自己还傻乎乎地去要一颗真心,真的是……太蠢了!

叶芮又想起了刚才谢听澜对吃醋一事模棱两可的回复,心又沉到了谷底。

她简直就是渣女!很渣那种!

谢听澜看着叶芮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眉目暗沉,一声叹息融入到秋色中,显得格外惆怅。

**

当天晚上,谢听澜果然收到了慕雪的来信,府内没有什么异动,只不过叶芮再也没有见过宫音徵在府内走动,就连幻镜也不见人。

科举当日,街衢马车不断,各路名士纷然而至,坊间茶肆议论科名不绝于耳。大街上张灯结彩的,各座寺庙都挤满了人,香火味流遍大街小巷,巷陌之间都是求中之声,市井人潮涌动如织。

叶芮坐在马车上,撩开窗帘看着窗外,目光时而落到高声议事的百姓身上,时而朝着空荡的小巷望去,又抬头去寻些什么。

“即便是神武广场需要大量士兵镇守维持秩序,皇城外的戒备也不至于这般空虚才是。”

马车里只有谢听澜和叶芮两人,日曦和银月皆在外头跟着车队。听了叶芮的话,谢听澜不以为意,只是冷笑道:“此次调配守卫军的权限,是那位交到了赫连炽手上的。”

听及此,叶芮压低了声音问:“所以你要围剿的那些杀手,也是赫连炽的人?”

叶芮说完后又觉得有什么不对,谢听澜伸手轻敲叶芮的额头:“笨,我都说了,是那位把调配权交到赫连炽手上的。”

今日的谢听澜穿了暗红四爪金蟒的朝服,锦衣玉带,发丝挽正,那宽大的袖子付过来时还带着今早沾上的熏香,那一敲又怎是敲在自己额头上,那分明是敲在自己的心巴上。

叶芮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悸动,揉了揉被谢听澜敲过的地方,啧了一声:“你也真的是腹背受敌。”

谢听澜阖上美眸,冷笑一声:“那也说明我是个不得了的威胁。”

叶芮抬眼看向谢听澜,她今日描了眉,画了眼线,眉眼间比平日还多了分狠厉邪魅。一头黑白相间的发丝盘起束冠,一身金蟒红袍虎虎生威,嘴角不过勾起一抹冷笑,顿时邪气逼人。

叶芮心里想:莫怪那些朝臣都对她又恨又惧,这狂狷的模样,仿佛全天下人都该匍匐在她的脚底下,旁人不想把她除掉才怪。

“你心态也是挺好的。”

叶芮没好气地笑了笑,又再撩开窗帘看向外头,已经过了闹市,现在马车正准备进入‘跃龙门’。跃龙门是一片开阔的街道,是通往皇城的唯一道路,也是开祖皇帝特意开辟出来鼓励每个入朝为官的人,过此地如鱼跃龙门,壮其青云志,为大燕筑肱骨,稳根基。

那时候开祖皇帝还鼓励寒门子弟入朝为官,风气还算上好。后来开祖皇帝驾崩,如帝继位开始大家族和世家的势力就开始巩固,逐步形成现在这种被大家族扼住皇族命脉的局面。

还是不禁要感叹那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跃龙门今日守卫兵寥寥,叶芮惊觉不对,这地方本该防卫重重才是……所以那些杀手本来是要在这个地方动手吗?

血溅跃龙门,也是为了警示那些无依无靠之人,别妄想踏这青云路。

国有蠹吏,将亡之相。

谢听澜一直闭目养神,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平安走过跃龙门,她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看来音徵已经收拾干净了。”

叶芮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她撩开窗户看着城墙上的大燕国旗飘扬,那是一只火焰雄鹰随着旗帜飞舞,威武又生动。

然而,叶芮想到蠹吏当道,便觉一阵唏嘘,心里暗忖:这旗帜恐怕也飘扬不了多久了。

她看向谢听澜,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谢听澜的目的,是篡位吗?

作者有话说:小叶:渣女渣女,都是渣女!

谢相:过来,我教你写字。

小叶: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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